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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22-12-20 作者:陳十年

 楚雲轉過身,聞盛沒看她,反而起身踱步至窗前。從四四方方的窗戶看出去,只有院子裡的一盆綠植。

 楚雲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聞大人怎麼會在此處?”何況以他方才的身手,不像是純純文人出身。

 她琢磨著,抬眸對上聞盛的視線。那雙眼睛如冰如霜,看得楚雲一愣。

 甚至於,她從聞盛的眼神裡讀出了一絲……

 但轉瞬即逝,快到像她的錯覺。

 點思找到鍾敏時,鍾敏還未知曉方才發生甚麼,面對著點思一臉茫然。直到他說,方才五公主出了點事,請縣主去一趟。鍾敏心急如焚,連忙跟著點思趕過來。

 一路上,鍾敏都在追問點思,到底出了甚麼事。點思嘴笨,只說縣主去了就知道了。

 他板著張臉,鍾敏被他嚇得不輕,以為出了甚麼大事,在推開那扇門之前,都提著一口氣。

 待進門,看見生動鮮活的楚雲,這口氣才鬆了下來。

 “阿雲,你出了甚麼事?可把我嚇死了,都怪我,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呢?你人生地不熟的。”她說著甚至要給自己一拳,被楚雲攔住。

 “敏敏,你這是幹嘛?”

 鍾敏嘆了聲,轉過視線,一直沒發現聞盛,嚇了一跳,“聞大人?你怎麼也在這兒?”她看了眼楚雲,視線流轉,露出了個促狹的神色。

 楚雲解釋來龍去脈,連江元練一併解釋清楚,微垂著頭,有些難堪地咬著下唇。

 鍾敏氣憤不已,罵道:“他怎麼是這種人!生得人模狗樣的!他是不是跟蹤我們?!”

 等她罵完了,聞盛才開口:“縣主方才說,他跟蹤你們?那事情更得小心了。倘若他欲行不軌之事,五公主的安全只怕保證不了,不如這樣,縣主假裝領著五公主離開馬場,而後微臣送五公主回宮去,如何?”

 鍾敏打量聞盛,又看向楚雲,“那也行吧。”

 鍾敏領著個人上了馬車,假裝是楚雲,那江元練果真又跟了出來。楚雲在聞盛馬車之中目睹這一切,心又沉了幾分。

 聞盛的馬車還是上次那輛,楚雲坐在窗邊,神思鬱結。躲得了今日,可還有來日,倘若那江元練豁出去向皇上求娶,她又當如何?

 楚雲不知,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倘若他要那麼做,她便在袖中藏把剪子,到時候一剪子扎進江元練心口,再自己上吊好了。

 聞盛送她至宮門附近,倘若被人瞧見從他車上下來,也說不清楚,便讓楚雲自己走這剩下半段路。

 “殿下請吧。”聞盛作揖。

 楚雲道:“多謝大人。”

 -

 目送楚雲進了紫霄城後,聞盛才放下簾子,點思立在車邊,沉默許久,道:“公子今日莽撞了。”

 他們去馬場,原是要找那馬場的老闆商談些事的,那馬場老闆除了這層身份,其實還有另一層身份,他經營著一個巨大的情報網。今日原本該靜悄悄去,不引人注意,可五公主來了,這事兒勢必會有人記得,便要多一分風險。

 上回也是,公子說,會去皇宮善後,可回來之後,卻只是將那件衣裳燒掉了。

 點思卻沒開竅,卻也總是聽說,情之一字,於是誤人。他明白公子的經營付出,也知道公子的大業和野心,相較而言,這樣一個沒有背景還不聰明的女子,便顯得很微不足道。

 車內之人只是沉默,許久道:“回府。”

 馬車悠悠啟程,聞盛合著眸子,點思說得對。他不該這樣莽撞,但當時情急之下,來不及多想。

 聞盛為自己尋藉口,救她一命,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她也只是一枚備用的棋子。

 -

 楚雲回宮之後,臉色不大好看,月色多瞭解她,一眼便知她一定發生了甚麼事。月色追問,楚雲也沒隱瞞,說起江元練之事。

 月色憤憤不平:“這人怎麼賊心不死?”那時候原本還想,他若是喜歡殿下,日後能成,也算好去處。可沒想到,他竟如此下作,想用強,事後更是假裝甚麼也沒發生。明擺著只是貪圖公主的美貌,如此虛偽之人,定非良人。

 楚雲心裡悶悶的,想起楚丹與楚盼的婚事,很怕江元練果真要堵上自己的婚事去求娶……

 可有時世事盡愛作弄人,她怕甚麼,就來甚麼。

 距離那日過了大概一個月,那江元練竟真去找陛下求娶五公主。

 英國公世子求娶五公主這事兒一下子在宮裡炸開了鍋,楚雲一時被推上風口浪尖。有人說這兩個平日裡沒交集的人,怎麼會突然就……

 自然又是楚雲擔罵名。

 各種帽子扣下來,說得她神乎其神似的,好像光憑一個眼神,就能把世上男人都勾引到手。

 作為這風口浪尖的當事人,楚雲煩躁地靠在桌案上,只覺得這人生如同這天色一般陰沉。她只好想,興許是她上輩子做了孽,這輩子要贖罪。

 月色著急上火,可是甚麼用也沒有,能求誰?誰也不能。

 這時候甚至覺得三公主也好起來了,最好是覺得這婚事她不配,然後一股腦攪沒了。

 可是三公主卻也沒甚麼動作,至於皇帝那兒,沒說好,或者不好,只是讓江元練回去,說五公主年紀尚輕。

 楚雲真恨不得他不答應,否則……

 日子又這麼過去了兩日,訊息傳得到處都是,鍾敏也聽說了,火急火燎進了宮,又是一通亂罵,罵完了,才問:“要不咱們去告訴陛下?揭露他的真面目?”

 楚雲搖頭,她沒有任何證據,即便說出花來,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的。還會覺得她拿腔作調,分明是高攀,還不願意。

 鍾敏急了:“那怎麼辦呀?做女人可真煩,萬事不由己,連挑選丈夫,也不由自己。”

 是啊,這世道對女子就是不公,可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又能如何呢?

 楚雲眼眶又紅,抓著鍾敏的手,苦笑安慰她:“指不定還有甚麼變故轉機呢。”也是安慰她自己。

 鍾敏也給不出甚麼解決辦法,乾著急,送走鍾敏之後,楚雲兀自在房中坐了許久,忽而想起聞盛說的話。

 逆來順受的確沒有任何用,哭也沒有。

 可她這一輩子,竟然只剩下哭和逆來順受。

 不管是自己的生活,還是婚事,沒有一件事是能由她自己做主的。

 楚雲撐起身,看向這陰沉的天色,好像馬上要落雨。

 她倏地起身。

 月色正在廊上,還未反應過來,已經被楚雲拉住。

 “帶上傘,咱們去找父皇。”

 無論如何,她總是一個公主,無論如何,總有那麼一點點的父女情分,無論如何,她總要說……她不喜歡那江元練,她不想嫁。

 行至玄微宮時,被伺候的太監告知,今日不巧,陛下還未從御書房回來。楚雲只好又往御書房去,路上雨點便毫無章法地落下來。

 月色撐開傘,即便如此,抵法御書房時還是沾溼了衣角。

 不知道出了甚麼事,階下跪著一個人,有些眼熟。楚雲認出那是此前找過她的鷹衛使,似乎姓梁。

 那位梁大人被人扶起來,似乎行動有些不便。

 雨下得很大,她看向月色手中的傘,月色一個眼神就知道她是甚麼意思,有些不願意。她只帶了一把傘,給了人,自己怎麼辦?

 楚雲垂眸,“左右咱們這會兒不用。”

 月色拗不過她,只好將傘送去,特意說明:“這位大人,這是咱們五公主給您的。”

 梁述有些愣,隔著層層雨幕回頭望,見著廊下那道倩影。

 “多謝。”

 那邊御書房伺候的太監出來與楚雲說:“公主請進吧,只是陛下龍顏震怒,五公主慎言。”

 楚雲頷首道謝,提裙跨過那道高門檻,遠遠地,抬眼瞥見了那個威嚴的男人。她見陛下的次數不多,無非在那些大宴席上,不像今日這麼近。

 楚雲跪下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按耐住嫌惡,他的子女很多,有喜歡的,自然有不喜歡的。“你有甚麼事?這麼急吼吼地要見朕?”

 楚雲低著頭,鼓起勇氣大聲道:“父皇,兒臣今日來,是想求父皇,拒絕英國公世子的求娶。”

 皇帝本就氣不順,“為何要拒絕?難不成是你還想要更好的人?你嫌棄江世子配不上你?”他冷聲道出,甚至帶了些厭惡,想起了她的母親,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朕原本還沒定,想著這親事配你,是你高攀。可你竟如此不識抬舉,楚雲,你是瘋了不成?”他還偏就要成全這婚事了。

 楚雲雖有猜測,可真如此發生,又有些悲哀,卻又有些釋然。

 “兒臣不是嫌棄,兒臣只是覺得,兒臣配不上江世子。”楚雲磕頭,“兒臣出身卑微,兒臣……”

 又被皇帝打斷:“你是公主,哪裡卑微?你分明是找藉口!”

 楚雲被堵得啞口無言,反正一個人不喜歡你時,你說甚麼都是錯的。

 “總之,兒臣不想嫁他。”楚雲梗著脖子道。

 皇帝將眼前的奏章掃落在地,罵道:“混賬東西!你這是忤逆朕!”

 ……

 聞盛來時,只見楚雲跪在御書房門口,淋著雨,楚楚可憐。

 又是楚楚可憐。

 他抿唇,在一旁等候太監的傳話。那太監陪笑道:“聞大人,今日陛下龍顏大怒,您可得仔細些。您瞧,這五公主便是與陛下對著幹……”

 對著幹?

 聞盛餘光穿越層層雨幕,看向跪著的單薄身影。

 “聞大人,您請進去吧。”

 “多謝公公。”

 這一回皇帝勃然大怒,正是為北燕之事。大抵是天助聞盛,北燕原定的使團來訪出了意外,藉口十分敷衍,可根據情報,北燕卻派人照舊去了大渝。

 這便是明擺著對大昭的心思不純。

 四十年前,北燕與大渝和大昭議和,近些年來,隨著北燕國力強盛,態度越發敷衍。大昭自然也一直注意著北燕風向。

 以聞盛如今的官階是不足以討論這些事的,皇帝找他來,也不過是為旁的事。聞盛不多言,只依照皇帝的要求辦事。

 出來時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楚雲還在雨裡跪著。

 他瞧著那道身影,心裡又有些煩,像整理了很久的書櫃,最後卻因為不小心碰倒,努力全都付之東流。

 “大人,請隨我來。”

 他還是收回了視線。

 -

 那天楚雲在雨裡跪了兩個時辰,終究沒能改變皇帝心意。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為她求一句情。

 最後月色扶著她回去,又是薑湯,又是熱水澡,一番忙活,也沒阻止她生病。只不過大抵是上回生過病後,身體強健了些,這一回沒病得昏過去,只是人有些懨懨的,站不住。

 她心想皇帝大概是鐵了心要同意這門婚事,可她已經厭惡這樣的人生了,倘若真要嫁,不如在新婚夜將人殺了,再自行了斷。

 只是……

 她掩嘴咳嗽,低頭給鍾敏去了封信。鍾敏進宮比較方便,第二日便來了。

 握著她的手心疼不已,“你怎麼病成這樣?”

 楚雲與她寒暄了幾句,最後垂眸,道:“我……我想見聞盛,你能不能幫我?我知道這個要求很無理……”

 “不無理,一點也不無理。我幫你找他便是。”

 ……

 聞盛身份進宮也不難,但若是進宮見楚雲,難。所以沒在清瀾殿見,尋了個偏僻的角落,楚雲套了身斗篷出來見人。

 從那日,聞盛料想她會病。蒼白的臉色,憔悴的面容,與他所想想差無幾。

 “殿下見臣,可是有甚麼事?”聞盛用那雙眼望著她。

 楚雲避開他的視線,答非所問:“自見大人起,便一直多蒙大人相助。我這輩子……還沒欠過旁人這麼多恩惠。”

 她語氣很輕,卻有些決絕。心想要死了,總要交代一下遺言。

 笑容實在慘然,索性斂去笑意,趁聞盛不備之時,踮腳,溫熱的觸覺從他唇上一觸即離。

 “我有時覺得,你應當……有一點喜歡我。不管是因為我這張臉……”或是因為旁的。

 否則第一次見面,怎麼會這麼唐突?掀她帷帽,追問她名姓,又調侃。又否則,怎麼會應允她的無理要求,甚至於怒其不爭?

 ……

 ……

 “我只是想告訴大人,楚雲傾慕大人。”

 如果換一個身份,也許她能更大方地吐露自己的喜歡,也許他們也是話本里常說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退回到原來的位置,話只需要說到這裡,可以轉身了。

 細白的腕子被人抓住,因為太過用力,勒出一條紅痕。聞盛眼底映入那點紅,只覺得心像被人攥著,很不舒服。

 “殿下就只有這種話要說?”他一頓,“譬如說,請微臣求娶殿下,或者請微臣幫幫殿下?”這才是尋常人的想法吧。

 怎麼能只說一句,傾慕而已。

 楚雲又從他語氣裡聽出了些許慍怒,回過頭來,微皺眉頭,“我沒有這個意思。”

 她用的是,有一些喜歡。些許的喜歡並不足以做甚麼,不足以讓他求娶,也不足以讓他無條件幫自己。

 聞盛半闔著眸子,鬆開手,似乎是嘆息:“但微臣確實有法子,可以替殿下解這燃眉之急,殿下不想聽嗎?”

 “甚麼法子?”她看著聞盛,聞盛眼神一如從前,令人看不透。

 “殿下曾被太后撫育過幾年,過些日子是太后生忌,殿下大可以報答太后養育之恩為由,自請去皇陵為太后守孝一年,聊表孝心。”他淡淡開口,“陛下孝順,即便心有不滿,也不會說甚麼。以及,三公主……”

 三公主本就針對她,倘若她好好利用,會是個助力。

 楚雲仍舊看著他的眼,他怎麼會注意太后生忌……

 她沒問出口,有些話似乎問出來就沒意思了。楚雲欠身行禮:“多謝大人。”

 說罷退開,月色在不遠處守著,見她眼眶還有些紅,似乎是哭過。月色回頭看了一眼聞盛,聞大人正朝她們的方向看來。

 月色扶住楚雲胳膊,小聲道:“公主的話可說完了?”

 “嗯。”她抬手掩住口鼻,又輕聲咳嗽。

 “那咱們回清瀾殿吧。”

 “好。”

 聞盛看著那道單薄背影漸行漸遠,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但似乎還不算無可救藥的蠢。

 五公主離開京城那天,沒幾個人知曉。一輛輕便馬車停在城門口,只有鍾敏來送。她本就沒甚麼伺候的人,這一次也只帶了月色去。

 鍾敏面露不捨:“阿雲,皇陵條件悽苦,你身子不好,定要多注意身體,千萬保重。”

 楚雲點頭,甚至有一點欣喜,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座四四方方的宮城了。

 鍾敏還有旁的事,不能待太久,告過別便得走了。楚雲揮手告別,讓她不要擔心自己。

 街上人來人往,行人步履匆匆,甚至沒人注意她們。楚雲視線眺向遠處,還在等一個人。

 不遠處的酒樓上,點思顯然注意到了楚雲視線,道:“公子真不去送送五公主嗎?”

 “不必了,左右……”想必也不會再見了。

 大昭有兩處皇陵,先帝時曾遷都一次,從前的都城在簡陽,那時被朝臣們強烈反對,可先帝鐵了心要遷都。先帝老了之後,卻又覺得自己愧對列祖列宗,決意要將自己的屍骨葬入簡陽皇陵。而太后呢,與先帝鶼鰈情深,自然也選擇了葬入簡陽皇陵。當時還頗為耗費人力物力。

 皇陵本就條件艱苦,一個不受寵的公主自請去守皇陵,幾乎沒有回來的那一日。

 這其中的利弊大抵楚雲不知道,聞盛也沒點明。

 車伕再三催促:“五公主,咱們得啟程了,否則天黑之前就趕不到驛站了。”

 楚雲依依不捨地張望,“再稍等片刻吧。”

 月色知道她在等誰,但月色想,那位大人顯然沒甚麼想法,否則怎麼會願意讓她們公主去守皇陵呢?

 去了皇陵,雖說解了燃眉之急,可何嘗不是一個更大的火坑?

 “公主……”算了吧。月色幾乎要說出這一句了,可話音未落,只見楚雲忽然跳下馬車,朝某處奔去,月色都沒反應過來。

 楚雲遠遠看見了那抹身影,她在萬千人海中也能一眼認出那道身影。

 她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心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說話的時候卻還得剋制住,因此帶了些顫音:“我……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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