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戶之下。
有一個人。
血色長髮,散落於肩,髮絲在這片無風的星空禁區裡,卻極輕微的飄動,像是那個人本身,便是這片死寂之中,唯一的風。
他右手持一柄長刀。
那刀橫陳於膝,刀身古樸,無任何紋飾,通體呈沉黑色,看不見鋒芒,看不見寒光,就那樣靜靜的橫著,卻令這片方圓萬里的星空,在這把刀的氣息之下,悄然壓低了幾分。
他低著頭,盤坐於那片乾涸仙血之上,背脊如山,紋絲不動。
衣袍上積著不知多少年的星塵,那星塵已經沁入布料深處,與那件袍子融為了一體,像是他在這裡坐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歲月的塵埃,都預設了他是這裡的一部分。
他就那樣坐著。
不言,不動,不睜眼。
沒有任何人知曉他在此處,沒有任何人記得這片禁區之內,有這樣一道身影,億萬年如一日,守在這裡。
然而整片星空禁區,那些殘存於門戶周遭的、歷經億萬年仍未徹底消散的浩瀚煞氣卻在這道身影的氣機之下,老老實實的蟄伏於外圍,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同一群被馴服的古獸,圍著這道身影,無聲的俯首。
百里冢虎。
恆古仙疆,戰界營百里大元帥。
舊紀那場曠世大戰,他以一己之力,獨守星門,以血以命,以這柄刀,將無數意圖從此門魚貫而入、趁恆古內亂覆滅仙疆的域外勢力,盡數攔於門外,殺得星海盡赤,煞氣沖天,血染半個星域——
最終,恆古仙疆仍舊覆滅。
但星門,未破。
此後萬古,他便坐在這裡,坐在這扇殘缺的門戶之下,坐在那些至今仍在跳動的乾涸仙血之間,右手握刀,低頭,閉眼。
不言,不走,不死。
像這片星空禁區本身,像這道殘缺的星門本身,像那些億萬年來跳動不息的仙血本身。
踏...
一道腳步聲,打破了這裡的萬古寂靜。
就一聲,輕得像是星空深處某顆將滅未滅的星辰,最後迸出的一點微光,落在這片億萬年未曾有任何聲響的禁區之中。
那些蟄伏於外圍的浩瀚煞氣,在這道腳步聲落下的瞬間,驟然躁動,隨即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姿態,齊齊向兩側退開,退得極遠,退得極徹底。
百里冢虎,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血色。
非煞氣侵染,而是那雙眼睛,本就是血色,深紅如熔岩,幽邃如深淵。
億萬年的殺伐與枯守,將所有的鋒芒與悲愴,全數沉澱於那一片深紅之中,壓成了某種比任何顏色都要重的,厚。
他抬起頭。
那個動作,極慢,極穩,像一座沉入海底億萬年的山嶽,在某一刻,自海底緩緩升起,帶著整片海的重量,帶著億萬年積壓于山體之上的無盡深海。
一寸,一寸浮出了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來人身上。
就那樣靜靜的,落在了陳潯身上。
四野俱寂。
百里冢虎就那樣坐著,看著陳潯,右手握刀,血發垂落,星塵滿身,周身氣機,沒有收斂,沒有壓制。
就那樣,自然而然的漫溢位來。
那是一種令星空失色的氣勢。
是那種經歷過最慘烈的絕世大戰、守過最漫長的孤寂、殺過最強橫的敵人之後,沉澱於一個人身軀與骨髓最深處的,渾然天成的統帥之威。
方圓億萬裡星空,在他這道目光睜開的瞬間,無聲震顫,那些退避於外圍的煞氣,在這一刻,竟又往後退了三分。
恆古仙疆,邊軍大元帥。
那場曠世大戰,他一人一刀,於星門之前,以霸絕之軀橫立於萬軍之前,殺得星海盡赤,令諸天膽寒,再無任何強者,敢從他守著的方向踏過來半步。
“終於等到你歸來。”百里冢虎沉聲道,略帶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我曾經說過,居安思危,恆古仙疆,本帥只守住了這座東天星門,讓你失望了,陳潯。”
他眼眸中沒有見到陳潯透露出的萬古激動,反倒是隻有一種必然的重逢之態,不驚,不亂。
“元帥。”陳潯拱手,聲音同樣顯得低沉無比,“人,還在就好。”
他目光深沉的看著百里冢虎,一種無言的震撼靜靜在這漫天星海擴散開來...
“既然你已歸來,那本帥終於可以歇息片刻。”
百里冢虎聲音漸漸變得渾厚起來,他抬頭,“看來你對如今的一切並不意外,也或許,你早已看見未來。”
他目光帶著一股深邃的別樣,一種看透了世間萬千的別樣。
“我曾看見無數未來,這只是其中之一。”
“原來如此。”
百里冢虎突然釋然了許多,“你有準備便好,不愧是你,當年敢讓本帥發起界域決戰的小子。”
他突然笑了。
說這些話,他竟然只是想知道陳潯是否會有心理準備,看起來是怕陳潯無法接受如今恆古仙疆慘淡的收場與結局,致使性情大變,道心受損。
但一切看來他都想多了。
陳潯早已成長得令誰也看不透,也比誰都沉穩。
“元帥,但這番結果比我預想的要差一些。”陳潯突然負手轉身,“我曾立下誓言,只要不是反叛,我會放我恆古仙疆萬族一條生路。”
說完,他輕輕搖頭。
啪...
突然,一隻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了陳潯手臂。
“陳潯,不必了。”
百里冢虎平靜開口,“這番天地結果,已是恆古仙疆億萬道統自行選擇,也是當年無數決定之下的最終走向,那一戰,皆為各自立場而戰。”
“元帥,知道了。”
陳潯側頭,“看來也是天地的最終選擇,如今,看起來一切都好。”
“嗯...”
百里冢虎深吸了一口氣,“修仙者,仙道爭鋒,唯有選擇,從無敗者。”
“元帥,但山河疆土得來不易。”
陳潯緩緩抬頭看向星空,“不知其他人可還好。”
“各自為戰,散落天下。”
百里冢虎漸漸鬆手,“那場大戰,戰火瀰漫諸天,那些道友都在盡力遠離恆古疆土,也因此,大戰之後,他們蹤跡全無,再未歸來。”
“元帥,裂土者何人。”
陳潯遙望四方,平靜道,“恆古仙疆,乃不朽仙土,根源與天地同在,能裂土者倒是令我意外,更不知,我家四弟...小赤如今身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