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報道,警視廳方面接到炸彈犯的報案後,已經正派處爆處組積極處理,目前公寓內的普通民眾已經全部撤離完畢。”
商業街櫥窗的電視裡播報著最新的新聞訊息。
九條九月側身躲在街道的拐角處,探出頭暗中監視著前方佝僂著身子的男人。
耐髒的灰西裝、黑馬甲,領口處些微發黃的白襯衫,有點長的直髮看上去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從發頂貼著頭皮直垂到臉邊。鷹鉤鼻的兩側,是深深凹陷延伸到嘴角的法令紋,黑框眼鏡下的眼睛陰沉無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疲憊混合著怨恨的味道。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裡,弓背垂頭,餘光時不時瞟向兩側。在前一個路口駐足觀看電視轉播下意識捏緊交握的雙手時,從拿出右手的口袋裡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個頭不大的方形物品。左口袋的大小應該是手機,其他口袋都很平整。應該沒有其他備用的控制裝置。
他在向小巷慢慢靠近,胸口起伏逐漸增大,喘氣聲變重——他的情緒已經要達爆發的邊緣。
九條九月整理了一下背部因為一直貼靠在牆上而顯得有些褶皺的黑西服,從街角若無其事的走出,腳步輕快但無聲的緊跟在一直緊盯自己右邊口袋的男人身後。只用餘光掃視對方的口袋。
然後在對方口袋裡的手握不住略鬆開想要調整一下姿勢時,飛撲而上,左手飛快的將他的右手扭在身後。右手從他口袋裡掏出遙控器按鈕。再一腳踢中後膝將他踹倒在地。
這一系列動作完成,耳邊只有自己猛烈的心跳聲。
“可惡!你們這些該死的警察!我早就該下定決心——”
注意到對方左手不知何時伸入口袋時的九條九月瞳孔一縮。
居然還能用手機控制嗎?
男人獰笑著按下啟動按鍵,然後在九條九月伸手搶奪時將手機飛拋進路邊帶欄杆的水溝裡。
爆炸啟動後,還有六秒——
“哈哈哈!如何!這下無論如何也撿不到了吧!”男人癲狂的大笑出聲:“你就等著他們被炸成——”
不,時間是足夠的。
她面無表情的想。
抬手一拳毫不猶豫的重擊對方眼睛。
一瞬間擊打眼球的力道足以致使對方短暫失明,在對方捂著臉慘叫時,快步走到下水道邊。
沒錯,大小絕對不容成年人伸手進去的欄杆足夠讓任何前一刻還滿以為能拯救他人命運的警察絕望。
但是。
“昨日重現!”
灰紫色的人影在九條九月身後浮現,沒有實體的雙手毫無障礙的伸進下水道口將掉在其中的手機取出。
在倒計時歸零的最後兩秒險之又險的按下暫停鍵。
九條九月直起身,不加嫌棄的將剛從滿是雜物的乾燥水溝裡掏出來的手機和遙控器全都裝進自己西裝的內袋裡。
她看向任倒在地上捂著眼睛慘叫的炸彈犯。抬腳毫不留情的直接踩中對方的左手腕。
“這麼喜歡耍小動作,看來得讓你安分一點。”
她偏著頭,冷漠的無視對方愈發悽慘的叫聲,蹲下身將他右手和無力的左腕用隨身攜帶的手銬拷在一起。
確認他失去反抗能力後,她抬腕看了看手錶,習慣性掏出隨身攜帶的警察手帳記錄下逮捕炸彈犯的具體時間。
大概十分鐘後,她剛剛打電話通知的兩個街區外巡邏的警員找了過來。
“九條警部補?您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他氣喘吁吁,一看就是慌忙中跑過來的。
“搜查一課的成員距離太遠一時過不來,我擔心一個人控制不住嫌犯。知道你在這附近的警察署裡工作,所以就打給了你,康純君。”九條九月抓住炸彈犯反銬的雙手:“我的警車就在兩條街外,剛剛我已經通知了搜查一課,我們直接開車把他押送回去就行了。”
“好……好的。”沒甚麼辦案經驗的小警察只會對她唯命是從。
“至於為甚麼會知道你,我當然記得你的名字和聯絡方式,你不是我警察學校的同期嗎?”九條九月朝他露出溫和的微笑,和身邊目前還只是巡查部長的同期一起往自己的停車的地方走。
“我記得你的開車技術似乎不錯,等會你負責開車,我在後面看守他。”
“是!”
轉彎路過街角時,等待綠燈的過程中,九條九月抬腕看了看腕錶顯示的時間。
“九條前輩很找急嗎?”他忍不住疑問道。
她搖搖頭:“我只是在想那個傢伙現在應該已經拆彈成功了吧?”
“誒,這次負責炸彈的,是松田或萩原嗎?”巡查部長有些驚訝。松田和萩原這兩個警校時期的風雲人物如今進入了警視廳警備部爆裂物處理小組,這在同期中算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九條九月和他們兩人關係好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很快就從對方的態度聯想到了這次拆彈的應該是那兩人中的一個。
只是他完全沒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畢業生首席居然連自己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同期的聯絡方式都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還知道他開車技術很好。
看到對方因為對友人的擔憂而皺起的眉頭,他不由得產生了同仇敵愾之感。
竟然差點害死同期那樣優秀的警察,這個可惡的炸彈犯,簡直罪不容誅!
因此他體諒的跟著九條九月加快了步伐——她肯定很想立刻回去見到差點死在爆炸中的爆裂物處理班的朋友吧。
他目光不善的打量著炸彈犯,卻被對方回頭時那種充滿了惡意與仇恨的眼神嚇了一跳。
“你應該沒怎麼接觸過這種惡性犯罪的嫌疑人吧。”九條九月體貼的安慰他:“沒關係,緊張的話跟我聊聊天就好了,有我在不會讓他有機會跑掉的。”
“是!非常感謝九條前輩!”明明是同期畢業的警官卻對九條九月使用著敬語,以一種看崇拜而信賴的目光凝視著她。
被抓住的炸彈犯垂著頭,目光陰狠的看向地面。身後的兩個警察還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這狀似放鬆的態度讓他自覺找到了機會。他表現出放棄抵抗的樣子,實則一直在偷偷打量四周,耐心等待時機。現在監管他的警察還只有兩個人,一會如果上車或者附近警察趕到增援,就真的毫無出路了,必須儘快找到破綻。
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清脆的,像是甚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從三人頭頂上方傳來。
“上面怎麼了?”九條九月頓時警覺的抬頭,一直牢牢控制住對方的雙手下意識不小心鬆開了一點。身邊一直緊張的注視著她一舉一動的菜鳥警官也下意識跟著她的動作猛然抬頭。
好機會!意識到有意外狀況發生,炸彈犯趁機狠狠把雙手往後一推,掙脫警察的束縛。然後接著推動對方的反作用力,順勢把身體猛的向前一撲。
九條九月被他推倒,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下,被身邊的警察扶住。她抬頭頓時發現對方的逃跑意圖,剛要衝過去,就被一直注視著頭頂的同期用力拉住:“九條前輩小心!”
砰——
粘血的碎片四濺!
透明的,堅硬的,意外從高樓墜落的玻璃窗就這樣毫無緩衝的直直砸在不小心被絆倒的炸彈犯頭頂。
前一刻滿心得意以為自己可以逃出昇天的炸彈犯下一秒就變成一團被重擊和玻璃割傷的血肉模糊的屍體。
九條九月移開護住眼睛的手,緊盯著眼前意外的混亂場景,胸口不知何時劇烈的顫動起來。
她不顧飛濺的玻璃在臉上割出的傷口,對著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的同期急聲大喊道:“通知其他警察!快叫救護車!”然後飛撲向大片血肉與玻璃碎片混合在一起,渾身被玻璃碎片割的深可見骨的犯人,去探他的頸側。
“沒有脈搏了。”九條九月低垂著頭,聲音有些顫抖:“他腦部受到重擊,當場斃命。”
周圍的零星幾個路人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甚麼,然後頓時引起騷亂,尖叫聲連綿不絕。
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的同期警察傻傻的注視著這一切。當他猛然意識到地上那癱紅白混雜的東西是甚麼的時候,瞳孔猛然收縮,剛剛對方囑咐的話語完全從大腦中清空,此刻能且只能夠做出的反應只有一個。
“嘔!!!”他癱坐在地上,不敢再看不遠處那一攤不久前還尚且鮮活的東西,雙手撐住地面,無力的乾嘔。
九條九月嘆了一口氣,掏出手帕擦掉剛剛摸過屍體脖頸時沾到的鮮血。用手機通知搜查一課成員的同時,順便走到旁邊露天咖啡廳被這一切嚇得瑟瑟發抖的店員面前找他要了一杯水。
九條九月蹲在無力乾嘔的同期警察的身邊,一手輕撫對方背部,讓他好受一點,帶著手套的右手握住水杯讓噁心的雙手無力的他漱口。
乾淨清澈的溫水讓他似乎終於緩過來了一點,他低頭努力用發抖的雙手握住水杯:“九條前輩,謝,謝謝您,我可以的。”
“不用逞強。”九條九月包容而愧疚看向他:“一切都因為我的分心,是我的錯,讓你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很抱歉。”
“不……不,這怎麼能怪你呢!”連屍體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警察結結巴巴的安慰她。
對方的臉頰上被飛濺的玻璃碎片割出的傷口流下一行順著臉頰而下的紅色血珠。
感謝你的目擊證明,康純君。
九條九月湊近,微微偏頭,目光穿過同期的臉頰,向下睥睨著看不出人形的,前一刻還欣喜若狂以為可以逃出生天的炸彈犯,然後不急不慢的用拇指溫柔而悲憫的抹去對方臉頰的那抹血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
當意識到命運之手降臨的那一刻,一切都已成定局。事情一旦發生,就無法挽回,之後不論怎樣哭嚎哀求,無情前進的命運洪流都無法再度逆轉。
過去無法改變,現在來不及改變,能夠改變的,只有未來。
但未來是不可預見的。
沒錯,對你們而言。
但是,我則不同。
搖曳的燭火幾時熄滅,飛舞的蝴蝶在何處停駐,潮溼的屋簷滴落多少雨水。這世界上將要發生的一切,早在事情發生的前一日,她就在自己的替身能力裡察覺到了。
人的不論思想,還是行為,都逃不出她替身能力的預測。一切意外,事故,死亡,對她而言都不過是重複前一日已經發生過的日常罷了。只要她不干預,一切就會按照所知道的既定的軌道繼續毫無差錯的精準行進下去。只有她能預見這一切,只有她能改變這一切。
這便是她的能力——
灰紫色的人影在身後緩緩浮現。
【昨日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