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峰能察覺到段茶茶的視線,所以儘管理智讓他保持冷漠，但是他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給她寫了一個紙團。
隨後他繞到了教室後排,走了出去,即便是這樣隱晦的動作，他做來還是很忐忑。
在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
女孩正小心翼翼拆著紙團來看。
那一瞬,餘峰感覺心臟好像也被一隻小手輕柔地拆開了。
原來她是那麼在意自己的……
他無疑是喜歡段茶茶的,她雖然出身不完美,但是卻一直努力地想要將自己從泥潭裡抽出來，她有著跟他一樣的夢想。
他一直覺得,她和他就是最契合的那一對。
她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
可惜,他現在不能和她在一起了。
茶茶看著紙團上面寫著的字,微微挑眉,又緩緩捏成團，放到了抽屜裡。
餘峰說：茶茶，你等我,未來我們肯定會在一起的。
茶茶拿起水杯去打水,沒一會兒，一個男生經過她的位置，將那個紙團拿了出來。
男生才看了一眼，耳邊就有一道聲音乍響，“你在幹甚麼？”
男生轉頭看到是宿堯,鬆了一口氣，又把紙團一捏，扔回了茶茶桌子裡，“沒甚麼,沒甚麼，哥你可別告訴班長啊，我就是好奇而已。”打死也不能說是收了傅金的錢，幫忙盯著餘峰啊。
不過讓他震驚的是，餘峰在紙團上寫的那句話。
難道餘峰和段茶茶，真的交往了？
宿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聲音帶著警告，“你在幹甚麼真以為別人不知道，少插手這些事。”
男生摸了摸鼻樑，轉身走開。
宿堯也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回想起剛才那一瞥。
上面的字眼清清楚楚，餘峰也真是夠兩面派的，一邊已經跟傅金那樣說了，這邊又用紙條穩住了段茶茶，藕斷絲連。
還真是……又渣又慫。
宿堯莫名生著氣，一整個下午都是盯著茶茶的後腦勺看。
旁邊郝強看到魂不守舍的宿堯，扒拉著短髮問，“我說大哥，今天到底是誰惹你了？”
宿堯轉頭看向他，還是那句話，“沒事！”
“可是我看你就是為情所困！”
“你瘋了吧？”
“是你瘋了。”郝強打了呵欠，往桌上一趴，試圖給他指點迷津，“你不著急成績，家裡也有錢，能讓你這樣子恍惚的，大概也就女孩子了吧，可是你眼光挑剔，連咱們校花你的都日常懟她，所以你喜歡的是別的學校的女孩子？”
宿堯僵硬地咧了咧嘴角，“你可閉嘴吧。”
郝強卻覺得自己是猜中了，於是繼續問，“所以那女孩子跟段茶茶比的話，誰更漂亮？不會是甚麼小天仙吧？”
回應他的是宿堯重重的一個爆慄，“沒有的事。”
郝強：“嘖。”
雖然是高三了，但是班上的人不知道有多八卦，特別是郝強的嘴巴沒有遮攔的，短短時間裡，班上就充斥著一個流言：宿堯喜歡上了一個比校花還要好看的外校女生！
宿堯：“……”我他媽。
然後下意識看了一眼段茶茶的背影。
可是她根本就沒有在意這些事情。
————
段琪琪和大頭花了一天的時間，也沒能在學校裡查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大頭收穫頗豐，在學校裡，他把這幾天的失眠症給治好了。
段琪琪：“……”還真是巧了。
她伸了個懶腰，不小心胳膊伸到了後桌。
面癱臉的男生微微後仰頭，垂眸盯著那快伸到自己臉上來的白白的小拳頭，終究是沒有開口說話。
很快，小拳頭收了回去。
短髮女生喝了半瓶碳酸飲料，將瓶子豪氣地一放，又趴了下去。
高二的學習任務不重，氣氛也比較輕鬆。
大頭雖然逃課，但是跟班上的人都是能玩到一起的，而段琪琪缺席太久，大家看到她出現的時候，都是一臉懵逼的。
隨後給她掛上了“校花的不良妹妹”的標籤。
因為睡覺的緣故，段琪琪短短的假髮亂糟糟的，看起來像個假小子，但是那五官又十分精緻，讓人討厭不起來。
事實上段琪琪在學校沒鬧過事，今天一天也是安心睡著覺，畢竟班上的同學，她幾乎一個都不認識。
下午放學，段琪琪就去蹲宿堯。
宿堯一時沒認出她來，“你是誰？”
“段琪琪。”她自報家門，“段茶茶妹妹。”
“哦，段茶茶求學校保留學籍的那個。”
段琪琪：“……”
“你昨晚為甚麼和甄明出現在我家樓下？”她開始質問。
“意外經過，看到甄明在，就留意了一下而已。”宿堯說得輕鬆，也讓人懷疑不起來。
段琪琪看著那張臉，也沒有察覺甚麼端倪，加上宿堯在學校裡的表現很好，所以她是相信了。
“你喜歡我姐啊？”段琪琪的語氣忽然吊兒郎當起來。
“你哪個眼睛看到了？”宿堯面無表情。
大頭聽到後，主動湊過來給段琪琪解釋了一下，“琪琪，那是不可能的，宿堯和你姐一直不對頭，而且宿堯好像喜歡外校一個女孩子來著，他們都說那個女孩子比姐姐還要漂亮，當然，這一點有待考證。”
為了狗命，大頭自動自覺加了最後一句。
段琪琪一聽，還是不樂意，“比我姐姐漂亮？你在說甚麼屁話，還有哪個學校的女生能比她漂亮了！”
宿堯：“……”現在就想弄死郝強！
大頭：“……”在琪琪眼裡，是不是隻有姐姐是最漂亮的？
所以，琪琪其實是……隱藏的姐控嗎？
好一會兒，宿堯才正兒八經地解釋，“我沒有喜歡誰，那都是謠傳罷了。”
段琪琪也不在意這些，轉回了正題，“餘峰你知道吧？他人怎麼樣？”
宿堯黑眸微閃，“這個你還是問你姐姐吧。”
“她是個死腦筋，說不聽，看你這表情，餘峰不是個好人吧？”段琪琪小臉更冷了。
“……”宿堯感覺面前這女孩和段茶茶是不是身份轉換了。
不過她這樣倒是比昨天濃妝豔抹的模樣要可愛一點。
“琪琪？”茶茶的聲音傳來。
她去了一趟老師那裡，所以慢了一些，但是出到門口就看到妹妹和宿堯站在一起。
宿堯沒等茶茶走近，就先轉身離開了。
段琪琪瞥著他的身影，心裡更加肯定，宿堯這人還行，不會因為姐姐的美貌而對她有非分之想，而且看起來也挺正直的，他如果能幫忙盯著一下甄明，倒是也不是一件壞事。
大頭朝姐妹兩人揮了揮手就跑開了。
段琪琪上下掃了一眼茶茶，“你剛才去哪兒了？”
“班主任那兒。”茶茶回了句，臉上洋溢著笑容，試探性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走吧？”
段琪琪有些不自在，但是腦子一昏，也沒有甩開她，就這麼挽著手走了出去。
“我去，果然是校花，笑起來太好康了！”
“她旁邊的是誰，長得好可愛啊！”
“聽說校花的妹妹回來上課了，不會是她吧！”
“天吶，姐妹兩人的顏值都好可，但是她們長得不太像，氣質完全不一樣！”
“確定是校花是姐姐嗎？哈哈哈，感覺妹妹的氣勢更強一些！”
……
就從校門口走到公交站的短短距離裡，段琪琪就聽到了無數的大同小異的議論聲。
別人的閒話，以前她也聽過。
兩姐妹只相差了一歲，難免會被人拿來對比，無論哪一方面，段琪琪都比不過姐姐的。
但是那又怎樣呢？她從來沒有嫉妒過姐姐，因為他們說的那些都是事實啊。
至於別人怎麼想她，無所謂。
然而此時此刻，再聽別人將她和姐姐並在一起談論，似乎是更新鮮的體驗。
她竟然沒有被罵……
段琪琪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因為這個嗎？
姐妹兩人都不會做飯，廚房裡也沒有任何廚具，所以她們都是在外面吃了回去。
“琪琪，錢夠用麼？”快餐店裡，茶茶想到了甚麼便問了出來。
“我能自己賺錢。”段琪琪道，臉色冷了幾分。
姐妹兩人就用一張銀行卡，是之前舅舅留下的。
每個月舅舅會固定將三千塊錢打進來，一千是房租，兩千是姐妹的日常花銷。
段琪琪前段時間無意中知道，舅舅在市區的那個房子不是租的，而是全款買下來的，要五百多萬呢。
可是舅舅哪裡來的錢呢？他只是一個工薪階層，舅媽也是在餐廳打工的而已。
靈姐私下給她分析過，懷疑舅舅吞下了那個女人打回來的錢，讓姐妹兩人主動聯絡一下她。
但是段琪琪直接拒絕了，讓她和那個拋棄了她們的人聯絡，絕對不可能。
“我不怎麼花錢，卡里還有，你別在外面打工。”茶茶低聲說。
原主之前每個月都會取錢出來，但是妹妹都沒有收過。
段琪琪沒抬頭，聲音有些低，“段茶茶，你有跟她聯絡過嗎？”
林君，她們的媽媽。
茶茶愣了一下，搖頭。
不過從段琪琪的表情裡，茶茶看出了點甚麼。
“我們好像沒有媽媽的聯絡方式。”
林君一直都是跟舅舅聯絡，錢也是直接打給舅舅，後來舅舅忽然說林君不打錢了，開始對兩姐妹苛刻起來，後來舅舅二胎，乾脆搬去了新房子。
她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記憶停留在絕望的一刻，後面的劇情都是男女主破案的角度來看的。
至於妹妹這邊的情況都是一筆帶過，並沒有再提起過她們的媽媽林君，至於舅舅一家……他們負責了原主的喪葬，之後不管段琪琪怎麼哀求都沒有再施與任何援手。
所以原主雖然對舅舅一家頗為感激，但是在茶茶這裡，他們也還是冷血的代表，如果當初他們沒有那麼爽快收下學校的賠償，而是再追究清楚一些事情真相，也不至於出現後面那些事情。
而且還有一點讓茶茶存疑的是，原主之前問過舅舅要林君的聯絡方式，但是對方說聯絡不上了。
茶茶現在想來，總覺得林君似乎不至於絕情到徹底拋棄偌大的孃家。
“舅舅不也說聯絡不上了嗎？她真想撇開我們，還會給你留電話？”
段琪琪想了想，還是沒把舅舅的事說出來。
因為一切都只是猜測而已，她知道人性有多不可靠，如果不小心惹怒了舅舅，說不定她們現在住的地方都要沒了。
“琪琪，你說舅舅是不是在隱瞞我們甚麼啊？”倒是茶茶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段琪琪嚼著嘴裡的生硬得像木皮一樣的豬肉，搖頭。
只是這個想法一旦產生，聯想到以前發生的一些細節，就好像真的有那麼一回事一樣。
兩姐妹沉默了下來，段琪琪心裡閃過了很多事情。
很難想象，她會有一天跟木頭姐姐這樣安靜地聊天吃飯。
正在這時，茶茶的手機亮了起來，上面的備註是：餘峰。
段琪琪握緊了筷子，豎起耳朵傾聽。
“餘峰？”
“茶茶……”那邊男生嗚咽著，似乎現在正備受煎熬。
“餘峰，你怎麼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茶茶放下筷子，輕聲追問。
此時一條散發著酸臭味的小巷裡，坑坑窪窪的路邊黑水蔓延，廢棄物堆置起來，加劇了巷子裡怪異的味道。
餘峰就是癱坐在廢棄物陰影下，眼鏡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清瘦白皙的臉讓他看起來像汙水裡爬出來的鬼怪一樣。
餘峰聽著耳邊傳來的輕柔關切的聲音，用力咬住了戰慄的牙齒，將自己蜷縮了起來。
他故意很早就隨著同學離開了學校，避開了傅金，但是回到家卻剛好撞上酗酒回來的爸爸。
少不了又被他打了一頓，只能躲到外面來。
這一刻他忽然就很想茶茶了。
可是聽到她追問的聲音後，餘峰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他快速掛了電話，額頭、肩膀和大腿上傳來的疼痛，敲打著他的神經，讓他無法思考。
他的人生，好像只有跟茶茶在一起學習的時候，才是真正放鬆和快樂的。
————
另一邊，茶茶和段琪琪回到了家。
段琪琪就坐在長椅上，看著茶茶進了房間後，才起身走過去，往她門上貼了過去。
也不知道剛才餘峰打電話來幹嘛，聽姐姐那語氣，好像那邊不太好。
隔著門，段琪琪還聽到姐姐似乎在撥打電話，隱約傳來系統忙音。
“吧嗒。”茶茶開啟門。
段琪琪已經穩穩在長椅上坐下來。
“琪琪，我出去一會兒。”茶茶已經換下了校服，身上穿的是粉色毛衣和純白半身裙，學生氣沒了之後，那股純美就更加直逼人心。
段琪琪給她拿了一件外套，面無表情扔給她，“要是感冒了還浪費錢。”
茶茶套了上去，也沒帶其他東西，拿了手機就往外走了。
段琪琪看著門關上，才連忙起身換衣服，隨後跟了出去。
餘峰住的地方比茶茶這兒還要髒亂差。
原主並不知道他住哪兒，但是茶茶白天就記下了他的地址，所以順利找了過來。
事實上，茶茶不用去到他的家，就找到了人。
她朝著高高壘起的廢棄物品走去。
餘峰整個人渾渾噩噩，將雙腿也縮了回去，麻木的眼神盯著自己被蹭得漆黑的運動鞋。
“餘峰？”
本來寂靜得只聽得到老鼠奔走和啃噬聲音的小巷子裡，忽然出現了腳步聲，伴隨而來的是女生清脆的聲音。
餘峰全身僵住，緩緩抬頭，模糊的視線裡，一道身影翩然而止。
“茶茶……”他聲音顫抖嘶啞。
茶茶在他面前站定，地上那麼髒，但是她白色的運動鞋和裙襬好像依舊是不染鉛塵，純潔乾淨得讓人不敢輕易觸碰。
所以在茶茶朝餘峰伸來手的時候，他下意識避開了。
看著女孩受傷的眼神，餘峰顫著聲音張開乾涸開裂的唇，“我髒……”
是的，他從來都是自卑的，但是過去沒有哪一刻，讓他有過如此深刻的認知。
甄明說他配不上茶茶，傅金也這麼說。
餘峰嘴上認慫，內心裡卻一直覺得，他和茶茶才是天生一對。
然而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是真的配不上茶茶。
“不怕。”茶茶再次伸手，美麗的臉帶著悲憫的神情。
可是餘峰卻發瘋似的躲開，“走開！”
他起身後退著，嘴裡喊了一句，“段茶茶，你不要來找我，我們分手了！”
“餘峰，你為甚麼要這樣……”
茶茶上前一步，餘峰又往後退，腳踩在一個水窪中，濺起了水花。
他腳底一涼，低頭看，只見那汙水直接把他鞋子和褲腿都弄溼了，整個人狼狽不堪。
在茶茶靜默的注視下，餘峰咬著牙轉身跑開。
過了一會兒，茶茶彎腰將地上的一個校牌撿了起來，拿紙巾包裹住，轉身往回走。
還沒走出多遠，宿堯的身影就出現了。
茶茶：“……”怎麼哪兒都有他？
宿堯停下腳步，微微低喘著，他也沒想到直接撞上了茶茶。
宿堯也不知道段琪琪哪裡找到他號碼的，她問她要餘峰的地址，說段茶茶來找他了。
宿堯總覺得事情不太對，所以就沒告訴段琪琪，而是自己找了過來。
剛才他沒看錯的話，餘峰好像受傷了。
“班長大人，你怎麼會來這裡？”他明知顧問，目光還看了眼餘峰離開的方向。
“來找餘峰。”
茶茶回答著，繼續往前走。
宿堯跟在了她身旁，偏頭看著她側臉，“他怎麼了？”
“不知道，他給我打電話，又不說話，所以我過來看看。”
“你是擔心他，還是是想看熱鬧，刺激他？”宿堯停下腳步，看著女生緩緩走路的背影，黑眸沉了幾分。
茶茶腳步沒停，嘴裡冒出兩個字，“擔心。”
帶著笑意的擔心。
宿堯抿著唇，看著女生的身影漸漸融入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