此時在玉蟠峰上的主殿中,有一面目慈和的老道人正負手而立,大袖微微隨風擺動,似在側目打量外間山景。
聽得陳珩聲音傳來,通烜轉過身來,視線在陳珩身上定了一定,伸手捋須,旋即臉上亦是泛起笑來。「吾家丹元魁首至矣!」
通烜開懷大笑一聲,伸手將陳珩托起,看向陳珩,不禁又點一點頭:
「老夫因渡劫緣故,在天外奔波忙碌,無暇多管派中事務,也是疏於指點你的修行,好在還有威靈、山簡坐鎮宵明大澤,能在旁幫襯不少。
丹元魁首,大哉乾元」
通烜感慨言道:
「如此仙道成就,你能夠行到今日……
不易,誠然不易!」
所謂光陰迅速,過影無痕,猶記上一回當面垂聽通烜教益,那還是在陳珩去往羲平地之前的事了。而數十載光陰於修道之士而言不過等閒,絕不算什麼漫長年歲,甚至只是一回閉關、練法的功夫。可陳珩在此短瞬光陰之間,卻是有了一番極大變化,非但譽滿胥都,連陽世廣域內都是漸漸流傳起他的名號!
如此情形,便是通烜素來對陳珩寄予厚望,也從未懷疑過自家弟子能有名揚眾天之日,此刻卻也不禁心、生喜悅。
他只覺得陳珩的進境之疾,還要更超出自己的預想!
「若無師尊一路提攜,弟子如何能有今日?我與師尊常有符訊往來,疏於指教一說,還請師尊切莫說起。」
陳珩後退一步,並不敢應下,在一笑過後,又不由問道:
「不知師尊的渡劫之事?」
「合道九難,終是又過去一難,不過天仙道果,仍是難求嘿。」
通烜擺一擺手:
「你我師徒之間並不必拘禮,如今我真身尚在洪鯨天處,需處置一些外事,只是遞了一道神意過來看看你。
稍後那些甚麼弟子失儀,當親詣拜謁的言辭便不必說出口了。
你並非今日才入我門下,亦知老夫不是那等守舊迂執之人。
怎收個弟子,性情倒似是山簡師弟的徒兒?」
陳珩抬首。
師徒二人相視一眼,片刻後,俱是不由一笑。
而在將通烜請入上座後,兩人又說了一陣閒話。
因通烜問起陳珩修行,陳珩在將腦中言辭稍一整理後,也是將自己一路所得款款道出。
自羲平地至虛皇天,虛皇天又到丹元大會,以及丹元大會後的破境元神直至不久前的紫光天一行……在陳珩說話期間,通烜只不時微微頷首,未多言什麼。
只是當陳珩提及陳裕曾在虛皇天應允了自己三事之後,通烜才忽而捻鬚一笑,似想起了什麼一般,莫名搖一搖頭。
不多時候,當陳珩語聲一止。
通烜端起案上茶盞,在飲了一口後,他緩聲道:
「虛皇天之事,先前你在符訊之中便已同我提及。
此行於你的確是獲益不少,似虛危神砂和半篇大混沌滅絕神光炮也罷,自念玉知曉陳玉樞往事,才是真正緊要。」
此時通烜面容微微一肅,他看向陳珩,沉聲開口:
「審己量敵,此乃鬥法之機樞,亦是制勝之關紐!
而陳象先當年在太符宮贈你的那張仙篆,其實關乎不小,他能做此施為,也是有心了。」
陳珩口中應下。
在此時,他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當年他於太符陽壤山結出一品金丹後,曾與陳象先有過一面之緣。
因共同的大敵在前,兩人自是達成了默契,可謂初會融治,相談甚歡。
便在那次會面中,陳象先除去贈給陳珩一份關於阿鼻斷塊線索的輿圖外,還有一張仙篆,用以賀其龍虎交匯,丹成一品。
那仙篆是前古的簫大仙所遺,擁有反照過去光陰,叫驅用之人身臨其境的玄妙功用。
而陳珩只需起意催起仙符,他一縷神意便可俯於陳象先當時之身,親眼去見證千年之前,那場震動九州,甚至叫宇外眾多仙真神聖為之側目的父子之爭!
不過仙祭並非可以無限祭動,至多用上八九回,便將化為灰灰,徹底消去。
陳象先的本意也只是欲使陳珩將來在到得仙道上境時,對陳玉樞的道法玄通能夠有幾分瞭解,不至於毫無防範。
不過因為一真法界緣故,陳珩即便還只是個仙道元神。
但在屢屢使用仙篆的景狀下,他卻也多少是知曉了陳玉樞當時手段,心底好歹有幾分明悟。而陳珩之所以能於同境鬥法無敵,至今未有敗跡。
除去在法界內與諸多心相鬥法不輟外。
仙篆在其中,也是極重要的一環!
千年前陳玉樞與陳象先的那一戰,可以說是純陽境界的極巔一戰。
如此鬥法交鋒,即便放眼無垠眾天宇宙,也鮮有可與之比擬的!
儘管以陳珩當下的眼界,對於鬥法雙方在觀時度勢、運悉調元、御寶驅靈、施術用玄等方面的種種,他還遠無法悉數領略,只似霧中觀花一般,朦朦朧朧。
但只是悟得了幾絲真諦,亦是令陳珩得上不小好處,足以好生閉關一回,細細消化了!
「在前番書信中,大兄提及他已得了參悟那上清真符之權,這類太符宮的至寶與他根性頗是相契,可令他更上一層。」
念及至此,陳珩不由暗思道:
「如此一來,將來大兄出關時候……
他與陳玉樞的再次一戰,又究競孰勝孰負?」
這般念頭不過一瞬,陳珩很快便將心緒按下,不再多想。
他知曉自己已被陳玉樞視為成道路上的「人劫』,而對方亦對自己懷有必殺之心。
如此道劫橫亙在前,簡直如若天塹一般。
若換作尋常修士,只怕早已是惶惶不可終日,更莫說生有什麼爭鋒抗衡之心。
而陳象先的修為終究是遠遠凌駕於陳珩之上。
於陳珩而言,他從不會將希望都寄託於他人之身。
若陳象先能夠畢功於一役,徹底了結陳玉樞這個雙方共同大敵,那固然是好。
如若不能。
那他也唯有拚去性命一搏了。
成敗無論,至少他決不引頸就戮!
此刻在提過仙篆之事,又細細指點了一番陳珩的元神道行,通烜也是談起了陳珩欲修的少亢陰雷與吞爻禍絕神煞。
前者不必多提。
午陽上人如今雖是龍困淺灘之中,但這位好歹是道廷古仙,眼力仍在。
先不說此法正與陳珩相契,而且同為雷道神通,有太乙和紫清兩門雷法的根底,陳珩修行起陰雷來也是能迅捷許多。
至於吞爻禍絕神煞……
「早在去往天外渡劫前,我便有為你挑選神煞的心思,只是這類正法終究限制太多。
若非萬載前的確有一個段陶在元神境界便順利修成,此紀它只怕都難入「二十五正法』之列。故而那時思來想去,我為你選的第二類無上大神通,甚至是破妄金光。」
通烜看了眼陳珩眉心處那抹紅痕,拊掌道:
「不過你既學了梅花易數與幽冥真水,那驅用神煞與「採取障』便不算什麼極麻煩的事了。而且念種並非真個難以消磨,將來你若將神煞練到大成至境,念種非但無害,反而還會成為你的一類助益,徹底為你所用,這也是的光仙君特意的佈置。
倒是可惜了段陶,僅差一步……」
通烜搖一搖頭,未接著說下去。
「念種還有助益?」
陳珩若有所思,微微頷首。
「不過為師今番過來,除了同你見上一面外,卻還有幾事需告知你。」
此時通烜聲音再度響起:
「其一,便是希夷山的那場道子之爭。」
陳珩神色一動,知曉這是今日真正的戲肉,起身請教道:
「還請師尊示下!」
「前番吾等於周行殿受嵇法闓之謁,已許其所請。」
通烜看向陳珩:
「嵇法闓已決意要以天考之法證就返虛境界,他若能成,將是九州四海內難得的一尊御極子!」「天考?玄中三限……」
陳珩聞言稍訝,眸光忽有一抹精芒隱現,心下也是霎時會意。
「看來嵇真人所求之事,應是進入宵明大澤的天谷了?」
陳珩面上流露出鄭重之色,讚歎道:
「御極子……
這位的襟抱,當真偉哉!」
靈窟乃是宇宙聚靈之至極,號為至勝之寶盆。
其如一方乾坤大地般,合乎八卦,匹配五行,為龍虎並二絃之氣相交,擁有「藏」、「用」之妙。靈窟按八卦方位,自震到幹為左旋,為「順布」,是天道旋運,為「用」。
自巽到坤為右旋,為「逆布」,是地維永貞,為「藏」。
「藏位」是靈窟的固濟之所,性命之軸,靈窟能運轉不怠,皆賴「藏位」之支撐。
至於「用位」則又是循道上升之所,無論是貴三品、正四品還是下三品的靈脈,都是自「用位」流出。按理而言,縱返虛境界需以靈脈護持身神。
嵇法闓那也應自「用位」去尋靈脈,而不是請求去往「藏位」處的那口天谷。
但靈窟玄奧自蘊,與尋常靈地不同。
藏位處的天谷乃是「始於有為、終於無為」之所,造化無窮,能使枯骨產生氣,蘊有守道養神之妙,這也是天谷為何又有「太乙含真』別名的原因。
天谷
可以說是宇宙間最適宜突破返虛道劫的場地!
而如今的十二世族並未有靈窟這等造化。
雖然世族人脈廣大,但其實也難向外借用到「天谷』,這也是嵇法闓那一脈先前為何忐忑的緣由。若是當今派中三位治世祖師駁回了嵇法闓的請議。
那嵇法闓的願想還未展開,便將平白折損三分根基了!
此時陳珩已是心下了然,笑了一笑,問道:
「敢問師尊,不知我與嵇真人的那一戰,當在幾載之後?」
自方才得悉嵇法闓欲修玄中三限了,對於將來那場道子之爭,陳珩心中已是再無疑竇。
十二迷障、九等輪轉、玄中三限一
這是三類不同的突破返虛之法,也是返虛境界所能劃分的三條道途。愈是後者,愈是艱難,也愈能節省修行時日。
可以說,嵇法闓若真能以「玄中三限』突破返虛。
莫說「十二迷障」,就是與「九等輪轉」的修士相比,他也至少可省去數千載苦功,大大加快得道程序!
不過這好處也並非是全無妨礙。
想要吃透「玄中三限」可從來不是一件易事,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天驕俊彥都是苦於感悟不足,最後只能無奈選擇「九等輪轉」。
即便以嵇法闓的天資,怕也要耗上數百載乃至千載光陰,無法輕易嘗試。
如此一來,自是給了陳珩追趕嵇法闓道行的空當,可以容他與嵇法闓真正一戰!
「五百載。」
通烜道:
「嵇法闓後續還有書信過來,他本欲為此等上七百載。
不過我等商議過後,以嵇法闓天資,即便他欲在返虛之前修成那門玄法,七百載還是過長了,五百載已然足矣。」
「五百載……」
陳珩沉吟片刻。
金丹便能享千五之壽,而自金丹到成就法相的剎那,修道人的命壽亦是能再延千載,再加上每打破一重障關,即可增壽兩百。
如此算來,元神真人,已是能駐世足足四千七百載!
若再算是一些延壽的寶藥靈丹,便是活上個六千整壽,亦不算什麼稀奇之事!
而五百年春秋
需知元神障關愈往後便愈難打破,大多真人甚至動輒便會閉關數百載,來靜參玄奧,而加上要修行神通,那所耗時日,便是更為綿長了。
不過於陳珩而言……
「弟子省得了。」
陳珩不再多想,只是鄭重其事打了個稽首,沉聲應下:
「在五百年之期結束前,弟子當與嵇真人全力一戰!」
五百載?
並不需五百載!
無論於他,還是於嵇法闓,這等年歲終是稍有些漫長了。
在那之前,陳珩與嵇法闓便必有一番了斷!
而在派中已是被九殿上下修士議論過多時,以至於叫天下諸真都難免矚目的玉宸道子之爭,也終於迎來一個定局!
通烜顯然聽出了陳珩話中那層意思,不由開懷大笑。
「如此胸襟氣魄,才正是我的弟子!」
通烜拍手:
「便暫定為五百載罷,你我師徒二人心中有數便是了。
而此事待我真身回宗後,你與嵇法闓還當於周行殿立定一契,以正告派內上下,安定人心。至於第二事,我看眼下如此時局,那枚混金雷珠已是不甚合用,恰好天外渡劫又得了一些好處。我欲以此珠寶材為基,為你重煉一類玉宸秘寶,正好與將來的雷霆根宗相配!」
說完這句,通烜忽將手一招,空中驟然橫過一道瑩瑩玉光,熠熠煌煌。
陳珩還未看清玉光內裡情形,光中忽有一活物躍出,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勢直奔陳珩而來。
電光石火間,並不予陳珩絲毫閃避空當,那活物已是死死抱住陳珩大腿,仰天哭嚎起來。
「賙濟前輩?請起,請起。」
陳珩見狀先是一怔,旋即雙手去扶:
「許久未見前輩了,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