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鈞時居住的賓館距離火拼的巷子有八十里地,秘書趕來時,寒霜掩埋了現場的血跡,我透過玻璃瞧了一眼路燈,原本的兩排腳印沖刷得不剩痕跡。
男人像來去無蹤的謎團,留下揭不開的謎底。
死裡逃生的我精疲力竭癱在椅背,秘書說出發前告訴過樑鈞時我遇險的事,他打算親自來,當地的頭兒攔下了,這一帶去年年初開始就不太平。
我隨口詢問了句,“甚麼來頭。”
“灰色邊緣的人物。”秘書拐彎軋過一處陡峭的坡,他表情肅穆,“梁局始終在博弈這夥人背後的勢力,但不佔上風。”
我手冷得沒了知覺,擰了一瓶熱水翻包裡的絲帕,裡面空空蕩蕩,我猛然想起男人拿走了,我失神了幾秒,“是道上的嗎。”
“摸得清底細倒容易了,關鍵是哪個都不算,商人的身份。”
我回想半小時前的一幕,男人開槍擊爆擋風玻璃的同時粉碎了障礙物,恰好車燈直射他頸間的晶片,沒任何一種項鍊吊墜用晶片,他一定不簡單,逼的梁鈞時束手無策的人會是他嗎。
我抵達酒店沒多久梁鈞時也回來了,他的車停在正朝二樓的窗子,在家時他總習慣按喇叭,他說如果我偷情,鳴笛給我提示,收拾乾淨戰場。
我開玩笑問他真撞見姦情呢。
他輕描淡寫反問,“一起了結,你認為怎樣。”
我實在怕,寂寞的官太太想出軌嚐鮮,機會太多了,可我不敢不按捺本性,老百姓戴帽子都忍無可忍,何況上流人士的,除非兩口子都玩得嗨,互相攥把柄。
梁鈞時進屋摘了帽子,涼得發紫的唇攏著水汽,“受傷了嗎。”
我接過他的制服,“好歹是你的家屬,緊急應變還不會嗎?”
他裹住我的手,常年握槍掌心虎口磨出了凹凸不平的繭子,也是這些粗糙堅硬卻象徵英勇的繭子,給了我強烈的依賴感。
“你平安就好。”
作為男人,梁鈞時不解風情,作為丈夫,他無從挑剔,這年頭有權有勢不偷嘴的,如同汙泥裡的蓮花耀眼潔白,岸上娘子軍七十二招花樣等著釣他,我有個馭夫有術的姐妹兒說,梁鈞時未必不喜歡,他捨不得那麼對你,卸不掉衣冠楚楚的架子,由我捅破這層紙最好。
她說,“許安,梁鈞時那麼一表人才,你們規規矩矩四年,他放開的一面你會上癮的,你假正經,他不好意思。”
我和梁鈞時的夫妻生活的確不溫不火,我剛二十八歲,再不推陳出新,會被小浪蹄子淘汰的,火候適宜的情趣才解膩開胃。
臨睡前我趁梁鈞時在洗澡,換了一件絲襪,他洗完出來捧了本書,似乎沒多大興致,我嚼了一粒藥,是那姐妹兒給的,很快我覺得痛,癢,肉裡生長了數以萬計的蛆蟲,遍佈在血管成群結隊吸食,爬行,蠕動。
我迫不及待扯梁鈞時的睡袍,他冷峻正義的面容下是一枚圓潤的咽喉,像招魂幡的性感咽喉,我情不自禁拽著他的手,腔調和往常判若兩人,我難以置信這是我的聲音,“鈞時。”
他垂頭打量我,我極少直白的提出,梁鈞時有些意外,當我一粒粒解開他全部紐扣,他曖昧笑了幾聲。
他不願意關燈,我們最和諧的便是痴迷於觀賞彼此的模樣,他愛我以假亂真的顫抖,儘管我是在扮演一個興奮的女人;我愛他戰慄一刻的猙獰,唯有那時候,我才能得到夢寐以求的滋潤。
興奮更多來自幻想,而我期盼真切的快感。久違的熱血沸騰的梁鈞時,在我的攻佔下爆發了。
他呼喚我的名字,我勒緊他,扼住他,我想放肆大哭,回應他的毫無保留,我哭不出,我近乎瘋癲的十指穿梭在他髮間,梁鈞時偶爾的野蠻像沙漠裡洶湧的一抔塵土,如數湮沒了我。
我不曾擁有過這樣的他,他是魔鬼,用他強悍的征戰,屠戮,席捲了我春水延綿的城池,給我前所未有的體驗。
一切結束後,我抱著他,猶如貪婪的海藻,流連忘返在他每一寸精壯結實的肌膚,“鈞時,我今夜很快樂。”
我知道他也特別驚喜。
忍耐是現代女性愛慾的枷鎖,百分之九十的女人有毀滅枷鎖的衝動,最終選擇了得過且過,按部就班的丈夫淡出了婚姻的舞臺,結合變成棄之可惜的雞肋,填飽肚子而已,談何美味佳餚。
我慶幸我在婚姻最迷茫寡淡的時期,尋覓到了一扇出口。
梁鈞時壓得我呼吸不了,我掙扎著要翻下床,他汗涔涔的脊樑繃著,“別動。”
我打了個哆嗦,“怎麼了。”
他一手撐著床鋪,支起身自上而下俯視我,他瞳仁照映的光彩意氣風發,“假如我犧牲了,有個孩子陪你會很好。”
他揪住了我五臟六腑最柔軟溫情的地方,我死死地摟著他,吻他的唇,封堵了他的話,他吐字含糊說,“你會守著我一輩子嗎。”
我脫口而出回答他會。
他輕笑,張嘴啃我下巴,似有若無的鹹腥糾纏在空氣,我佝僂腳趾,“鈞時,留疤會
很醜。”
他滾燙的鼻樑埋在我髮梢,維持這個姿勢睡著了。
梁鈞時轉天要開會,我調了六點鐘的鬧鈴,赤足跑到露臺拉開窗簾,霎那的明亮劃過柵欄,反射在冰稜,半睡半醒的梁鈞時忽然感到刺目,他舉臂擋額頭,“合上。”
我一怔,“你醒了?”
他嘶啞嗯。
我重新拉好,他倚在床頭吸菸,蠶絲被鬆鬆垮垮搭在腰腹,裸露的肌肉是野性的麥咖色,指甲印一縷縷盤桓在肚臍,像世界上最濃的嗎啡燻過,原始欲的誘惑。
他揉著眉心,電話那端的秘書向他彙報案情,僅僅三四分鐘,他陰鬱的臉色急轉直下,“你們撲空了。”
他按摩的指尖一滯,“露面了嗎。”
梁鈞時坐直後挨著我更近,我清楚聽到秘書說在老民房的巷子碰面了,發現了皮質殘渣,過招的下屬手和聲帶廢了。
梁鈞時咬牙撇出手機,摔在地板四分五裂,他平坦的太陽穴青筋跳動著,他情緒從沒如此不受控制,他沉默了一會兒,指縫捏著煙大口嘬,“你的車在哪條衚衕。”
我說老民房。
他撣了撣菸灰,“幾點。”
“十點多。”
他胸腔起伏著,“我的人圍剿目標,遭了暗算。”
我心臟咯噔一下,腦海裡屬於那個男人的臉孔愈發清晰,染血的皮夾克,鷹隼般犀利的眼眸,逼懾力恐怖的92F,昨晚的巷子只有他。
我隱瞞了梁鈞時來龍去脈,我也不知出於甚麼念頭隱瞞,他沒懷疑我,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目睹了全過程。
梁鈞時離開酒店在行政廳主持了一天會議,下午秘書聯絡我,將他遺落在房間的檔案儘快送過去,我自南向北跨越了半座城,密集的大雪覆蓋了縱橫街道,輪胎攘起雪堆,天地間一片模糊。
秘書在鐵門外迎接我,我腋下夾著檔案袋,雙手合十一邊走一邊呵氣,濃稠的白霧在眼前彌散開,我凍得跺腳,“鈞時呢?”
秘書說梁局長仍在會議上。
我用力搓著腮取暖,“還要多久。”
“二十分鐘。要不您跟我上樓,在休息室等他?”
我對秘書說正事要緊,別耽誤了他。
我找了一塊瓦簷,貼著牆看雪,雪越下越大時,松柏林的盡處緩緩駛來一輛賓利,泊在警界杆的下坡。
車窗降下一半,更劇烈的冷氣溢位,伴隨在這季節莫名其妙的一團冷氣,我的注意力被車內的神秘男人吸引。
男人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烏黑的短髮打了摩絲,梳理得一絲不苟,背頭的髮型最挑人,線條越硬朗越英挺好看,只一副恍惚的輪廓,我斷定他極有風度。
他伸手推車門,纖塵不染的皮鞋踩在雪地,銀白色的緞面大衣長至膝蓋,西褲熨燙得整齊服帖,一根線都不皺。男人逆著交錯的光影,彎腰邁下車,彷彿一抹破曉的霽月光風,將呼嘯了一天一夜的風雪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