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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022-12-20 作者:陳十年

 楚雲忽然直直看著他,眼神裡很純淨,似乎沒甚麼雜質,但看得人心裡一驚。聞盛心慢慢地跳起來,從手邊摸了枚黑色棋子,棋子觸手生暖,雖比不得手心熱,也有些溫暖。

 聞盛半真半假地笑問:“難道阿雲接下來要告訴我,你有孩子了?”

 楚雲嘁了聲,方才的氛圍蕩然無存。外頭的雪還沒停,只是變小了。遠處的屋脊上一層白茫茫的雪蓋,光禿禿的枝丫也被重新裝點,的確很好看。

 楚雲看出去,有些出神。聞盛忽然開口,說要給她作畫,要她去窗邊坐下。

 她沒拒絕,攏了攏衣袍,踩著榻爬上窗臺,靠著半扇敞著的窗戶。北風呼嘯而來,與屋內暖氣打了一架,冷風終究更勝一籌,她手腳很快冰涼。

 原本手指攥著衣襟,漸漸攥不住,腳上只穿了雙薄襪,哪裡能擋風霜?

 聞盛動作快,三兩下揮墨搞定,取過手邊貂毛大氅,將她整個人罩住。楚雲整個人窩在大氅裡,巴掌大的臉,抬起頭來,朝聞盛笑了笑。

 聞盛抬手將窗戶拉上些,冷風霎時小些。他見著楚雲笑,心中猛地跳了跳,伸手碰觸到她巴掌大的小臉。

 “阿雲。”他摩挲著楚雲臉頰,喚她名字。

 楚雲攏緊大氅,忽然解釋:“我方才的話,沒甚麼別的意思,你別多想。”

 她重新低下頭去,青絲白頸落在他眼裡,看得人眼疼。聞盛笑了聲,將她抱下窗臺,摟進懷裡,“我更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太醫說過,你身子虛,不適合有孕。”

 那年她沒了孩子,後續沒能好好修養,又在雪裡凍了些時辰,自是不適合有孕。楚雲嗯了聲,將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開口:“聞盛,我餓了。”

 她叫聞盛的名字,聞盛心頭一愣,命人傳膳。她以前很少叫他名字,多叫大人,聞大人,大人今日可還好?

 現在也不常叫他名字,因為他成了皇帝,她不能直呼其名。

 楚雲意識到不妥,改口稱:“陛下。”

 聞盛手掌搭在她後背,輕笑出聲:“無妨,隨你叫。”

 高興的時候隨你叫,不高興的時候,卻是一個要你命的由頭。楚雲清楚這道理,沒再叫過。

 冬日裡喝一碗熱乎的湯,那真是舒服。楚雲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她再也不會急吼吼地三江口吃完東西,吵著要見梁大哥。

 聞盛餘光瞥她,心滿意足。

 那日話題原是無心,沒想到過幾日還會被聞盛提起。他似乎認真斟酌過,與她道:“阿雲,我們要個孩子吧。”

 楚雲愣住,抬起頭來,還有些懵。

 “高興壞了?話都不會說了?”

 楚雲撲進他懷裡,一臉驚喜,“真的嗎?”

 她主動投懷送抱,聞盛心頭一軟,嗯了聲,“自然是真。只不過你得辛苦些,太醫說,為了調養,你得多喝些苦藥了。”

 “沒關係。”楚雲笑說,摟他腰更緊。

 聞盛與她溫存了會兒,臨走的時候見她宮裡有個生面孔,多問了一句。楚雲只說,是路上遇見的,瞧著可憐,所以讓她來了。

 聞盛不喜她太過善良,但偶爾也能接受,並未多言。

 -

 那些藥的確是很苦,楚雲回回都要與他訴苦,即便吃了甜棗也一嘴苦味。聞盛嚐了嚐,的確如此。

 他抱著人,忽然也有些期待,期待一個屬於他和楚雲的孩子。

 他和楚雲的孩子會是甚麼樣呢?會長得像誰呢?像他多一些,還是像楚雲多一些?日後的性子又會如何?是像他一般?還是像楚雲那樣?

 想得多了,便會想得更細。甚至能想到倘若孩子哭起來要怎麼哄,孩子該怎麼抱?夜裡孩子哭會如何?他會怎麼教導這個孩子?

 ……

 在楚雲一天一天的藥碗裡,聞盛對一個孩子的期待達到頂點。

 終於,在這一年的夏秋之際,楚雲被診出有孕。

 那一日,聞盛風風火火地跑回去,上臺階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進清瀾殿門時,清瀾殿宮人已經早知曉訊息,與他報喜。

 聞盛驚喜到無可言說,有那麼片刻,他甚至覺得這喜悅比他復仇、比他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時,都要更甚。

 這太奇妙了。

 當他跨過門檻,繞過屏風,見到楚雲朝他抬起頭來,慢慢地笑起來的時刻。他的的確確覺得,這是他人生最高興的時刻。

 楚雲從榻上起身,撲進他懷裡,這一刻,喜悅比方才更甚。聞盛一時不知說些甚麼,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他扶著楚雲坐下,不知從哪裡問起。

 “阿雲……”最終只是叫楚雲的名字。

 楚雲嗯了聲,埋進他心口,的確聽見他的心跳聲劇烈而不規律。

 這一年聞盛有兩件大事發生,其一,他終於將大渝也蠶食,成為他的囊中之物。天下在他手中得到一統,他馬不停蹄地命人編纂史書,記錄自己的偉大功績。

 而第二件,便是楚雲有孕。一個屬於他和楚雲的孩子。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圓滿。

 權力,愛情。原來是可以有兩得的。

 兩全其美,多好。

 聞盛緊緊地抱住了懷裡的人,許久之後,俯身聽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的動靜。自然是甚麼也聽不見,但他卻好像真能聽見似的。

 向來冷靜自持的聞盛,頭一次開懷大笑,暢快地與楚雲討論起這個孩子的一切。他已經在心裡構想過無數次,說起來自然也很流利,侃侃而談,滔滔不絕。

 聽得楚雲都有點不好意思:“甚麼呀。”

 孩子倘若是男孩兒,和女孩兒又不同。因此聞盛還想過兩種情況。男孩兒自然要將他培養成千秋萬代的君主,與他一起流芳百世。而女孩兒呢,女孩兒不必承擔太多的責任,只需要享受他們的愛,享受至高無上的榮耀與尊貴。

 無論如何,一個人的一輩子,足夠能想上三天三夜。

 皇后有孕,陛下大喜,大赦天下。一時間,喜氣洋洋。

 -

 眨眼又至秋獵。

 今年秋獵的意義不一般,這麼多的大喜事,自然要好好慶祝一番。聞盛考慮到楚雲有孕,原本猶豫要不要帶她去行宮。

 楚雲堅持要去,秋獵一去幾個月,“我想去。”

 聞盛動容,還是同意。他將楚雲的話解讀為,捨不得他。

 旅途遙遠,舟車勞頓,楚雲又幹嘔不止。聞盛連連皺眉,心疼不已,命太醫想辦法。太醫們頭疼不已,想了各種辦法。

 直到楚雲情況好轉些,聞盛緊鎖的眉才舒展開來。他握著楚雲的手,近來常覺得歡喜不已。

 他要甚麼有甚麼了,人生至此,似乎圓滿了。但還不夠,還可以更多。

 權力還可以更多,國土還可以更大,功績還可以更偉。至於楚雲,已經足夠滿足。

 抵達行宮之時,夜裡已經有些涼。聞盛特意命人給楚雲加了床被子,見楚雲腳冷著,主動碰住她腳,用手給她暖。

 楚雲眼神顫了顫,別過臉沒看他。聞盛笑她嬌羞,“這有甚麼?朕愛重你,自然對你好。要星星給星星,要月亮給月亮,可惜阿雲總是不太開口要這些東西。”

 楚雲垂下眉眼,莞爾笑道:“星星和月亮在天上,又沒礙著別人的事兒,幹嘛要它們?”

 聞盛也笑,讓她早點睡,明日便要去林子裡,怕你吃不消。

 楚雲哦了聲,“我還沒去過,會有危險嗎?”她趴在床褥上,撐著下巴笑得天真。

 聞盛想起她從前一點不受重視,別說這種活動,便是出宮,都沒出過幾次。一時有些心疼,道:“那明日我帶你好好玩玩,危險嘛,沒甚麼。行宮裡雖偶爾有猛禽出沒,但到底少,阿雲不需要怕。”

 楚雲笑容更甚,翻過身哦了聲,扯過被子自己躺下。

 聞盛在她身邊睡下,卻做了一個噩夢。大抵是聽楚雲說起危險二字,他竟夢見楚雲出事,朝他呼救。

 於是夜半驚醒,見身邊人安然睡著,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才又重新睡下。

 -

 第二日,每個人都興高采烈,興致高漲。畢竟這是舉國歡慶的事兒。

 楚雲與聞盛起先一起行動,聞盛不急不緩地帶她玩了會兒,後來興致來了,便自己去了。留楚雲在原地的馬上等著,不許亂跑。

 楚雲嗯了聲,讓他安心去。

 聞盛嗯了聲,臨走之前,回頭看了眼楚雲,無端想起昨夜的夢境,心頭一緊,又回頭吻了吻她額頭。

 原本這種活動,梁述身為鷹衛總使,是不必參與的。他作為皇帝的心腹,得跟著皇帝出來,待命。可聞盛故意要他看著,故而特意讓他也一起進來狩獵。

 楚雲坐在馬上,由人牽著馬。聞盛留了身邊大部分的侍衛跟著她,保護她。楚雲原本只騎著馬隨便轉轉,忽然乾嘔起來。

 見她如此不舒服,跟著她的人勸道:“娘娘,咱們要不要回去?請太醫來瞧瞧吧。”

 楚雲搖頭,不肯回去,堅持要留在這兒,“本宮要見見陛下的英姿,你們派幾個人去請太醫來,本宮便在這兒等著。”

 她將一半人支走,沒一會兒,又將剩下的幾個人也支走大半,最後身邊只剩下一個人。她便說,她想往裡面走走,只轉一轉,馬上就折回來。

 那人不好違逆她的命令,只好牽著馬與她往前轉。

 中途遇見了梁述,楚雲順勢將那最後一個人也支走。

 梁述看了眼前方樹更高大的密林,林子裡有不少獵物,鹿、兔子……不時有受驚的鳥飛出來。

 梁述攔下她:“娘娘,不好再往裡面去,箭不長眼,倘若傷到您……”

 楚雲忽然笑起來,“梁大人,你說山的那邊是甚麼呢?”

 梁述皺眉,抬起頭來,遲鈍回答:“回娘娘,是懸崖。”

 他眉頭皺得更深,聽見林子裡依稀的馬蹄聲,低聲道:“懸崖應當勒馬。”

 楚雲眯了眯眼,眺望向更遠的地方,“倘若我不勒馬,你猜他會奮不顧身來救我嗎?”

 梁述垂下頭去,閉上眼:“應當會。陛下愛重娘娘。”

 楚雲又清脆地笑了聲,“我也覺得,應該會的。”就像她曾經那樣的奮不顧身一樣。

 她踹了一腳馬腹,馬受了驚,當即馱著她往林子裡竄去。梁述愣了愣,大聲喊道:“來人,皇后娘娘出事了,快來人。”

 聞盛聽見動靜時正在追逐一隻成年雄鹿,那鹿跑得快,他追了許久,都未能追上。一聽見楚雲出事,當即掉轉馬頭,臉色不虞:“怎麼回事?朕不是命人好好保護她嗎?怎麼還會出事?你們都是做甚麼吃的?”

 他想起昨夜的夢境,一時有些慌亂,追著楚雲的方向而去。

 好在楚雲似乎沒事,只是崴了腳,在一旁坐著。聞盛翻身下馬,檢視她情況。

 “阿雲?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裡?”聞盛急切地要扶她起來,楚雲順勢借力站起身,將袖中的匕首送入他心口。

 周遭有受驚而飛鳥,林子裡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聞盛扶著一旁的樹幹跌落下去,只看見楚雲耳垂上叮叮噹噹跟著風響的耳墜。

 是紫緣花的式樣。

 讓人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長街初見,紛紛而落的紫緣花。

 他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消散,顯然匕首上淬了毒。

 楚雲接住要墜落的他,將下巴靠在他臉上,丹唇一啟一合,在他耳邊吐出一句話:“人不能總是逆來順受,受了委屈總要討回來的。怎麼討回來呢?人越想要甚麼,便奪走甚麼。聞盛,我記著的。”

 他身子重,壓著她一起下墜,直到雙雙跪在草地上,不知道是甚麼花,散在草地周圍。

 被人欺騙、被人利用的滋味,好受嗎?

 希望達到鼎盛,又全然摔得粉碎的滋味,又如何呢?聞盛。

 楚雲垂下眼睫,無聲的熱淚被風吹冷,砸落在他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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