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馳兔走,瞬息光陰,自陳珩修成了劍道七境「內外渾無」後,又是半月功夫過去。
此刻,在一真法界內。
隨陳珩駢指斬出一道「天罡微塵」,對面那道本已光華黯淡的「海摩禁光」終無法支撐,只是首尾搖動,發出一聲水漲似的大響,便轟然爆碎成漫天水霧,四下潰散!
而「天罡微塵」勢頭不減,其疾如電,又繼續朝那彭汜的心相斬去!
雖是金蟬造就的幻身,但彭汜那心相與真身相比,無論神通法器,還是鬥法應變之智,皆無二致。
怕是彭汜真身至此,也絕看不出甚麼異樣。
值此關頭,彭汜心相也並無太多慌亂,更不會倉皇遁走,將後背破綻白白現於陳珩面前。
其人雙手一布,低喝一聲,拼去性命,榨出為數不多的法力,連頭頂那尊上等法相「玉鈴流金」亦光華倏爾暴漲,耀目生輝。
然後便有一隻紫巍巍的百丈大手從他法相中探出,以電光過眼之速,險而險之,將殺入彭汜身前十丈處的那記「天罡微塵」截下。
水陸天宮無上大神通一三刑太歲氣!
數十年前,在陳珩成就至等法相未久之際。
水陸天宮的彭汜丶長孫瑛以及姜戊丶黎軌————這四位大宗真傳曾在金松島與陳珩鬥法,最終因不敵「大哉乾元」之威,自愧弗如,只能識趣認負。
而那一戰,亦是陳珩在元神成就後的現世第一戰。
以一敵四,可謂是又一回打響了陳珩胥都丹元魁首的名號,使其聲譽益彰,也令外天修士愈憚其能。
自那之後,當時也是再無一個外天修士會向陳珩下戰帖。
而在彭汜丶長孫瑛丶姜戊丶黎軌這四位之中。
若論通靈變化之能,自是以鬼道修士黎軌為第一!
斬首不死,精氣旋生,任意摶聚,此乃幽冥鬼道之妙也。
但在正面攻殺一道上,卻屬水陸天宮的彭汜當居最強!
不過當日在金松島一戰,自始至終,彭汜都未施展出「三刑太歲氣」這門無上神通來。
若論緣由,一來那不過是論道切磋罷了,雙方自不會過分下死手,就像陳也未用出太乙神雷一般。
至於其二,則是彭汜這等水陸天宮弟子在祭動三刑太歲氣時,總歸會折損壽元。
莫說是粗持入門,即便是已然攝伏法意了,也終究無法例外。
唯有將三刑太歲氣練到小成境界,方可真正規避這類厲害後患。
而命壽的珍貴已不必多言,即便彭汜在元神真人中尚屬後進年少,但他亦不願在這等交手中平白折損壽元。
不過現世是那般考量。
但在一真法界中,彭汜心相只知唯命是從,自無那多顧慮。
陳珩既是令他放手施為,甚麼後患丶反噬種種,彭汜心相自不留意。
這也是金蟬的另一類神妙。
既是有這般功用,那同境修士在陳面前即便再如何遮掩,所有底牌手段也都要悉數暴露出來,讓陳珩一覽無餘!
此刻,近乎在那三刑太歲氣所化大手堪堪捏住劍光之際,空中驟然暴出一聲豁啷大響,震動耳膜!
紫色大手應聲而破,只是條條光虹無序亂湧,如湯鼎之騰沸!
同樣,那幾近於無的極淡劍光亦是形質大殘,只有一縷尺許大小的劍氣靈活一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中彭汜心相的左臂。
那劍創不過微赤一點,絕不算甚麼重創,甚至都可忽略不計。
但莫名,彭汜身內氣機驟然一亂,連駕馭遁光都失了幾分靈便。
如此景狀下,未鬥幾回,自是有一劍橫空,輕鬆取了彭汜的六陽魁首去。
與此同時,在料理完彭汜後,陳珩忽聽得背後有破空聲響。
回身看去,卻是黎軌的心相擺脫了幾件法器糾纏,身纏陰火,帶起滾滾煞光,以玉石俱焚之勢悍然殺來!
先前在與這幾位心相鬥法時,陳珩本就是刻意要削黎軌氣力,不使他添亂,故而先將他打成了重傷。
眼下這黎軌心相雖看似氣焰囂器,實則不過強弩之末罷了,陳珩自不以為意。
在以劍遁避開幾回攻襲後,陳珩掌心處忽騰出縷縷雷芒,瞅準時機,以一道紫清神雷悍然打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好似山崩海陷,滿空都是紫光騰躍,精芒強烈,宛如一輪圓滿紫日輝照眾天,叫人著實是心驚不已!
而待得光焰散去後,黎軌心相早已是被炸了個粉碎,連護心寶鏡都是被轟了個對穿,步了姜戊丶長孫瑛的後塵。
到得此刻,當年金松島四修的心相已是悉數被陳珩打滅。
而他連底牌殺招都未動用,只是純以劍術和雷法禦敵,亦應對自若,絕不算甚麼苦鬥。
「北辰七劍,在天罡微塵之後,便是星宿絜齊了————」
在整理了一番方才的鬥法感悟後,陳珩緩緩攤開手。
隨他這個動作,忽有飄渺氣光浮動,一縷劍意亦微微放出。
那劍意即便還在醞釀之中,也給人一股砭骨裂膚般的森然殺意,似是可輕鬆剖開眼前天地!
「而星宿絜齊乃是北辰七劍的第三劍,亦是元神境界所能驅用的至極了,至於第四劍斗柄復返」,乃是限數相推丶災光厄會的命殺之劍。
此劍若說起來,已然暗合天運兇吉,卻遠不是元神境界所能夠駕馭的。
連威靈祖師都在劍經上對此留下數行警戒言語,告誡後來學劍者若未到返虛功深境界,絕不可輕易嘗試。」
陳珩緩將那劍意一收,心下言道。
自回到宵明大澤突破障關後,他又用了三年功夫,才終將劍道功行擢升到七境。
而早在成就七境之前,陳便已徹底掌握了天罡微塵,叫自己又多出了一記殺招。
同第一劍「北斗注死」相比,天罡微塵最大的不同,便是此劍善攻於微。
便不論此劍全盛時的無儔威勢。
即便只是一縷散碎的劍氣,但若是斬中了敵手,亦能擾動其法力丶氣血,使之遭受如萬刃加身般的痛楚,進而動搖神智,露出破綻來。
而那縷劍氣還會深深紮根於敵手身內,若不及時將它驅除,便是活生生將敵手剮死,亦不無可能。
當年在丹元大會上,陳珩便是以殘缺不全的天罡微塵鬥敗周伏伽,進而拿下胥都金丹第一劍修的名頭!
至於星宿絜齊—
此劍顧名思義,又是撥亂反正丶使得周天循度的至烈殺伐之劍!
一劍斬出,欲使天樞正極,亢宿歸亢,日月諸星各循其度,不相凌越!
以人力來代天分野—
僅從此劍的氣魄之大,便可看出此劍的殺伐厲害!
而在修成天罡微塵後,陳珩的下一步,便是嘗試掌握星宿絜齊。
若能在與法闓最終一戰前修成此劍。
那他心中底氣,必是能再增進不少!
「煉氣為金鑄劍成,且將頑石試青萍————希夷山的道子之爭,將來終是要切實做過一場!」
此時陳珩面對莽莽天地,只負手笑吟一聲,將念頭一起,便也轉去了現世之中。
而調息幾合後,陳珩也不多耽擱。
他起身邁步到了外間,忽化劍光一道,便射破氣層,眨眼上了雲霄,消失在這片渺渺青空下。
早在得到《梅花易數》時,陳珩對自己第三門無上大神通該如何選擇,便已隱隱有了想法。
而之後的天外遊歷,無論得伏榷飛煙於槐覺地,還是取神魂道果於成屋道場,都堅定了陳珩的那一念頭。
直至午陽上人突兀顯身,以一滴至貴的雲母天藥助陳珩神魂徹底去濁揚清,更進層階—
既得了這等難得機緣,那第三門無上大神通該如何選擇,已是絕不需猶豫的事了。
相比之下,連那門「大混沌滅絕神光炮」的研習都可稍緩一些,放在這之後。
若說初回宵明大澤時,陳珩還需抓緊消化道場所得,將之化為自家底蘊。
但如今陳非僅元神道行突破,連劍道境界都更進一步。
既然一切事畢。
那他也該往道錄殿走一趟,去選擇新法了!
隨極天的那道劍光一路穿行不休。
漸漸,在無垠澤國深處,亦有一座幾可比擬陸洲大小的巨島緩緩顯出。
這座仙家靈島被光雲霞藹所裹,巍巍矗立於鯨波之中,不動不移,似已存在了漫長歲月。
而島中最惹眼的,卻不是甚麼金闕大城,也並非洪澤峻嶽,而是那座矗立於一座山峰頂處,瑩然光潔的樓觀。
道錄殿,二十四角玉樓靈霞蒸蔚,耀人眼目。
各類壁龕如若天星之繁,不可勝計,箇中封存的經性典冊亦在放射芒光,著實輝煌絢爛!
而在與幾個聞訊而來的道錄殿長老寒暄見禮過後,因曉得陳珩此行是有正事在身,那幾位長老已並不多耽擱,只將陳珩送去了第十二層洞窟處,便齊齊告退下去。
此時陳珩向前一步踏出,隨他身上的玉宸符牌一閃,他亦是被這經樓之靈挪至了第十三層。
與陳珩拜入玉宸後,第一次進入到這第十三層洞窟時不同。
此刻展現在陳珩面前的,並非甚麼湖光山色,紅霞綠煙,而是一座似與天接,且無邊寬廣的大殿,殿內煙霞靉靆,雲霧迷濛。
人立其中,猶蟻在廣廈之下,著實是微末至極!
而此等模樣,陳珩已是見怪不怪了。
需知這道錄殿的二十四角玉樓內共有十三層洞窟,每一層都內景廣大。
而第十三層因是存放著「二十五正法」,又更玄異,彼中乾坤莫可捉摸,瞬息百變。
故而玉宸修士每度來此,其所見之景,大抵都與上次不同。
眼下陳珩起袖一揮,殿中雲霧冉冉分散,亦露出了二十五根古樸經柱,柱上有金印銀章,氣象巍巍,好比日月垂光。
「書靈何在?」
陳珩喚了一聲。
下一剎,便有一團玉光落下,顯出一個靈秀童子的身形來。
「書靈在此!」那童兒面向陳珩,正容行了一禮道。
這一層的書靈與其餘書靈皆異,非僅長出了手腳來,連一身氣息也磅礴浩大,還更在元神之上,乍一眼看去,其實與修道之人毫無分別。
「陳真人可是欲換取正法?」
那書靈顯然知曉陳珩身份,臉上有一抹敬畏之色,旋即又躍躍欲試道:「不知此番可需在下一盡陳說之職?」
「那便有勞了。」
陳珩一笑。
便算上今日,他進入這一層,也不過才四回而已。
頭次是陶伯山傳他玄中經籙,自不必多提。
後兩回陳珩早便選定了太乙神雷丶梅花易數,因急於修行,也未耽擱太多功夫。
而這次來此,雖說他早便知曉二十五正法的玄妙,但眼前書靈既在這層洞窟值守多年,想必也是有一番見解在身,不如聽聽他又有何高見。
「如此甚好!」
見陳點頭應允,那書靈立時歡喜起來,旋即臉容一正,將憋了許久的說辭略整理一番,款款道來。
九宮仙遁丶破妄金光丶三元五運化劫法丶赤文洞古經籙丶珠囊命書丶八威度世法身————
身旁的書靈誠然博聞,不僅對二十五正法的修行經要如數家珍,且關於這些正法的一些隱聞和幕後之事,他亦瞭然於胸。
不過這其中最吸引陳珩注意的,卻還是一類名為「天髓玄水」的正法。
在介紹之中,「天髓玄水」有補益道基,填補虧虛的至妙功用,乃是一類以後天之功濟先天之不足,強行拔高修行之士根性的無上正法!
但既有如此玄妙之能,此法修行之艱難,亦是極大無比。
先不說欲要入門,需得先採攝九萬六千不同的水中之精。
因玉宸的靈窟便名為宵明大澤,這一道在旁人眼中算是艱險絕倫的關障,對玉宸修士,倒不算甚麼麻煩。
——
不過即便入門了,後續修行上,也有重重道劫,關山千疊,不知窮極!
據書靈言語透露,不少玉宸的上真在道行精深後,都會選擇修行「天髓玄水」,欲補先前之失,連幾位殿主亦無法例外。
雖說以陳珩一路行來的仙道成就,他眼下即便修行了「天髓玄水」,那也無半分用處。
但如此玄妙神通,縱先前已知曉,可眼下聽得書靈再次提起,並細論起箇中關竅————
陳珩還是不由心生感慨,暗暗讚歎這門正法的玄妙。
此刻在介紹過「天髓玄水」後,書靈稍作猶豫,終究越過緊鄰的那根經柱,轉向左手處另一根而去。
只是不等他道出左處那「虛空大羅法」的厲害,陳珩忽道:「如何不說此法?」
「此法,真人————」
書靈臉上難得現出躊躇之色,尷尬道:「這————」
「吞爻禍絕神煞。」
陳珩微微一笑,抬手朝書靈略過的那根經柱一指,言道:「此行,我便是為這部正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