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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凌晨三點。
窗外漆黑一片,臥室裡亮著盞燈,無限寂靜。
梁夕抱膝在床上坐了許久,垂眉在對話方塊裡敲進一行字。刪掉,打上,再刪掉……
顧墨白看到對話方塊上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
狹長的眼睛微光閃爍著,他在等。
可是那條訊息遲遲沒有被梁夕發出來,連帶上面的正在輸入的字也沒有了。
弗萊在浴缸裡放好了大量冰塊和冷水,按下了計時器:“泡十五分鐘。”
顧墨白脫掉衣服坐進去——
冰塊碰撞著推開,刺骨的寒意從面板侵入,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個細胞都被凍得發疼,低溫刺激遠比肌肉本身的痠痛更甚。
他合上眼睛,讓肌肉在冰水裡放鬆下來。
弗萊仰面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眼顧墨白:“今天的比賽你也拼得太過了,你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失戀的痛苦。如果你想,倫敦、巴黎,甚至整個歐洲,甚麼樣的女孩沒有?”
顧墨白睜開了眼睛:“不一樣。”
弗萊:“哪裡不一樣了?”
顧墨白靜默了一會兒,說:“月亮只有一個。”
一個且不可替代。
*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梁夕,忽然收了手機,翻箱倒櫃地找到護照和簽證。
凌晨四點,她關上門,開車去了機場。
時間太早,機場大廳裡上的工作人員都很少,空曠且寂寥。
梁夕到視窗買機票,身份證遞進去,“麻煩給我定一張最早去倫敦的票。”
售票員看了眼身份證,又在她臉上掃視了一眼,夜班的困頓散了大半。
她眼睛沒有花吧,活生生的梁夕在找她買票?
錄製資訊的時候,她又探了腦袋往外看過幾眼。
確定無疑,就是梁夕。
清早去倫敦?
有急事?
上微博逛了一圈後,她瞭然了,梁夕這是為了給男朋友比賽加油。
*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停靠在希思羅機場。
此時的倫敦,剛剛過了早上八點。
太陽出來了,但大霧瀰漫,金光被擋住了,天光有些昏暗。
梁夕攔了計程車。
大腹便便的司機探出半個腦袋來,操著濃重的倫敦腔問:“去哪裡?”
梁夕扶著門把手,思考了半天,不知道該報甚麼地址。
這個時間點,顧墨白顯然不可能在溫布林登,他在哪兒,她也不知道。
她禮貌地把車門合上,笑了下,“抱歉,暫時走不了。”
遠處的飛機一架接著一架落地了,近地面的濃霧散去了一些,但光線依舊昏暗。
梁夕點了支菸,靠在牆邊,吸過幾口後,垂眉撥了顧墨白的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
她沒有繞彎,開門見山:“顧墨白,我在倫敦了,有些問題想當面問你。”
“好,我來接你。”他的聲音有些朦朧的低沉的啞意。
梁夕吐了口煙:“剛醒?”
顧墨白:“沒睡。”
梁夕手裡的煙頓了一瞬,她沒有再追問他為甚麼沒睡覺,“那我在機場等你。”
半個小時後,漆黑的保時捷從濃霧開到了近前。
車窗搖下,他英俊的側臉出現在了視線裡。
顧墨白從車裡下來,禮貌而紳士到另一側為她開啟了車門,梁夕彎腰坐進去。
“想去哪裡?”他問。
梁夕:“隨便哪都行。”
顧墨白:“好。”
倫敦的街景在濃霧裡,一點點往後退去,時間變得迷濛而緩慢——
車裡安靜得有些尷尬,梁夕轉響了車載廣播,早間新聞的聲音很快湧入耳膜,依舊是那種厚重的倫敦腔,濃烈的異國他鄉味。
梁夕搖下朝外的玻璃,任由潮溼的霧氣蔓進來,她伸手在那濃霧裡撥了撥。
“顧墨白,和我說說那個女孩吧,你是怎麼喜歡她的,又為甚麼會對她念念不忘。”
“八歲的時候,我和一個比我大孩子打架,被救濟院裡的人罰出來,沒有飯吃,梅林給了我一袋糖果。那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會給我一袋糖果。”
細白的霧氣,落在了她的長睫上,冰冰涼意就像墜著一滴淚,“因為這個,你喜歡上了她,後來呢?”
車子駛上了高架,顧墨白的視線看進那片濃霧裡:“那之後不久,她的學校發生了爆/炸,她全體師生喪生。”
年少相逢,嚴冬裡的一絲溫暖,沒有甚麼刻骨銘心,卻被他記了很多年。
說到底,他是個溫柔的人。
車子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緩緩流淌的泰晤士河在霧氣裡映入眼簾,梁夕問:“她叫甚麼名字?”
顧墨白抿了下唇:“梅林。”
竟然和她的英文名一模一樣……
梁夕呆呆地看向前面,聲音有些低:“這麼巧?”
顧墨白:“嗯。”
梁夕把手收了回來,掌心的水汽溼漉漉的,“難怪……你有她的照片嗎?”
她萬分好奇,這個和她重名,又有著相似眼睛的女孩,到底長甚麼樣?
顧墨白:“沒有,但是我可以帶去見見她。
車子在前面的路上轉了個彎,穿過幾道巷子。
梁夕覺得這裡的一切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就好像很久來過,模模糊糊的。
車子再往前,梁夕看到了從前她和梁麗住過的那棟房子——
和記憶裡如出一轍的玻璃花房,種著滿院的花花草草。
離開倫敦後,梁麗將這裡賣掉了,但她對這裡印象尤其深刻。
車子又轉了個彎,在路邊停了下來。
梁夕看到了盛瑞拉學校。
她和梁麗在倫敦短暫生活的三個月裡,這裡是她的幼兒園。
她不喜歡上幼兒園,梁麗總用冰淇淋、糖果、巧克力哄她……
母親的甜蜜與愛意好像還在昨天。
顧墨白立在那白色的大門前,說:“到了。”
梁夕回神,猛然發現這裡成了紀念館,已經不是從前的學校了。
她張了張嘴,他的那個梅林竟然還和她是校友……
這一切都太不可思議了。
裡面的溫度比外面要低一些,大約和那種灰白黑三色的裝修顏色有關,這裡太過冷清,後面是一個個十字架的格子,莊嚴而肅穆。
看到了那塊寫了無數名字的紀念碑,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這得有多少個家庭在那場爆/炸裡破碎了。
後面有賣花的鋪子,梁夕選了幾支白菊,放在了那石碑前面,“你常常來這裡嗎?”
顧墨白:“並不,好幾年才會來一次。”
梁夕點頭表示理解。
不來是因為不忍心,就像她不願意去墓地看梁麗一樣。
從裡面出來,梁夕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錯綜複雜的緣分,網一樣,交織不清。
走過幾步,梁夕忽然問:“這裡是甚麼時候發生爆炸的?”
顧墨白:“2001年。”
2001年,她剛好五歲,每天早晚都嚷著讓梁麗帶她去找爸爸,梁麗總是被她氣哭……
許多記憶都已經不清晰了,但她想再去看看那個玻璃花房。
顧墨白去開車,梁夕沒有跟上去,而是沿著安靜的巷子往回走。
他打響了車子,緩緩地跟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
太陽衝破了濃濃迷霧,天光徹底亮了起來,空氣裡的溼意還在,路上的人並不多。
梁夕沿著不甚寬敞的小路,走過一段。
那個玻璃花房很快映入眼簾。
見梁夕頓了步子,顧墨白將車子停在了不遠處。
這個房子現在的主人,將這裡侍弄得很好,鮮豔的花朵在裡面安靜地綻放著,品種很多,有玫瑰、向日葵、蜀葵和蘇格蘭薊。
她彷彿看到梁麗彎腰在給那些花澆水……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顧墨白看到她站在那裡抹了抹眼淚。
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梁夕待了許久,轉身——
巷子忽然飛進一輛摩托車,穿著黑色皮衣褲的小混混,一下捉住梁夕挎在肩上的揹包。
梁夕被巨大的衝擊撞到在地,摩托車已經轟隆隆地消失在了視野裡。
顧墨白趕緊下車,小跑過來,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梁夕:“我的包!”
顧墨白:“裡面有重要的東西嗎?”
梁夕:“有。”
顧墨白:“都有甚麼?”
“所有的證件還有一張我和我媽的照片。”
顧墨白一把將她抱起來,火速上車,車子轟轟打響,追了上去。
梁夕將車窗搖下來,摩托車狂躁的轟鳴聲頓時傳了進來。
梁夕:“前面左轉!”
車輪刺啦摩過地面後,往左開去。
摩托車已經出現在了視野裡,但是他們在不同的上,梁夕他們這裡要高。
她急得罵了一句髒話。
顧墨白笑著在她頭頂揉了一瞬:“別擔心,這裡我熟。”
從前為了填飽肚子,他也做過壞事,那些車往哪裡開,他都知道。
車子在前面轉了彎,上了一截大路。
梁夕的眉毛擰著,已經看不見那輛摩托車了。
顧墨白並不慌,車子開過一段,到了貧民窟裡。
這裡的街道髒亂擁擠,沿街的牆上掛著破爛不堪的衣服,好多房子都坍圮了,用著生鏽的鐵板蓋住……
這是倫敦繁華背後的陰暗面。
顧墨白停了車,叮囑梁夕不要下來,他則從口袋裡摸了支菸迎風點上了。
他往前走過一段,很快在破爛的巷子裡找到了那輛摩托車。
搶梁夕包的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他正站在那裡,和幾個弟弟妹妹分贓。
現金和手機有大用,被那個男孩,優先拿走了。
口紅和香水被兩個女孩搶了過去。
護照、簽證、沒用的劇本、還有照片被當做無用的東西散落在了地上。
顧墨白隨手撿了牆邊的一根鐵棍,砰地在牆上砸下,“拿錢買你們的東西行不行?”
那個男孩抬頭,看了過來。
在倫敦,沒人不認識安迪霍沃爾。
“給你們兩千英鎊,東西還給我女朋友行嗎?”
兩千英鎊!
那是很多很多錢了。
那個小男孩笑了下:“安迪叔叔,這個包是香奈兒正品,你給得太少了。”
顧墨白把手插進褲兜裡:“你要多少?”
“起碼兩萬英鎊。”
顧墨白挑了下眉,“行,成交。但是我身上沒有這麼多現金,你得跟我去取。”
那個為首的男孩揮了揮手,那幾個人散掉的孩子又把東西送了回來。
顧墨白彎腰,將散落了一地的東西撿起來,撿到那張照片時,他的目光驟然一窒……
照片裡的女孩和他記憶的梅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