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霖裹著陰森森的黑霧回來,微垂著頭顱，髮絲凌亂著，看起來心情極差。
他的衣服又髒了。
小孩兒剛換好衣服,臉也擦過了，看起來很是白淨。
這麼多年來，他從無數人身上體驗過不同的情緒，但是絕大多數是一樣。
恐懼，怨恨。
貪婪和算計,是人類的特性。
他見過一個九歲的小孩兒,臉上笑嘻嘻給他送吃的，但是下一秒卻往他心臟上甩著冰刀。
他就把他變成黑色灰燼了。
末世裡成長的小孩,也活得跟窮途末路的野獸一樣。
湛霖幽深的眼眸瞥向茶茶，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特別的,好想吞了他。
【反派惡念值+1，總值為98！】
茶茶：“……”他看起來好像要把自己吞了一樣。
湛霖靠過來的時候,她抬了抬頭，兇巴巴瞪著他，剛才還扒她衣服呢，現在他嚇唬誰啊？
系統：【……嚶，不能吞，系統不想死！】
茶茶：“……”沒用的東西。
系統：【嚶。】
“……我餓了。”茶茶不合時宜地來了一句。
湛霖已經來到了她跟前，繚繞的黑霧也近在咫尺，茶茶按捺不住心底裡暴漲的好奇心，伸出了手來想要去碰觸一下。
黑霧彷彿有生命似的，全都避開了她的手，所以她的手直接落到了他胸腔上。
隨後黑霧變成了一縷一縷的模樣，繞著她的手轉起了圈圈,好像是在玩耍一樣……
“好可愛……”
茶茶嘀咕了一句，緩緩抬頭看湛霖。
湛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此時也有著細微的詫異。
他是想吞了他，不是想跟他玩！
然後他就看到，一縷縷的黑霧往茶茶手心裡鑽，然後消失不見了。
茶茶：“……好頑皮啊，去哪兒了？”
湛霖：“……”被吞了。
茶茶低頭觀察自己的手掌，還翻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口袋甚麼的，動作行為幼稚不堪。
湛霖就那樣冰著一張臉，無言看著她，心底罕見地起了一絲波瀾。
隨後，茶茶手心裡，那縷黑霧鑽了出來。
她嚇了一跳，下意識一揮，然後那黑霧就被甩到了旁邊的大衣櫃的門柄上。
門柄被黑霧團團圍住，沒一會兒就變成了黑色灰燼掉落在地上了。
茶茶愣住了。
湛霖也僵了一下，再看向小孩兒臉上的茫然和慌亂，他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身上長出了黑霧，他只是跟黑霧在玩而已，但是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被毀了，很多人想要把他帶走。
還有一些人跟喪屍一樣朝他打罵，想要殺了他。
那時候的他，最渴望的，不過是……
湛霖伸手拎起小孩兒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懷裡塞，牢牢抱住。
“別怕。”嗓音低沉，幾不可聞。
茶茶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從緩慢到急促的心跳。
小時候很想要但是又得不到的東西，人就會一直惦記著，直到長大後有能力給自己爭取，彌補內心的缺失。
茶茶是這麼想的，可是下一秒，湛霖又把她隨手扔到了一邊，一張俊美的臉透著陰霾。
她還在吸他身上的黑霧。
湛霖身形晃了一下，有些站不穩，直接倒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今天他異能消耗了很大，還受了皮肉傷，失血過多，這時候隨隨便便來一個異能者，都能把他殺死。
小孩兒也可以。
純白的沙發被染成紅色，茶茶才發現，湛霖又是帶傷回來的。
這回是腹部。
襯衫開了一個洞，隱約看到血紅的傷口汩汩流著血。
茶茶轉身往大衣櫃的方向跑，各式各樣的衣服下堆著很多晶核。
寂靜的客廳裡，她扒拉晶核發出的清脆撞擊聲，顯得特別清晰。
湛霖伸手捂在腹部，濃密的長睫耷拉著，眼眸一片寒色，幽幽盯著小孩兒扒晶核的背影。
果然也是個貪婪的人類。
精神力凝成了無形的利刃，朝著小孩兒的後腦勺的方向，瞄準。
下一秒，小孩兒就欣喜如狂地捧著一顆綠色的晶核，朝著他飛快跑來，“湛霖湛霖，找到了！”
小孩兒揚起笑容的瞬間，澄澈的眼眸也漾著驚喜的笑意，湛霖感覺腦中緊繃的弦被輕輕撥弄了一下。
精神力利刃就衝著小孩兒的面門射了過去。
幾乎是剎那間，湛霖又甩出了一道黑霧，裹挾著無形的利刃，然後一同消失在空氣中。
“咳咳咳……”湛霖卻劇烈咳嗽起來，腹部的傷口因為他這動作而扯烈得更開了。
茶茶已經飛快來到沙發前，跪坐在一邊將晶核放到他滿是鮮血的手裡，扯著嗓子開口，“給你，療傷。”
剛才找衣服的時候，她就看到了，櫃子裡有很多晶核。
他吸收過綠色的晶核，所以她就給他找了綠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虛弱的緣故，湛霖好像出現幻覺了。
他從小孩兒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著急和擔憂，是針對於他的麼？
茶茶將晶核塞到他手裡，又跑到衣櫃前翻找，可是再也沒有綠色的晶核了。
沒一會兒，她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湛霖很安靜地靠在那裡，眼皮耷拉著，犀利的目光卻一直鎖在那道身影上。
掌心裡綠色的晶核很快就變成了一顆暗淡的石頭。
腹部的傷口止血了。
可是他身體好像被掏空了一樣，一時半會兒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
茶茶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天很黑，湛霖昏迷過去了，但是看情況是好了一些。
她在屋裡沒有找到吃的，現在也快餓得不行了。
她還擔心姥姥，所以想了想，她從衣櫃裡拿了兩顆金色的晶核，然後來到了沙發前，對昏迷的男人開口道，“湛霖，我先借你兩顆石頭，我會還你的。”
說完她三步一回頭，走出了大門。
附近的喪屍應該是被清理過了，到處都很安靜。
劇情裡說湛霖不喜歡多人的地方住，他總是住在喪屍窩裡。
來的時候，茶茶是被他扛著的，又被黑霧帶著飛了一段路，所以她也不知道這是哪裡，系統終於發揮了點用處，定位了c城，她只要順著路回去就行了。
可是7.8公里，她靠自己的雙腿要走到甚麼時候？
聽說現在正南基地裡a區已經恢復了末世前的秩序和發展水平，通訊，交通，餐飲，娛樂……生活在裡面的人非富即貴或者擁有強大的力量。
可是b區是武力集結區，很多戰隊都生活在那裡，他們的積分多的話，還能擁有進入a區的權利，而c區人口基數最多且雜亂，每個人都有身份資訊，交最重的稅，享受最底層的福利，還要整天擔心從城牆外侵入和喪屍襲擊。
姥姥一直想透過黑市買兩個通訊器，但是通訊器太搶手了，幾乎輪不到她出價。
在茶茶眼裡，這個世界的發展已經變得畸形了，所有人想著如何變強，連上位者也是這個想法，大量資金和人員投入晶核和異能的研究專案中，想要得出最便捷有效的提升異能的方法。
卻忽略了，解決喪屍病毒的重要性。
勞博士本來是東合基地的，主要研究喪屍病毒，專案剛有起色就被基地叫停了。
不得已之下他帶著女兒勞可可跑了出來。
他是隱藏的空間異能者，只要有一個定位，就能劈開空間到達那個地方。
茶茶心想，如果能研究出一個空間傳送器就好了，這7.8公里，就不在話下了。
茶茶兜裡揣著兩個晶核，手裡拎著路上撿來的一把生鏽的大刀，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在了大馬路上。
一眼望去，只有反著一抹暗光的路面，如果這時候有喪屍從路邊跑出來，她都不確定自己能對付得了。
但是她還是想回到c城去，姥姥在那兒。
她身後不遠處，一團黑霧和黑夜融在一起，其中隱隱裹藏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一隻速度型喪屍從前方迅速略過來，小孩兒還歪頭歪腦晃晃悠悠地走著路，竟半點兒都沒察覺。
湛霖伸了伸手，喪屍啪嘰在茶茶麵前倒下。
茶茶定睛一看，前面半米遠的地方，忽然躺倒了一隻渾身散發這腐臭味的喪屍。
茶茶僵住，雙手握起了生鏽的大刀，顫巍巍說了句，“……碰瓷沒用的。”
砍它砍它砍它！！
有段時間原主被姥姥逼著去砍喪屍，直到有一次原主差點被喪屍咬死，她才再也沒讓原主直面喪屍了。
姥姥心很軟的。
茶茶內心裡是恐懼的，但是握著刀的時候，這具身體的手感卻又回來了。
手起刀落。
腦袋和身體分家的喪屍：“……”
湛霖：“……”
小孩兒而已，能有甚麼壞心眼？
茶茶呆呆站了一會兒，默默擦了擦眼淚，顫著手繼續往前走。
太、太可怕了。
現在她的手都是軟的。
湛霖聽到了啜泣聲，微弱的聲音，讓他想起了末世前自己養的貓兒。
接下來茶茶就沒有再看到喪屍了。
因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個人默默地將湧過來的喪屍都化為了黑灰，和乾涸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c城。
花姥姥醒來後天色已經黑了。
一個年輕的美麗的女人在照顧自己。
旁邊還有早上遇到的凜冬戰隊的人，以及一個金邊框的中年男人。
花姥姥不動聲色地坐起來，勞可可馬上給她遞了一杯水，“婆婆，你還好嗎？你異能耗盡了，身體也虛弱，需要好好休息才行。”
花姥姥說了一聲謝謝，慢慢將水喝完，心裡卻在琢磨著，這個女人穿著乾淨，笑容甜美，像是沒經歷過末世一樣。
肯定是被重重保護起來的。
這些人，她都惹不起。
她放下水杯，江斌武就來到了她面前，“婆婆，你和湛霖認識？”
聽到湛霖的名字，勞博士和勞可可都驚訝了一下，看了過來。
花姥姥搖頭，“我今天第一次見他。”
江斌武：“那他為甚麼搶走了你家的小孩兒？”
花姥姥搖頭。
林楓緊盯著她，然後給了江斌武一個眼神。
對方沒有在說謊。
不過湛霖的行為向來是讓人猜不透的。
他如果躲起來，根本沒人能找到他，但是他偏不，他就喜歡到處走。
這兩天他來正南基地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如今拐走一個智障兒童，又是一大迷惑點。
花姥姥見對方打消了疑慮，也站了起來，“我想去找我家孩子，就先走了。”
“婆婆，你知道去哪兒找嗎？而且天黑了，外面很危險的。”勞可可拉住了她的手。
花姥姥有些不適應，拂開了。
勞可可乞求的眼神看向了江斌武，“江大哥，你勸一下嘛。”
江斌武心裡打著其他主意，也順著開口，“要找湛霖幾乎是不可能的，還是在這裡等著吧。”
花姥姥隱隱感覺到他身上的威壓，心中即便著急，但是卻不得不承認，與其在外面盲目地尋找，不如先跟著凜冬戰隊。
凜冬戰隊一直在找湛霖不是嗎？
花姥姥重新在角落裡坐了下來，摸到包裡的乾糧和肉乾，又想起了茶茶。
那孩子一頓不吃就哭鼻子，也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情況……
屋子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自己找地方睡覺。
天快亮的時候，林楓忽然從沙發上坐了起身，喊了一聲，“老大，有人靠近！”
他目光看向同樣警覺地站起身的獨臂老婦，又補了一句，“是那個小孩兒。”
那樣獨特的氣息，他是不會認錯人的。
花姥姥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就飛快往外跑了。
其他人緊隨在後。
此時c城一條大馬路上，茶茶左右看了眼，迷茫地站在那裡不動了。
定位沒有了，她腦子裡沒記住姥姥和她住過的那個別墅，現在不知道要怎麼走了。
天快亮了，茶茶艱難地邁過地上崎嶇的路面，選了一個方向繼續走。
一會兒後，一團黑霧在她站過的地方停下來。
湛霖看了眼茶茶奮力走路的背影，又看了眼另外一個方向，第一次情緒也跟著波動起來。
好蠢。
走錯了。
在他想著要怎麼提醒對方的時候，他察覺有人靠近了。
於是他身形往旁邊的巷子藏過去，也用精神力將自己遮蔽了起來。
那個精神系異能者，有點煩。
茶茶沒走多遠，就聽到了姥姥的聲音。
“茶茶！”
她回頭看，姥姥正朝著她的方向掠過來，帶起一陣微風。
但是隨後是幾道她也熟悉的身影。
花姥姥還沒碰到茶茶，江斌武就猛地劈了一道雷電下來，阻擋了她的腳步。
“別過去！”他低喝了一聲。
異能者的五感都得到了進化，就算現在光線還不算明朗，但是他們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個小孩兒很不尋常。
他身上有絲絲縷縷的黑霧，從面板了鑽出來，又繞進去，時隱時現的，讓纖細嬌小的孩子周身都帶上了一股煞氣。
屬於湛霖的氣息。
可是花姥姥哪裡管得了那麼多，她還是衝了上前，將茶茶牢牢抱住，“茶茶……”
“姥姥……回來了。”茶茶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她身體裡的黑霧好像忽然消失了一樣，並沒有傷人，也沒有了那股森冷可怖的感覺。
此時的她就像個丟失了許久的雛鳥，又笨拙的自己找了回來。
凜冬戰隊四個人都怔了一下，從戒備的狀態裡抽了出來。
江斌武微微皺著眉，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感覺。
末世來臨的時候，他家人就全都成了喪屍，別說凜冬戰隊，就算是放眼全國五大基地，幾乎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
這種全身心信賴和依靠家人的感覺，在末世後，他更是再也沒有體會過了。
那小孩兒好像看不到其他人一樣，又揚著唇從兜裡掏出了兩顆金色的晶核，雙手捧在姥姥面前，“姥姥，給你，金色的。”
江斌武忽然明白湛霖為甚麼拐走這個小孩兒了，是因為乾淨吧。
晶核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輝，花姥姥看了，眼眶瞬間染紅，喉嚨像是卡帶了一樣，擠不出聲音來。
金系的晶核很難得，她經常用其他系的晶核去換，茶茶記得的。
可是她更加在意的是，她身上的血腥味，還有那些傷……
“茶茶，那個人帶你去哪兒了？他有沒有傷害你？”
茶茶搖頭，又看了眼晶核，塞到姥姥手裡，“湛霖的。”
她身上套著一件很大的黑色短袖，一直垂落到膝蓋，還穿了一條很大的運動褲。
她的胳膊上，有一些明顯的淤青。
花姥姥抓著她的手，神情卻是掩飾不住的激動和崩潰，“茶茶，你的衣服誰讓你換的，他是不是——”
可是她的聲音又壓了回去，怕嚇壞了茶茶。
茶茶迷茫間，花姥姥攬過了她，試圖先將她帶回去。
“天吶……”旁邊勞可可忽然捂住嘴驚訝地喊了一句，不會吧，那個叫湛霖的不會是對這個小男孩硬來了吧？
其他人的臉色也十分古怪，顯然在場所有人都想到一個方向去了。
這男孩兒看起來很精緻可愛，很是符合某些人的愛好。
再加上茶茶身上那些傷和若隱若現的黑霧……
肯定是湛霖對他做了點甚麼，才會導致這樣的情況。
不管怎樣，這個叫茶茶的男孩，對湛霖來說，都是特別的。
花姥姥不能把他帶走。
“婆婆，不如先跟我們回基地吧，畢竟憑你一個人的力量，也護不住他不是嗎？”江斌武如是道。
花姥姥不想摻合進去，可是她反駁不了對方的話。
而且，她自己也撐不了多久了……
她需要給茶茶找到一個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