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陳麥回來時,梁夕已經整理好了情緒。
因為還在生病,臉色有些蒼白。
陳麥還是看出來她有點不開心,解釋道:“陸雲衡,不是我喊來的……”
“沒事。”梁夕揉了揉眉心:“一會安排下,下午我要出院。”
陳麥又給她盛了碗雞湯:“我已經把你最近的行程都取消了,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梁夕:“我得回趟老家,處理點事。”
老家?
陳麥跟了梁夕八年,還真不知道她有甚麼老家。
剛出道那會兒,這姑娘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孤零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這麼多年,她也從沒提過家裡的事,只知道她的媽媽去世了。
也許每個人都有不願告訴旁人的事吧。
午飯後,陳麥下樓辦理了出院手續。再上來,梁夕已經把自己收拾好了。
梁夕:“口紅借我用一下。”
陳麥開啟隨身的小包,遞給她一支小金管。
梁夕對著鏡子擦過了後,又用指尖沾了一些擦在了臉頰上。和之前相比,已經有氣色多了。
隨時保持美麗是一個藝人的基本素養。這是她做經紀人第一天,給梁夕上的課。真正見她這麼做了,反倒有點心疼了。
陳麥把鑰匙放在了桌上:“你的車子送去修了,開我的吧。”
“車怎麼了?”
陳麥把墨鏡和鴨舌帽一併遞了過來,“顧墨白為救你,砸了窗戶。”
梁夕垂眉,握著鏡子的手忽然頓了下。
他胳膊上的傷,應該是那時候弄的。
陳麥:“我送你下去。”
梁夕點頭,站了起來。
*
車子一路開到宋家。
老管家過來開了門,梁夕禮貌地朝他點了下頭:“爸爸在家嗎?”
宋明海正巧站在二樓的露臺上澆花,聽到講話聲,他從露天台階上下來,揹著手看她:“回來了?”
梁夕直接挑明來意:“我是過來拿媽媽的遺物的。”
宋明海,嘆了口氣,轉身往裡走:“東西都在,你自己進來拿。”
梁夕遲遲沒有跟過來。
宋明海回頭:“怎麼?回趟家還要我請你?”
梁夕抿了下唇,抬了步子跟進去。
房子裡面也重新裝修過,所有的紅木傢俱都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現代風裝飾。
她記得玄關的地方有一幅山水畫,同樣的位置換成了一幅抽象畫。
宋明海看她盯著牆上的那幅畫看:“家裡的東西太舊了,換掉了。”
梁夕點頭。
母親的房間在二樓。
只有這間房裡的佈置,還是以前的樣子,梁夕那種闖進別人家的感覺,稍稍平復了些。
不過這裡很快也會和外面變得一樣了。
宋明海開啟旁邊的櫃子,裡面放著兩個紙箱。
“你母親的東西都在裡面了,你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想帶的。”說完,他出去了。
朝南的窗戶,玻璃落地,陽光很好。
窗邊放著的鋼琴,用絲絨布蓋著。梁夕小的時候,常常會和媽媽一起在這裡彈琴。梁麗會很多很多曲子,從來不看譜子。
那上面擺著一張老照片,顏色已經有些泛黃了。
梁夕抬手,把它拿下來。
這是她和梁麗很早以前的合影。
照片裡的梁夕只有五歲,梁麗扎著烏黑的辮子朝著鏡頭溫柔地笑著,她身後是蜿蜒流淌的泰晤士河。
傭人們不常來打掃,照片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梁夕垂眉,用掌心將上面的灰擦掉,和那兩箱東西一起,抱了出去。
宋明海正在一樓等她,手裡拿著的是之前要給她的檔案袋,“這個你也帶走。”
梁夕沒有伸手來接。
宋明海把那紙袋子架在紙箱上,朝她揮了揮手:“走吧。”
到了門口,她還是沒有忍住,說:“爸爸,我很後悔讓媽媽回來,你後悔過嗎?”
宋明海沉默著沒有說話。
*
梁夕從宋家出來,想找個地方散散心。
可是,公園不能去,遊樂場不能去,商場也不行……
諾大的城市,於她,沒有一個真正的自由之地。
她把車子駛上了空曠的繞城公路。
城市在擴建,這條路上的好多人家都拆走了,沿途都是破敗的沒有頂的舊房子,那些沒來及移走的花草樹木還留在原地,開了不少雜七雜八的花。
太陽落山時分,她竟然將車子開到了網球中心附近。
車子油不多了。
梁夕拔掉鑰匙,跳進傍晚盛夏的風裡。
這裡人煙稀少,入眼處是一望無垠的青草地。
一聲聲清脆的擊球聲,從遠處的綠網格里傳來。
這裡是網球中心的背面,梁夕加快腳程,走了過去。
藍色的球場上,站著個人,即便只是背影,梁夕也一眼認出了他。
幾球之後,顧墨白換到了對面。
再度拋球揮拍時,他注意到了網格外面站著的梁夕。
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上,西面的天空染成了漂亮的粉紅色。
他提過拍子,拆掉額間的吸汗帶,逆著光,一步步走來。
顧墨白:“怎麼在這裡?”
梁夕吞了吞嗓子,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過來這邊。
顧墨白將手裡的拍子,立在金屬網邊上,雙手攀過那綠格網,腳下用力,輕鬆一躍,到了外面。
梁夕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下沒站穩,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溫熱的掌心,一觸即離。
四周很安靜。
梁夕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顧墨白笑了下:“這麼看,倒真像我粉絲了。”
梁夕的心情,莫名地跟著輕鬆起來,“那你要不要請粉絲吃晚飯?”
顧墨白:“沒先例。”
“那算了,”梁夕挑挑眉,朝他搖了搖手:“我走了。”
顧墨白快步跟過來,再次捉住了她的手腕:“等下。”
梁夕垂眉看了他的手,笑:“打算破例了?”
顧墨白把手收回口袋:“也不是不可以。”
梁夕指了指那綠色的網格:“那我也要從這裡爬進去嗎?”
顧墨白:“不用,前面有正門。”
梁夕挑挑眉,笑:“太遠,餓了,走不動,要不你抱我過去?”
梁夕最終還是跟著顧墨白走了正門。
因為顧墨白從口袋裡,掏了一塊被捂得融化的巧克力給她。
*
運動員餐廳裡很空,梁夕吃了一小塊牛肉就放下了筷子。
顧墨白抬頭:“不合胃口?”
“不是。”梁夕合上眼睛,仰面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顧墨白:“有心事?”
梁夕:“算不上,就是不太開心。”
顧墨白看了下時間:“要不要換個地方吃?”
梁夕睜開眼,看向他:“去哪?”
顧墨白端著餐盤,領著她上了餐廳的頂樓的天台,天剛剛暗下來,一枚細長的月牙掛在天邊。
梁夕偏頭看了他一眼:“喂,我可不想跳樓。”
“誰說要你跳樓了。”顧墨白把餐盤放到一米多高的水泥圍牆上,抬手指了指遠處:“看那裡。”
梁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依舊只有一片漆黑,正要轉身,被顧墨白摁住了肩膀:“還沒到時候,吃點東西,再等會兒。”
她愣了一瞬,竟然真的吃了幾口飯。
就在這時,一簇金色的火焰穿過漆黑的夜空,在先前顧墨白手指的天空中炸成了一朵巨大的金花。
距離有些遠,幾乎聽不到聲音。
一朵之後,又是一朵,落進湧動的護城河裡。
滿船星夢壓星河。
梁夕:“你怎麼知道這裡會有煙花?”
顧墨白:“再吃點就告訴你。”
梁夕笑了下,垂眉又吃了幾口飯,抬頭看他:“現在可以說了嗎?”
顧墨白笑了下:“那裡是個音樂公園,人們迷信放煙花可以許願。”
梁夕有點驚奇。
顧墨白的眼睛依舊看著遠處:“開車時碰巧路過。”
等那金色的光都滅了,梁夕轉身,在黑暗裡,輕輕地抱了他一下:“謝謝你,我現在很開心。”
懷中的柔軟,讓他心尖一窒。
顧墨白抬手要回抱她的時候,梁夕忽然鬆開了他。再抬眼,她已經端著盤子從樓梯上下去了。
顧墨白:“這就走了?”
梁夕:“嗯,祝你比賽順利,我會看球的。”
天台的光很暗,顧墨白對著漆黑的夜空點了支菸,藍色的光照亮他一側的俊臉後,在指尖熄滅。
剛剛那種奇怪的情緒到底是甚麼?
是喜歡嗎?
他很喜歡打球,但從來沒有對網球產生這樣的情緒。
他很喜歡釣魚,也從來沒有過。
有點煩躁,又有點像別的,分不清。
手裡的煙燙到了手指,他回神,在水泥臺上碾滅了那紅色的火焰。
*
梁夕發動車子前的一瞬,忽的搖下車窗,對著漆黑的夜色拍了張照片。
半晌,又翻出那張照片,正要點刪除的時候,手機進了條資訊。
發件人:顧墨白。
“路上小心,明天記得按時吃飯。”
梁夕笑了下,指尖在返回鍵上碰了下,然後熄滅了手機。
算了留著吧。
一張照片而已。
車子開到樓下,梁夕又把手機翻出來,垂眉看了眼那張照片。
過一會兒,她指尖輕點,編輯了一條微博。
*
訓練室裡,體能師剛剛幫顧墨白做完拉伸放鬆出去,安森便進來了,“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去見梁夕了?”
“沒有偷偷,就在這裡見的。”顧墨白站起來,糾正道。
安森氣得差點跳起來:“不是,你又對她好了嗎?”
顧墨白:“嗯。”
安森追問:“又是因為她像梅林,控制不住?”
顧墨白想了一下,說:“不是。”
安森插著腰:“問你個俗氣的問題,如果梅林還活著,她們兩個同時掉水裡,你先救誰?”
顧墨白愣了一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抿緊唇線,提了桌上的鑰匙走了出去。
安森跟著追了出來,“唉,你怎麼不回答我啊?有這麼難回答嗎?”
發動機的聲音轟轟地響過一陣,他已經將車子開走了。
安森對著空氣搖搖頭,嘆了口氣。
要是有人收妖,他真想找人來把梁夕給收了。
英雄難過妖精關。
他家顧墨白最近真是反常到了極點。
*
顧墨白回到公寓時,牆上的鐘正好轉到了十一點。
保潔來過,昨天換下衣服已經洗好烘乾,整整齊齊地放在沙發上。
安森的問題,他在那一瞬間是有答案的。
但卻不滿意。
陽臺上吹進來一陣風,畫室的門沒關嚴,門被那風吹得“咚”的響了一下。
顧墨白匆匆起身去關門,一張白紙被風捲到了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按亮了頭頂的燈,然後將撿到的那張白紙插在畫板上,坐了下來。
那晚到現在,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畫過梅林了。
他抿著唇,手裡的鉛筆,在白紙上沙沙作響。
一個清晰的輪廓被勾勒出來,和以往的畫完全不一樣,這是一張完完全全屬於梁夕的臉……
顧墨白握著鉛筆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他的答案是梁夕。
不可能!
他點開手機,著急想在她的微博裡找張照片來比對。
卻意外發現梁夕上了今晚的兩條熱搜——
【梁夕疑似表白】
【梁夕微博寫詩】
顧墨白點開她的那條微博,配圖正是梁夕沒有刪掉那張照片,漆黑的夜幕,伸手不見五指。
可他偏偏知道這是哪裡。
那下面配了幾行字——
“今夜的天空,沒有一粒星,卻不寂寥、不昏暗,發著金色的光,心臟微微的燙。”
熱評裡各種解釋都有,熱評前幾條點贊過了三萬——
【今夜,同意夕淮夫婦穩了的請點贊。】
【夕淮,夕淮,今夜戀愛】
【我磕的CP終於要成了嗎,啊啊啊啊】
顧墨白點開回復,敲了兩個字——“放屁。”
指尖要點選傳送時,忽然頓住了。
他為甚麼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