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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2022-12-20 作者:陳十年

 楚雲似乎墜入了一個柔軟的世界,光霧茫茫,一切都彷彿輕飄飄的,她身處其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一味地往前走,忽然間,又猛地下墜。

 睜開眼,只覺得冷,無比的冷。寒意彷彿從腳底往上鑽,好像冤死的鬼魂一樣抓著人的手腳不放。

 她已經暈過去小半個時辰,月色見她睜眼,連忙過來探她額頭溫度。她們被關押的房間陰暗潮溼,原是廢棄的宮殿。楚雲吐完那口血後,便有些發熱,月色怕她生病,已經找了這房間裡一切能用的東西給她保暖,連自己身上的外襖也脫給了楚雲。

 此刻月色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裡衣,守著楚雲。這麼冷的天,她怎麼能只穿這麼一點?

 楚雲當即掙扎起身,要把身上的外襖取下還給月色,被月色攔下:“奴婢身子骨強健,公主穿著吧。”

 楚雲想反駁,可喉口發澀發疼,說不出話來,甚至發癢想咳嗽。一咳嗽又帶出疼痛感來,便引發更激烈的咳嗽。

 她咳得彎下腰去,月色忙替她拍背,急得不行。這房間裡甚麼也沒有,角落裡佈滿灰塵蛛網,連口水都沒得喝。

 月色見她臉色難看,顧不得太多,爬起身去拍門,門口有兵士看管把守。“來人啊,可以給杯水喝嗎?”

 兵士看月色一眼,並不將她放在眼裡,“去去去,還想喝水?真是沒搞清楚自己的處境,都是階下囚了,還想喝水,怕是命都要保不住了。”

 月色被推搡進來,跌倒在地,罵罵咧咧道:“這些人!欺人太甚!”

 楚雲勉強壓下咳嗽,撐起身,扶月色起來,“算了吧。”

 月色不服氣,也有些不甘心,朝外面喊道:“可是公主,你是聞大人的妻子,即便聞大人他……那也不該這樣對你,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你們快開門,我們五公主可是聞大人的妻,你們……”

 外頭的人嗤笑聲更大:“她在說甚麼胡話?陛下不過是借這聲勢浩大的婚禮,做了一個局罷了,她還真以為聞大人會喜歡她啊?”

 楚雲臉色一白。

 她雖算不得聰慧之人,可因敏感,其實比常人更能察覺許多表象之下的事情。有些她一直忽略的事,其實早浮出水面,只是楚雲自欺欺人罷了。

 譬如說,聞盛一介文臣,清遠侯世代文人,縱然他會騎馬不可疑,可他怎麼會武功?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帶她在紛亂之中全身而退地離開使館。又譬如說,他怎麼會恰好出現在使館裡?

 ……

 那些看似巧合的事,在不久之前,得到了解釋。

 因為他處心積慮,費勁籌謀,只是為了這麼一刻。

 那麼……對她的愛呢?

 她還應當相信嗎?他們之間有愛嗎?

 或許是沒有的。倘若有那麼一丁點的憐惜,不會讓她苦等長夜,更不會讓她流落至此境地。他聞盛做事是個多麼滴水不漏的人,既然讓她困在這裡,便是他特意為之。

 楚雲垂下眼睫,纖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玉白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月色還想安慰她:“公主……”

 楚雲抬起頭來,苦笑一聲,只說:“我們坐一坐吧。”

 月色嗯了聲,扶她去牆角坐下。楚雲抱著膝蓋,從窗紗看見外頭透進來的晨光,天好像要亮了。

 所以,夢也要醒了。

 她好像一直是個識人不清的人,總是看不透他們的本質,還自以為自己能看清人。江元練是,聞盛也是。聞盛不過是比江元練隱藏得更深,狐狸尾巴露得沒那麼快。

 天光一點點投進來,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溫暖的日光看起來能帶來一絲暖意,實際上還是冰冷徹骨。

 就像聞盛。

 -

 日光投進玄微宮的窗,這是一個不同以往的清晨。

 紫霄城裡格外安靜,聞盛坐在椅上,靜靜聽著人稟報:“陛下,皇室子弟已經全部抓捕殆盡,關押在冷宮之中,等候陛下處置。”

 坐在上位的人默不作聲,手中把玩著那個四方玉璽,眸光有些漫不經心。許久,才聽他開口:“先關著吧。”

 “是,那屬下先告退了。”

 聞盛放下那方玉璽,這才剛開始,大昭也好,北燕也罷,還有大渝,都得是他的囊中之物。昨夜原是他的大喜之夜,如今也還是大喜之夜,只不過換了一種喜。

 他忽的想起那雙眼,她此刻可會紅了眼?

 紅了眼也無用,是她自己識人不清,誤以為他是甚麼好人。可他從未說過,他是好人,或者良人。

 愚蠢的人,總是會成為旁人的墊腳石。這怪不得他。

 這是聞盛一貫的行事作風。

 只是餘光瞥見那件換下的喜服,心裡卻有些煩悶,想起昨夜牽起她的手時,柔軟的觸覺。他索性叫人拿下去燒掉,眼不見心不煩。

 一夜之間,改朝換代,總還有許多事要處理的。他原本已經有所籌謀,收買過不少人心,朝堂上支援他的人不少,但也有少數極其頑固的,批判他是亂臣賊子。聞盛亦有解決辦法,一味的粗暴解決不是最佳辦法。能說服者自然說服,實在冥頑不靈,聞盛還是選擇了殺掉。

 一番動作之後,他便將這大昭的江山收入囊中。

 距離那一夜天翻地覆,才過去幾天。

 -

 楚雲還是病了,天氣寒冷,房間裡沒有禦寒設施,每日他們只負責送來兩碗冷飯,生病簡直是必然的。

 她又發起熱來,月色著急上火,拍了好幾次門,可那些人置之不理,全然當沒聽見。

 “真是可笑,這麼多天了,陛下還沒發話,你們竟還不明白。”嗤笑的話語伴隨著嘲弄的笑聲,楚雲都聽不見。

 她嘴裡唸叨著胡話,眉頭緊鎖,臉色越來越蒼白。月色也已經不對聞盛抱任何希望了,在心裡罵他。

 就這麼撐了兩日,病症卻越發嚴重。楚雲開始腹痛,起初月色還當她是發熱引起的問題,直到那天,她身下有血。

 月色臉色一白,想起甚麼,轉身又去拍門。

 “我求你們了,給我們公主找個大夫吧,這樣下去,她會死的。”她嗓子都啞掉。

 可那些人不為所動,嘴裡仍舊嗤笑著,說:“死便死了,左右你們也是要死的。”

 破舊的窗紙裡透過凜冽寒風,撲在人臉上,似乎還夾雜著冰碴子,天色昏昏沉沉的。在月色說話的時候,下起雪來。

 月色回到角落,伸手探楚雲額頭溫度,越發燙手,她身下的血也越來越多。月色攏了攏楚雲衣袍,咬牙,她這條命是五公主救回來的,還給五公主,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被關押在那兒的眾人,早就沒了起初的脾氣,此刻都安靜著,只剩下雪落下的聲音。

 忽然間吵鬧起來。

 楚雲有片刻的清明,聽見外頭的動靜,她扶著牆站起身來,從敞開的半扇門裡,看見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

 一抹鮮紅,染紅了純白的雪。

 那抹鮮紅,一直從庭院中,延伸到自己腳下。

 楚雲抬頭,身形搖搖欲墜,跌落在地。

 隔著雪幕,她看見月色朝自己看過來,她還在與那些人說:“給五公主找個大夫……”

 腹部如一把剪子攪弄一般疼痛起來,楚雲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抓住了門框,用力到指甲都斷裂。她想說話,可是說不出口,連哭聲都難以發出。

 張著嘴,看著白茫茫的雪,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感到噁心想吐。

 那個婢女鬧出的動靜太大了,守門的兵士對視一眼,不知道該怎麼辦。雖說她們乃前朝餘孽,死了就死了,可是……

 不知道誰說的:“可是她畢竟是陛下的女人,倘若真出了事……我們承擔得起嗎?”

 面面相覷裡,世界又安靜下來。

 “那……去請太醫來?”

 兵士出了門,慌張地撞上了一隊鷹衛。帶隊的鷹衛使是梁述,他剛從新帝那兒回來。鷹衛雖替皇帝辦事,不拘泥哪位皇帝,所以即便皇朝更迭,不影響他們繼續為新帝辦事。識時務者為俊傑,但前鷹衛總使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久之前,他剛死在了玄微宮。

 梁述自幼是孤兒,受夠了冷眼,自然要抓住機會,看新帝的心思,似乎有意提拔提拔他為鷹衛總使。

 梁述此刻心情大好,即便被人衝撞,態度也還軟和:“怎麼回事?”

 那兵士當即請罪:“屬下該死,衝撞了大人。屬下是……是正要去請太醫。”

 “太醫?”梁述看向他來的位置,那裡只關押著前朝餘孽,“是誰要請太醫?”

 兵士也分不清這些,支支吾吾道:“好像是……是五公主。”

 梁述一頓,五公主?他還記得一傘之恩,雖不是甚麼大事……

 “那還不快去?”梁述冷了聲音,將那人趕走,又派了兩個手下跟著,“快去快回。”

 又道:“去看看。”

 便去了冷宮。

 楚雲已經再次暈了過去,那些兵士將她圍住,也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從另一房間裡出來一個女人,道:“我會些醫術,可以暫時替她看看。”

 他們都不認識皇后,猶豫了片刻,還是讓開了位置。皇后走近,先指揮人將楚雲抬進房中,將門掩上,才替她把脈。

 風寒入體,以及,滑胎之象……

 皇后抬手替她理了理額邊的碎髮,忽然間眼神有些慈愛。

 梁述到時,便見皇后正照料著昏迷不醒的楚雲。她的婢女的屍體還躺在庭院之中,梁述厲聲問:“怎麼回事?”

 有兵士支支吾吾回答:“大人,是那個婢女先不知死活地闖出來,屬下等已經勸誡過她,可她不聽,一意孤行,而刀劍無眼……一時……”

 梁述看向楚雲,質問:“那病又是甚麼回事?”

 那些人推脫:“大人,這事兒和屬下等也沒關係啊,她身子虛弱,這才凍得了病,這麼多人也只有她一個人得了病……”

 梁述冷冷掃一眼,那人收了聲,不敢再說下去。

 “打熱水來。”梁述吩咐道。

 “大人,這冷宮裡,哪來熱水?”

 “聽不懂話?”梁述到底是做慣了皇帝的刀的人,氣勢擺在那兒,他們那些小嘍囉不敢反抗,乖順地去了。

 梁述看向皇后,問道:“皇后娘娘,五公主情況如何?”

 皇后不鹹不淡地糾正他:“哪來的皇后娘娘,梁大人慎言。至於楚雲這孩子……”她卻沒了下文,只留得一聲嘆息。

 “等太醫來吧。”

 有梁述的人跟著,太醫來得很快,替楚雲把脈後面色踟躕:“五公主……這是急火攻心,又鬱結在心,本來又氣血虧虛,加之受了寒,這才如此虛弱。倒不致命,只是這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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