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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第576章 援手

2026-03-15 作者:鵷扶君

遠天雲淡,群槐篩影——

此時正值午後,頭上那片日光卻不甚明亮,在透過瓦頂處的幾口破洞落下後,顏色似又莫名更淡了幾分,更顯得這小廟淒清荒涼,連門楹處的那幾層蛛絲亦似結了微微一片白霜。

而在廟中有一群人或坐或立,正圍著一口大鍋,臉上有著一絲期盼之色,這群人裡無論男女老少,都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模樣,似已餓了不止一日。

除了為首那個金衣老者尚還能勉強維持住體面外。

其他人只嗅著自鍋中飄出的那股熱氣,喉頭已經是動了又動,恨不能一頭撲進那口熱鍋,連最底下的湯水都給飲盡,一滴不漏。

“我等好歹也是修士————也曾呼吸雲氣,逍遙天地,何至於落到今日之地步,要受這般邪法的折磨?

竟連凡俗間的乞兒都還不如,要更可憐!”

在鐵鍋旁,一個身著竹青色文衫的高瘦男子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

而他聽著身旁同伴肚中發出的飢聲,先是一怔,似極受震撼一般,旋即舉袖掩面,長嘆一聲後,悲憤道:“那崇虛教怎就如此霸道?我黎家都分明都已是低頭歸順,連家財都獻出了八成,當了那教門的座下走狗,可他們卻還要如此苦苦相逼,直連一條生路都不予嗎?

他們就不怕此事傳出去之後,天越郡人人自危,各方道統一併舉義反他嗎?!”

聽得高瘦男子這話,一眾黎家修士多是面露苦笑。

只是肚裡餓得狠了,又因還要儲存氣力,應付接下來的形勢,連同他搭話的心思都生不起。

只有一個靠在柱上的少年瞥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省一省吧,四叔,如今的天越郡是崇虛教一家獨大,誰敢同他們理論?

況且盯上我家的是那個賈嵩,他祖父賈錫可是崇虛教主手底下的元從舊部了,聽聞極受器重。

有著這一層背景,誰敢替我們出頭?”

高瘦男子神情一僵。

他剛要開口,為首的那金袍老者忽輕輕擺了擺手,高瘦男子見狀忙將頭一低,將話又給吞進肚子裡。

“賈嵩他盯上的是家中的那頭寶雋蠱,以此人心性,不達成目的絕不會罷休!在這等生死關頭,爭論也無益,只盼常兒與卞功小友他們能逃出生天————”

金袍老者黎煒環視一圈,沉聲開口:“若他們真能從少泉宗請來淨穢符,那我等身上的餓食咒便有解法了!”

聽得這話,破廟中的一眾黎家修士皆是精神稍稍一振,有氣無力點點頭。

而等到鍋中香氣愈發濃烈,最後竟有光彩透出來時,在場眾人更是面容一正o

在鍋中的並非甚麼肉食藥芝,只是一粒粒瑩白如玉的粟米,通體晶瑩。

而這米粒也並非凡物,不僅靈氣逼人,還能發出啪雷聲,似是隨時都可離地騰空,飛去天中。

“這雷芽米還是我父親傳下的珍物,聽聞對修煉雷法是有頗大助力,我也一直未捨得用。

只想著,將來族中若有後輩弟子在此道天資不凡,便可用這雷芽米助他一臂之力————”

此時黎煒盯著鍋中靈米,神情也著實萬般複雜。

但見一眾族人都在等待,他也只得長嘆一聲,見心思沉沉按定。

他暗釦住袖中符器,先朝廟門外望了一眼,與一眾族人交換了個眼神,旋即才自鍋中米粥舀了一勺,鄭重送入口中。

而當一口米粥入腹後,待黎煒將玄功一運,他頭頂先是有一縷煙氣竄出,口鼻處亦是如此。

щшш•ttκǎ n•¢O 場中忽有窸窣的哭嚎咒罵聲斷續響起,隨那聲響愈來愈大,黎煒頭頂的黑煙也是愈竄愈高,直有丈許!

但就在眾人翹首以盼,臉上已是不由露出笑意之際。

黎煒身上的氣機似莫名遭到重錘砸落般,猝然從中一亂,連帶著那股丈高黑煙在搖晃幾合後,亦是重新落去黎煒身軀。

任憑他之後再如何運轉玄功,都是難以逼出。

“怎會?竟連雷芽米都暫且壓不住那餓食咒?”

黎煒面色難看。

而在一片大譁聲中,那高瘦男子仍是不肯死心。

他皺著眉頭,也朝鍋中舀了一勺,吞食入腹之後同樣是運起玄功來。

但在眾目睽睽下,這回也並沒有甚麼變數發生,一如先前。

場間氣氛霎時就有了些異樣,被一片愁雲慘霧所籠,人人面上都有一絲哀色。

便連作為主事者的黎煒亦是不由茫然失神,嘴唇哆嗦,半響無言。

正因祖傳的那頭寶雋蠱被賈嵩盯上,原本在天越郡中也算一方小世族的黎家才會慘遭毒手,落得眼下這悽慘境地。

如今族中修士在一番力戰後,只剩家主黎煒帶著身旁這一眾修士躲至破廟暫且藏身。

其餘的,要麼是失手被擒,要麼便是被賈嵩率眾辣手誅殺。

而黎煒等眾雖是僥倖逃脫生天,但也皆是中了崇虛教的餓食咒,戰力大損。

縱一時不死,可若尋不到解咒之法,早晚也將被生生折磨喪命。

這餓食咒據說是崇虛教主劉錯親自創下去的秘法。

凡是中咒者,皆將眼暈心慌,肚腸空虛,似是荒年大旱中的饑民一般。

但無論他們是怎般進食飲水,那股飢餓感也並不會因此而緩解半分,只會隨時日推移而愈演愈烈,直至生生餓死。

在崇虛教攻伐雲越郡諸教時,這門餓食咒可是闖下過赫赫兇名來,近乎可止小兒夜啼!

而在中了此等惡咒之後,黎煒心知情形不妙,在費勁擺脫了賈嵩等人後,他先是躲了這荒僻破廟藏身,旋即便也毫不猶豫取出了雷芽米來。

須知此等靈物乃是秉乾剛所生,不僅能有益於雷法修行,還有盪穢去濁,滌疵煉垢之能。

在黎煒這一眾人的預想中。

縱雷芽米無法徹底驅去身上的這餓食咒,但僅將它壓制個十天半月,容他們回復元氣,這應當不是難事。

可誰也未能料到。

最後竟是這般結局————

“常兒與卞功小友已是去了少泉宗請援。”

過得片刻,黎煒勉強按下驚慌,強笑了一聲,對一眾族人道:“事態還未到不可收拾地步,勿要就此頹了心志!”

周遭響起一片虛弱無力的應和聲。

高瘦男子面露苦澀一聲,他剛欲開口,便似覺察到某類異樣一般,忙從袖中摸出幾張符籙。

而黎煒反應比他顯然是快了不止一籌,只抬手一揮,便有一口烏梭縱起在空,須臾便衝出了破廟,朝東處奮力一斬!

鏗鏘—

一道刺耳的金鐵交鳴聲莫名響起,烏梭被一面獅首小盾穩穩攔下。

兩者在空轉便撞擊了數十回,最終還是因黎煒氣力不繼,先行將烏梭一收,漫空寒光這才一退。

“賈嵩!”

黎煒目中現出一抹厲芒,冷聲喝道。

在他視線之中,只見忽然一點黃芒現出,僅是繞空一旋,黃芒中便現出了一個身著華服,臉上嘻嘻帶笑的年輕男子。

“雷芽米?好寶貝嘿!”

賈嵩吸了吸鼻子,望向破廟之中,他拍了拍手,臉上有一絲憾色:“你們黎家倒還真是家大業大,居然存著這等有助於雷法修行的寶貝,只是可惜用在了死人身上。

誰同你說這雷芽米能破去餓食咒的?

此等真法可是掌教親自傳下,你有幾多本事,也妄想破去!”

見對面的一眾黎家修士面色鐵青,賈嵩得意一笑,繼續道:“我知你們還心存妄想,指望那兩個逃出去的小老鼠能搬回救命符來,但可惜————”

賈嵩揚起扔出一顆人頭,令其滾進破廟中,笑道:“黎常的人頭已被我斬了下來,那個劉卞功因體質不俗,倒是個意外之喜,被擒回了分壇去。

只是話又說回來,就算無我橫插這一手,少泉宗怕也不敢向你們援手,你以“”

言還未畢,黎煒已是目眥欲裂,暴喝一聲,將飛梭奮力祭起在空,同時屈指連彈,身後有一頭虎魄張牙舞爪,咆哮一聲,身形飛速凝實。

而一眾黎氏族人見此情形,也知自己應是逃生無望了。

悲憤之下,這群人同樣不再保留氣力,十餘類符器、道術一併運起,似霹靂橫空,叫平地驟起狂風,聲勢不小!

賈嵩知這是困獸的殊死之鬥,他並不願同他們硬撞上。

在攔了幾合之後,他從袖中摸出一隻黃澄澄的大葫蘆,將瓶塞一拔,霎時間就有沙塵滾滾彌天,令山崗震動,將黎煒一眾人都給逼退。

待得他們眼前再度恢復清明時,連破廟都被方才的沙塵給掀了個底朝天,至於賈嵩,更是遠遠退至了數里外,面有一絲得色。

在賈嵩身後,依稀可見旌旗招展,刀槍密佈。

正有一大批人馬朝此處匯聚,似四面八方都是,要將黎家修士給困死在這山崗處!

“若不是為了取出那寶雋蠱,你們怎會有性命蹦躂至今?既能仗勢欺人,我何必單打獨鬥,當真一群蠢貨!”

賈嵩眸光陰森。

他也不理會黎煒的叫罵,只大袖一甩,便轉身朝向一座香車飛去,不管不顧。

同一時刻。

天越山中。

在將巖壁上那申祖所留的四個大字觀摩半晌後。

陳珩又將一猴一蟒喚來,隨意問了他們幾句話,便在兩妖的千恩萬謝聲中飛上雲端,須臾不見。

——

兩妖雖是自祖上起便久居這天越山中,但奈何修為著實低弱,眼界自然僅是尋常。

他們只知申祖當年是人身成道,法力通天。

在立朝之前,似還常作一身僧袍戒刀的打扮遊歷天下,待得後續開國了,在群臣勸誡之下,才換成了帝王冕服。

這一處,倒是與陳珩在外郡聽來的訊息一般無二。

但至於問起一些更深入之事,兩妖便俱茫然懵懂了。

而在過去半個時辰後,陳珩看了看時日,遁光緩緩停在雲中,也是照例起手掐訣一算。

因那冥冥感應極是隱晦,需得時時推算,一不小心便會錯過,自來到這槐覺地後,陳珩對梅花易數的運用倒也極頻。

如此巨量的法力消損,雖不是鬥法,卻比鬥法還更為折騰。

不過這一回,在看清了卦象之後,陳珩稍一思索,便將劍光一縱,直向著一處方位破空而去。

只見滿山火光明亮,呼聲大起。

數百崇虛教修士將山崗圍得有若鐵桶,任憑黎煒等如何賣命,都是難以衝出。

在香車上,賈嵩抬起一根手指,對左右幕僚笑道:“如此大勢之下,誰有本事能活命?

今日我教已然勢大如此,賈某僅一道手書,便逼得那少泉宗不敢開啟山門,當個縮頭烏龜。

而待來日教主血屠天越,祭獻掉這大郡一半人口,功行又進了,那時候賈某之權勢,怕又要水漲船高!”

這一番豪言放出後,賈嵩極其快意。

而他還未聽得左右那一貫的奉承動靜,天中忽就有一道陌生聲音傳來:“不知這是哪類邪法奉祭?”

賈嵩被這突然間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慌忙抬頭,匆匆同陳珩對視一眼。

雖未能看清天上那人的面容,但以他多年的應敵經驗,已是心感十分的不妙了。

而一個“殺”字還卡在賈嵩喉嚨未出口。

他眼前便猛然一花,軀上有一陣劇痛傳來,竟是口中連連嘔血,須臾一頭就栽下了香車,跌了個七葷八素。

好在這香車未飛至甚麼千丈雲空深處。

不然僅是這一跤,縱有道行護身,但也足夠將他摔成一灘稀爛肉泥,形體難辨了。

待得賈嵩強忍住劇痛,跟踉蹌蹌攥了兩把黃土,自地上狼狽爬起後。

抬頭一看,被他視為底牌的那數百崇虛教修士居然一聲不吭,已齊齊軟倒在地。

他們分明連一招都還未出,便悄然喪了性命,像蚊蠅一般被人輕鬆掃滅!

“風簧宗的元神真人?不,那老叟可不是這般模樣!

難道是外郡來的真人?聽聞連堂堂返虛真君昔年都不欲踏足天越郡,而如今教主手段又更上一層,他哪來的底氣?”

在心思急轉過數番,賈嵩也猜得陳珩為何要留自己一條性命。

只是他才幹脆行了個大禮,還沒來得及表明自己甘願效勞的心跡,陳珩聲音便已響起。

“我自會看。”

陳珩淡聲道。

這一句話說出後,賈嵩莫名聽得天地之間水聲大響,隆隆震動,響遍寰宇!

似有一條無首無尾的冥河破空而來。

只是微微一動,便也將他如一粒埃塵般捲入其中,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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