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妃也未讓她起身,姜檸於是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正是臣妾。”
麗妃冷冷瞥她一眼,道,“一身狐媚子臭味。”
還是如同上輩子一樣,因為她受寵,麗妃是最先跳出來找她茬的人。這,便是祁景“寵愛”她的結果。
姜檸輕輕一笑,站直了身體,看向麗妃,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娘娘,您說呢?”
“你,好大的膽子!”麗妃臉色一冷,上前一步,氣勢洶洶,似乎也想給姜檸來個掌嘴。
眼看情況要遭,麗妃身邊的大宮女紅荷道,“娘娘,如今就在太后寢宮內,還是先給太后娘娘請安罷。”
麗妃娘娘父親是文臣之首,出身高貴,一入宮便是四妃。她也曾受寵過,甚至一度懷下龍種,只是她個性驕縱衝動,意外之下自己摔了,導致小產。皇上心疼過她一陣,後來漸漸冷了。而麗妃娘娘,卻還沉浸在昔日的榮光中,受不住被冷落的苦,性子便越發放肆起來。
可越放肆,越會讓皇上反感。昨日教訓趙貴人,今日又與姜貴人過不去,把宮裡的人都要得罪個遍了,這可如何是好?
麗妃的大宮女擔心極了,卻也無奈極了。銥驊
麗妃聽到提醒,到底有一絲理智,想到不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放肆,便只狠狠瞪了姜檸一眼,而後揚著臉從她身邊走過。
淺綠見人都走了,才吐出心裡憋著的一口氣來,道,“貴人,您讓我不要議論,沒想到您……”
面對麗妃的時候,居然如此硬氣。
姜檸輕道,“皇上英明神武,太過分的人,在這宮中不會長久。”其實就是因為,她知道麗妃的命運如何。上輩子她傻,受麗妃的欺負,重來一世又怎肯再重蹈覆轍,做那軟弱可欺的人。
淺綠就喜歡聽姜檸說話,雖然語音溫柔,但格外有道理,格外令她信服。淺綠笑道,“我們貴人最好,合該受寵。”
姜檸四處看了看,含笑說她,“這不是祥和殿,你多少收斂些。”
主僕二人往回走,回到祥和殿,白日無事,到了傍晚,祁景又過來了。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近看上面有金銀雙線繡的游龍與山川雲鳥,雖仍然華貴,但相比朝服,已是多了許多隨意與雅緻。
他便那麼隨意地坐在塌上,理了理衣上的褶皺,眼眸一轉,笑意風流,看著姜檸,溫柔問,“昨日回家,見著父親了?”
“見著了,父親很好。”姜檸含羞一笑,又從食盒中拿出昨日特意留下來的小點心,取出一塊遞到祁景面前,“皇上待我好。這是我從小就愛吃的點心,酥軟可口,甜而不膩。宮外的,皇上一定很少能吃到,試試看。”
她臉頰帶著羞色,眼中卻含著期待,一副要和心上人分享所有好東西的情態。祁景看了看她的眼睛,視線往下,挪到那塊糕點上。
黃綠色的糕點,散發著甜甜的香氣。雖從宮外帶入的東西,入宮門時都會被侍衛查探,但祁景從來不吃,未經自己身邊人試過毒的食物。
祁景的視線又落回姜檸臉上,刻意壓低了聲音,曖昧了神色,調笑道,“朕倒覺得,這點心,必然沒有愛妃可口。”
姜檸猛地低下了頭。她怕她再不低頭就會露餡。從前祁景的這些話令她臉紅心跳,可重來一世,她只感覺心寒與抗拒。
且重來一世,她依然無法理解,明明不愛,為何這人能這樣深情款款與人調情;既然能這樣繾綣調情,為何心裡卻又滿滿都是殺意。
人是可以這樣表裡不一、甚至表裡兩端的麼?
“皇上,您……”姜檸無法面對下去,只得裝作羞惱,跺跺腳,走去一邊,面對著垂下來的珠簾。
祁景含笑,起身,走過去拉住姜檸手腕,牽她走向小榻,“愛妃如此害羞,還怎麼伺候朕?”
姜檸掙了掙,沒能掙開,被祁景牽著走到小榻。
姜檸小聲嬌嗔道,“皇上不吃這點心,那我便吃了。”說著將空著那隻手裡的糕點,放到自己嘴邊咬了一口。
糕點裡滿滿都是父親的心意,姜檸吃在嘴裡,甜軟到了心裡。她就知道祁景不會吃,不吃才好。
祁景見她吃了,這才相信這糕點無毒。只不過他不好甜食,也不想接受姜檸這點可笑的心意,只朝姜檸笑道,“小饞貓。”
姜檸低頭沒說話,祁景當她害羞,不再調笑,只是眼睛裡依然有著淺淺的戲謔,道,“那便陪朕看書罷,你這裡安靜。”
姜檸冷靜了些,依然給他奉茶,最後在恰當的時候,嬌憨地在他膝頭“睡去”。
祁景輕輕將姜檸抱到了床上,給姜檸蓋好錦被,安靜守了她許久。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囑咐淺綠幾個好生伺候姜檸,而後離開了祥和殿。
走在清冷的月華中,祁景輕聲問,“你說,今日麗妃似乎與姜氏發生了衝突?”
萬全亦步亦趨地走在祁景身後,自動接話,“倒也不算衝突,只是聽說麗妃娘娘不太高興。”
祁景輕輕勾唇。麗妃那個人,不高興不是常態麼。仗著孃家的權勢和他過去的一點寵愛,行事越發放肆,簡直不知死活。
皇帝半晌沒說話,萬全一時也摸不準他在想甚麼,畢竟帝王心,海底針。
半晌之後,祁景才緩緩笑道,“吳家仗著當初擁護朕有功,跋扈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
吳家是麗妃的孃家,吳大人乃文臣之首,門人眾多。當初先太子去世,臣子們商量著新立太子,祁景以立吳家嫡女為側妃的條件,換取了吳大人的支援。
如今時過境遷,皇帝勢大,吳家卻結黨營私,甚至仗著功勞與皇帝唱反調,皇帝不清算他們才怪。
吳家需要清算,麗妃自然會是一個好的突破口。從來朝政和後宮,是息息相關的。
聽皇帝的意思,是要利用麗妃和姜貴人的矛盾。皇上這還真是,物盡其用。
萬全又開始覺得脊背發涼,躬身道,“皇上聖明。”
雖皇帝勤於政務,也關愛別的妃嬪,並非時常留宿祥和殿,但皇上幾乎日日都要去看一看姜貴人,又給她諸多恩典和賞賜。這些是別的貴人娘娘沒有的待遇。宮裡人人都說,皇上寵極了姜貴人。
傳說裡極為受寵的姜貴人,卻極為低調寧靜,拿了一根長棍,在御花園一角敲槐花。
槐花香,還能治茶煮粥,醒氣凝神。姜檸抬頭,看著滿樹潔白的槐花,一串一串,極為香甜。
南宮府裡也有一棵槐樹,很有些年頭了,那樹枝繁葉茂,每到春末夏初,就會在濃密的綠意中,開出滿樹的白花來。
南宮棠在樹下練過劍、讀過書。她有時調皮,想趁他不注意去蒙他的眼睛,讓他猜猜她是誰,或者帶著崑崙奴的面具去嚇唬他。但她總是還未靠近,便被南宮棠發現。
她一再失敗,氣得埋怨南宮棠,不理南宮棠。但南宮棠只要默默推一疊香甜的點心過來,她就氣消了。
想到這裡,姜檸嘴角露出了淺淡的笑意,舉起長棍,不輕不重地敲起槐花來。
槐樹邊上是池塘,姜檸敲得很小心,以免槐花落入水中。
槐花簌簌落下,彷彿下著一場芳香的花雨。淺綠和雨輕提著籃子,一個接一個撿,很快籃子裝了不少。
姜檸正要敲最後兩棍,突然聽到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哪個不長眼的驚嚇到本宮!”
*
麗妃心情不大好。
原本她出身富貴,受盡寵愛,又懷下龍嗣,幾乎能與皇后平起平坐了——不,甚至是超過皇后。畢竟皇后只是一個給祁景沖喜的破落戶,為人又小家子氣悶不吭聲的,她才是天之貴女。
奈何她倒黴小產,沒了母憑子貴的機會,還逐漸失了皇上的心。
她心中抑鬱,總覺得別的妃嬪在背後笑話自己,連太后與純妃也是惺惺作態,甚至橫眉冷眼,這使得她更加鬱鬱不平。
麗妃本想出來散散心,走到御花園,卻見著那礙眼的姜氏在敲花。
想到自己如此落魄,姜氏卻在開心地敲花,當真是新人笑,舊人哭,反差非是一點點。麗妃更氣,便想走上去找茬,才靠近兩步,便差點被一簇花枝砸了頭。
這下更有理由了,麗妃撿起花枝便要興師問罪。
姜檸聽到聲音,轉頭去看,麗妃滿臉怒色,手中拿著一簇槐花枝條,氣沖沖地從一叢木芙蓉後轉過來。
姜檸看看那槐樹,樹冠極大,想來是她敲槐花的時候,不小心打落的一簇花,甩落到了木芙蓉那邊。而那木芙蓉有一人多高,鬱鬱蔥蔥,遮擋了視線,她這才未曾留意那邊的來人,從而驚到了麗妃。
這事確實算姜檸的失誤。姜檸福身行禮,“臣妾想取一些槐花煮粥,一時失察,驚嚇了麗妃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恕罪?你驚嚇了本宮,就想憑區區一句話了事?”麗妃冷笑。她想著這幾日姜檸受寵的傳聞,以及上次姜檸對自己的挑釁,盯著姜檸的目光十分怨恨,恨不得燒出一個洞來。
“回頭臣妾讓婢女給您送上禮物壓驚。”姜檸約摸著麗妃恐怕不會善了,語氣已由誠懇變得淡漠。
果然就聽麗妃倨傲道,“本宮身份尊貴,是區區一個禮物能補償得了的嗎!”
“那娘娘想如何?”姜檸冷漠問。
麗妃想了想,命令道,“跪下!”
這便是過分羞辱了。姜檸直起了身子,認真地看向麗妃,“娘娘想罰臣妾,只怕還需一個理由。”
麗妃見姜檸不聽話,怒道,“你驚嚇了本宮,這個理由還不夠麼?你一個區區美人,竟敢忤逆本宮?!”
淺綠和雨輕兩個,登時嚇得跪了下去。姜檸卻是不卑不亢,“臣妾驚嚇了娘娘,臣妾已經道歉,是娘娘得理不饒人。”
“本宮得理不饒人?想不到你這嘴巴比那趙氏還厲害。”麗妃冷笑,厲聲道,“尊卑的規矩不懂麼,那我便叫人好好教教你,來人!”
那個趙貴人恃寵生嬌,最後不也捱了她的巴掌麼。這個姜美人不聽話,她就不信自己治不了了!
但是麗妃身後的宮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有疑慮,誰也沒動。前幾日麗妃教訓了趙貴人,趙貴人去找皇上告了狀,雖皇上最終沒做甚麼,但麗妃殿裡的人,總覺得心頭不太踏實。
當今皇上雖待人溫柔,卻也不是糊塗的主。麗妃如此行事,只怕惹怒皇上。皇上一怒,雖不至於伏屍百萬,但總歸有人要付出代價。
可麗妃娘娘,如今甚麼也聽不進去。他們做下人的,太難了。
麗妃見沒人上來,臉色頓時扭曲,回頭喝道,“怎麼,本宮如今用不了你們了嗎!”
幾個宮女太監頓時都跪了下來,“娘娘恕罪!”
麗妃心頭怒火更甚,直往腦袋裡衝。她覺得現在這情況,真是恥辱極了,姜美人一定在笑話自己,一定在!
這個賤人怎麼敢!
麗妃轉頭,一眼看到姜檸背後的池塘,怨毒的念頭一閃而過。她快步衝到姜檸前面,伸手推姜檸,“說甚麼一時失察,我看你就是故意!”
姜檸根本沒有笑話麗妃的閒情,她甚至懶得看麗妃發瘋,只是低垂著眼睛。麗妃衝過來的時候,她頓時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她沒有敲這槐花。似乎是哪一天,她依戀皇上,來這御花園,希望能偶遇祁景。祁景沒遇著,她遇到了麗妃找茬。
她當時純真,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麗妃為何要教訓自己,只是疑惑地問了一句,便被麗妃說是忤逆挑釁,而後被推入了水中。
春末的水還很涼,她一個弱女子入了水,雖很快被救起,但還是受了驚著了涼,病了好一段時日。
如今重來一世,雖情況已變,但麗妃還是想推她入水。
姜檸小心邁開了腿,讓自己站得更穩了一些,而後在麗妃衝過來的時候,一把抓住她的手。
麗妃一心想讓姜檸落水,飽受折磨和狼狽,手下不遺餘力。姜檸借力使力,往旁邊一避,手下輕輕一甩,麗妃收不住腿,往前撲去,自己落入了水中。
麗妃的下人們大驚失色,一個個高呼起來,奔到了池塘邊,“麗妃娘娘!”
有身強力壯的太監下水撈人。淺綠走到姜檸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一臉闖禍了該怎麼辦的驚恐神情。雨輕也站到了姜檸身側,表情還算鎮靜。
姜檸拍拍淺綠的手,安撫她的情緒,口中極為冷靜,“別慌。”又抬高了聲音,“速速去請皇上和太醫過來。”
很快便有人去了。
麗妃渾身溼漉漉地被撈了起來,身上打著顫,嘴中驚慌地喘著氣。有懂事的太監立即脫下自己的衣服,包裹住了麗妃,防止她曲線畢露、失了儀態。
麗妃死死揪著撈她上來的太監的衣服,如同抓著救命稻草,好半晌才緩過那一陣驚嚇,扭曲著臉轉頭,死死瞪著姜檸,“姜氏!”
姜檸低下眼睛,不想與發瘋的人多說廢話。
麗妃破口大罵,“你這個賤人,為何推我下水!為何暗害本宮!你想犯上作亂嗎,好大的狗膽!”
淺綠和雨輕俱是被她顛倒黑白的模樣氣得不輕,嘴一張就要和她理論。姜檸朝她們搖了搖頭,對罵聲統統充耳不聞,只低頭沉默。
麗妃罵了好一陣,呼喊著要將姜檸押去下牢的時候,祁景終於快步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