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跡部出現之前, 這裡異常的混亂,卻又涇渭分明。
地上,是幾個衣著光鮮卻在咬牙流淚的女孩,酒杯和酒瓶碎了一地, 她們的手, 有的都碰到了碎片,在慢慢地流著血。
有幾個衣冠楚楚的男人, 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 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似乎在洽談商務, 他們對這邊的動靜,視而不見, 置若罔聞。
明明裡間的唱片機,還在播放著舒緩的、溫暖的異國音樂,可這裡的一切, 卻讓妹山萊如同置身凜冬。
一片狼藉裡,她慢慢垂下眼睫, 漂亮的臉上, 毫無血色。
因為感受到了冷漠和無力。
對於四周投射過來的,或者好奇探究, 或者虎視眈眈的貪婪視線, 女生恍若未聞。
一個如此美麗、卻異常柔弱的女孩子,在這樣烏煙瘴氣的、渾濁的空氣裡, 就像誤入狼群的潔白羔羊,她帶著顫抖的這種孤勇, 彷彿是一種讓人感到興奮的佐料。
偏偏她還如此天真。
這天真, 給她的面容添上了更多的……誘惑。
很可惜, 這個圈子——就是這樣的呢。
為首的木光小太郎,近乎憐憫地看著面前這個,足夠美麗到讓人見之不忘的陌生女孩。
你天真的這樣站出來,並不能改變甚麼。
她們還是要去的,自願地去。
得到了男人的示意,地上的幾個女孩子絕望地被拉了起來。
“好了,別哭了,把手包紮一下,孩子們平時不是最聽話了嗎。”
對她們的順從感到滿意,男人微笑著,這才對上面前這個,似乎快要哭出來的陌生女孩。
他覺得心底有點報復性的舒適。
小孩,覺得很無能為力吧。
這樣的事情還多著呢,天真的小女孩。
“你看起來,似乎還小,就讓叔叔給你好好上一課吧。”
他好整以暇地微笑,語氣殘忍。
“不要天真到,自以為能夠打破我的規則。”
“她們,都是願意的。”
木光小太郎手底下的藝人太多了。
天真的,愚蠢的,想拼盡一切往上爬的女孩子,總是這麼多,這樣的事情,日久天長,等在圈子裡受盡冷眼,她們總會願意的。
他面前的女孩子,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美,一身紫裙美的像花朵,也許,是因為四周的一片狼藉,她的美貌反倒愈發奇異又特別。
像開在碎玻璃上的霜花。
因為木光的這些話,她似乎在倔強地忍著眼淚,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這樣的話,不僅不會讓人反感,她美麗的面孔反而愈發生動起來了。
是一個有脾氣的。
男人哂笑,他毫不避諱自己的惡意。
“她們不願意,難道你要替嗎?”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清脆的耳光聲,就在原地響起。
幾個垂淚的女愛豆,角落裡被經紀人死死拉著的黃瀨涼太,還是身旁的佐藤,甚至不遠處,那些坐在一起抽菸的男人們都停了下來,他們探究又饒有興致地,看向了混亂的人群中央。
哈。
事情怎麼越來越有意思了。
木光小太郎滿臉錯愕地偏著頭。
難以置信——
……他居然被一個小女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打了耳光。
這一巴掌用盡了萊萊渾身的力氣,她渾身顫抖地瞪著他。
眼睛裡明明有眼淚,但是一直都忍著沒有掉下來,表情倔強又憤怒,也許是因為這樣,女生反而愈發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睛了。
“你說甚麼?!”
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地對待過。
作為圈裡有頭有臉的經紀人,木光小太郎惡狠狠地吐掉嘴裡的煙。
必須做點甚麼了。
他怒極反笑。
“你敢打我?”
“誰給你的膽子,啊?”
不過就是一個小女孩而已,怎麼這麼油鹽不進——
他的手高高揚起。
“喂…她還是個孩子吧?”
不管身邊的經紀人再怎麼三令五申,黃瀨涼太都飛快地站了起來。
圈子裡,大概沒有人不知道木光的德行,同行們大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與他們無關。
但是這次,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有人比黃瀨涼太的動作更快。
男人高高揚起的的巴掌,並沒有落下來,從旁邊伸來了一隻非常有力的手,這隻手掣肘住了木光。
木光小太郎錯愕地看了過去。
突然出現的,陌生又高大的男孩,他一隻手就握住了男人的手臂,穿著冰帝網球服的樺地崇弘,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木光,他早已自發地把妹山萊給護在了身後。
木光難以置信。
他對上樺地的面孔,“你是誰,在幹甚麼?誰讓你進來的,放開我,這個小鬼需要一點教訓……”
女生的身體,被這個陌生男孩給遮擋的一絲都看不見了。
正是惶然無措的時候,萊萊卻敏銳地聞見了一股凜冽芬芳、清淺又濃烈的玫瑰香氣。
這個香氣,是…
她睫毛輕顫。
恰如她所想的那樣。
萊萊身後,突兀地響起一道,陌生卻熟悉,又足夠華麗的嗓音。
“哦?”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裡,穿著灰白運動服、紫灰髮色的少年,從門後優雅又昂首闊步而來。
跡部?
少年的聲音,並未展露出任何的咄咄逼人、盛氣凌人,甚至他的嗓音,還有一些散漫的慵懶,但就是無端的,讓人覺得無所遁形。
“嗯?告訴我,你想給她甚麼教訓。”
真的是,跡部。
因為突然出現的矜貴少年,木光小太郎囂張又憤怒的氣焰,這才像被人按下了甚麼暫停鍵。他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難堪和醜陋。
“跡、跡部君?”
跡部並沒有看他。
鉗制住木光的樺地,肩膀上還有兩個人的網球包,看樣子,他們似乎剛從網球場趕來。
而跡部,明明只是一身休閒的灰白網球運動服,卻耀眼的讓人不敢直視。
他姿態閒適地站在這裡,又讓所有人都感到了莫名的壓力。
地上的碎片,在跡部白色的運動鞋旁反射著冷光。
跡部垂眸。
藉著地上反光的,不知道為甚麼會被莫名其妙砸碎的鏡面,他瞥見了女生明明快要哭出來,但仍然強忍眼淚的臉。
她的肩膀小小的,脆弱柔軟,似乎還因為波動的情緒,在忍耐、顫抖著。
真是……
察覺到少年的視線,妹山萊站在一片狼藉裡,對跡部回頭了。
她像雲霧一樣的紫灰色裙襬,輕盈地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明明周圍亂糟糟的,酒漬也濺到了她光潔的小腿面板上,她看起來在強忍眼淚,如此倔強,又有強撐著氣勢的、孤注一擲的狼狽。
因為勇氣和莫名野性的靈魂,女生的面容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美麗。
她看起來很糟糕。
可是跡部卻心跳如雷,有些難以自抑。
如果他沒有來,女生會怎麼樣……在心裡嘆了一口氣,跡部漂亮的手指慢慢撫了上去,女生柔弱的肩膀被他體貼又輕柔地握
在手裡。
跡部的手,一寸寸地安撫著她,少年可靠的、醇厚的嗓音也響在她頭頂。
“啊嗯,怎麼都不說話了。”
他的聲音不怒自威,看著一地的狼藉,跡部習慣性地撫了撫自己的淚痣,語氣冰涼、矜貴。
“剛才,不是還很厲害嗎。”
坐在沙發上的幾個男人早在對方進來的時候,就下意識熄滅了煙。
此刻他們乖乖垂頭。
“跡部少爺……”
跡部瞥了他們一眼。
因為身後突然靠近的,這樣一股凜冽芬芳、淺淡卻又莫名濃烈的玫瑰香氣,它霸道的潛入女生的鼻息,這熟悉的香味,大概是華麗大少爺的鐘愛。
明明之前,覺得這香味有些張揚,此刻聞見這熟悉的、可靠的氣息,明白這個人似乎是會給她撐腰的,萊萊才終於覺得委屈起來。
她做錯了嗎?沒有。
所以,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的她,為甚麼要這麼難過。
緊繃的情緒,害怕、無措、憤怒,直到現在才像水波一樣,姍姍來遲地瀰漫全身。
妹山萊垂頭。
“……他剛才要打我。”
男生的手似乎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頭上,他摸了摸萊萊的頭髮,力道輕柔的,帶著明晃晃的安撫、偏袒、哄慰。
“嗯,本大爺知道。”
也許,是男生的語氣太過溫柔。
妹山萊的眼淚,終於掉到了地上。
跡部遮擋住了所有人看她的視線。
少年似乎嘆了一口氣。
“樺地。”
“送她去我的車裡。”
已經不能再讓她待在這裡了。
方才握住木光小太郎手臂的高大男生,對跡部頷首。
“USU。”
*
木光小太郎變臉的速度之快,讓一旁的佐藤瞠目結舌。
這個點頭哈腰,陪著笑臉的男人,和剛才那個……是同一個人嗎?
“只是幾個小女孩之間鬧脾氣,居然驚動了跡部君,是我們的失禮……”
矜貴的大少爺用腳尖拂開地上的碎腳杯,淡淡挑眉。
“鬧脾氣?”
跡部的姿態依舊優雅、得體,他身姿挺拔,雙手插兜,顯得高貴極了,愈發襯托出木光小太郎的卑微。
少年微揚下頜,語氣冰冷進行宣判。
“對於這樣的合作物件,跡部財團已經沒有這個必要,再對你們繼續考察了。”
明明是在對一個資歷很老的大人講話,少年的語氣卻是居高臨下的。
跡部的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不遠處幾個女孩,又彷彿透過玻璃窗,看向了外面的黑色車體。
“所謂,你的規則?”
跡部收回視線,低頭,極為輕慢地笑了。
“那算甚麼東西。”
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沒有人再敢說話了。
這位大少爺,說甚麼都是對的。
本身,就不是甚麼棘手的問題。
門口屬於跡部財團的那幾個助理一直惶然不安,果然,紫灰髮色的少年那銳利的視線,下一秒就掃了過來。
他很乾脆。
“你們幾個,被撤職了。”
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幾個助理,面對跡部的決定,他們沒有任何怨言。
“但是,”
少年的語氣又和緩了。
“作為補救,又及時打電話,把事情告訴了你們的代表,這一點,做的很好。”
“我會安排你們去其他公司,繼續從底層做起。”
那幾個人的表情,難以置信,又似乎要
哭出來了。
“跡部君……”
跡部……之所以會是跡部。
大抵就是如此了。
*
出來的時候,樺地崇弘正默默守著車外。
紫灰髮色的高大少年在安安靜靜的車門前莫名頓住。
“樺地,”
對上樺地的視線,跡部斟酌著詞語。
“她剛才還有哭嗎?”
“……USU。”
女孩子哭,該怎麼哄。
跡部其實不太知道。
開啟車門,女生小小的、軟軟的身體,蜷縮在寬敞的沙發裡,裙襬自然的攤開,像一朵花的盛放。
看起來,似乎是哭累了,睡著了。
跡部靠著車門,眼睛看著少女,語氣完全不受控制。
“樺地…你說,她到底……”
是甚麼啊。
真的是太好奇了。
看起來這麼小,這麼嬌弱。
跡部的聲音裡,隱隱有些藏不住的好笑。
“……所以是怎麼打的那個男人,連身體都偏過去了啊。”
剛剛趕過來的時候,那個耳光聲,隔著障子門和屏風,他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USU。”
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矜貴的大少爺朝不遠處的助理招了招手。
他懶洋洋地靠著車門。
“給本大爺去買衣服,買包,買鞋,買甜品。”
“女孩子會喜歡的東西都給我買過來。”
“要快一點。”
但是,沒等跡部的人回來,妹山萊就已經醒了。
她倦怠地躺在寬大的座椅上,不知道是誰給她蓋了薄毯,身後似乎有書頁被靜靜翻閱的聲音。
空氣一時有些沉默。
萊萊垂下眼皮,藍色的眼睛就這樣疲憊茫然地對上了身後的跡部。
“……!”
原本還茫然又疲倦的貓頓時豎起了全身的毛似的,她警覺地看著跡部。
她好像,有點緊張。
認識到這個問題,跡部合上金融雜誌。
他往前俯身,無比自然地看了看女生的眼皮,因為他這個舉動,又是那一股玫瑰的氣味撲面而來,萊萊不知所措地眨眨眼。
男生的聲線莫名低沉。
“……眼睛,好像腫了。”
“……”
就這…
妹山萊好像有點生氣的樣子,她把蓋在身上的毯子往上面一拉。
“……跡部君,你可以不用說這句話的。”
跡部盯著女生粉白瑩潤的指甲,他好像無奈地嘆了口氣。
“還是很漂亮,不要一直悶著頭,會呼吸困難。”
萊萊在黑暗裡揪住自己的手指。
“甚麼啊……”
為甚麼,一副哄小孩子的語氣。
看著一動不動的毛毯,跡部在妹山萊面前優雅,又鄭重地俯身。
女生柔軟、脆弱的手指,像百合花枝,她流過眼淚的溼潤睫毛,即使現在看不見,但也大概像被雨打溼的、飛不起來的蝴蝶。
哪怕是對著黑漆漆的毛毯,跡部的心口居然也能似漣漪,無聲地開合著。
“妹山。”
對方沒有應答,但是跡部知道,她一定一邊糾結,又一邊忍不住認真地聽他講話。
他因為女生此刻可能會有的表情,嘴角有點上揚。
“今天你做的很好。”
雖然男生的語氣,就如同小學老師在誇讚學生作業完成的很好那樣平淡又模式化,但萊萊鼻子酸了。
跡部的聲音,異常磁性。
“因為今天的事情,覺得迷茫,感到難過,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因為,你沒有做錯。”
是的…萊萊的視線莫名其妙,又開始被眼淚給模糊了。
即使面對著那幾個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輕佻的視線、傲慢的鄙視,甚至是可怕的耳光……她其實很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
她是一個很怕爭吵、很怕疼痛的人,但是她依然忍不住自己的憤怒,打了對方。
因為她仍然覺得,自己沒有做錯甚麼。
那幾個女孩子,明明只比她大幾歲,可以說,她們還只是一個孩子。
頭頂,跡部的聲音莫名其妙聽起來好溫柔。
“那幾個女生,剛剛給你留了聯絡方式,和便籤,你應該是要的吧。”
半晌,毛毯下面點了點頭。
跡部輕輕笑了。
真好懂啊,妹山萊。
也真可愛啊。
“不必再難過。”
少年的語氣有些悠然。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許多大人,他們已經被俗世裹挾著,再也無法前進,即使是面對這種事情,多的是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妹山……你很好。”
毛毯下面傳來女生哽咽的聲音。
“那麼……跡部君呢?”
跡部微怔。
“我?”
隨後,他莫名其妙又哈哈大笑起來。
即使頭上蓋著毯子,萊萊也莫名感覺到,少年此刻正放在她臉上的視線。
他彷彿十分地悠然自得。
“我和你的選擇,是一樣的。”
因為我們年輕,並且永遠年輕。
靈魂永遠野性、自由,不被任何東西裹挾。
“今天的事,是我招待不周。”
少年聲線華麗醇雅。
“讓你受驚了,本大爺很抱歉。”
不…
聽的出來這份道歉的真心實意,即使精神再不濟,妹山萊還是勉強抬起頭來。
毛毯下面,她明明沒有再哭了,聲音卻依舊哽咽。
“跡部君為甚麼要道歉…做錯事情的不是跡部君。”
“跡部君,明明這樣的好…”
毯子下,女生的嗓音柔軟細膩,卻鄭重。
跡部一怔,隨後,少年俊挺的眉眼舒展。
他露出一個,稍微真心實意的笑來。
“啊嗯。”
*
赤司宅燈火通明。
剛剛放學,穿著藍白校服的紅髮少年端然地走在迴廊上,儘管如此,但管家卻知道,少爺的心情很糟糕。
“她有吃飯嗎。”
紅髮少年語氣平靜,頭也不回,只留一個俊氣的後腦勺給身後的僕從。
管家嘆氣。
“沒有。”
“妹山小姐沒有胃口,一從外面回來,就沒有從房間裡面出來過。”
看清赤司行走的方向,管家想了一會,還是決定閉嘴。
“少爺您稍後還有課程”的這種話,即使他說出來,也不會讓赤司少爺改變他此刻的路徑。
妹山萊在赤司家的房間,在二樓,赤司繞過廊柱,負手在門邊等了很久,女僕遞來鑰匙,又悄無聲息地退下。
赤司聲線清雅。
“我進來了。”
隨後,是鑰匙插進孔裡,禮貌轉動的聲音。
妹山萊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感覺到對方推門進來,隨後坐在了床邊,萊萊揪了揪身下的床單。
“怎麼不吃飯?”
赤司語氣平和,絲毫聽不出一點情緒。
但是,自以為自己的情緒已經恢復了的萊萊,一聽見對方的聲音,鼻子又開始泛酸了。
感覺又有奇怪的東西從眼睛裡流出來了,她自己都有點無語。
她的淚腺怎麼就這麼發達…
赤司沒有介意她的不作聲,少年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像從前每一次那樣,他回來後,就會給女孩分享自己的校園生活。
“今天學校的食堂,有你喜歡的紅豆薏米茶。”
“我嚐了一下,還是不太喜歡。”
“學生會最近要舉辦校園祭,我有些忙,有的時候,沒辦法及時回覆你的訊息。”
“你大概會對學園祭感興趣的,不是說,想看貓耳娘嗎,有注意到這次,個別班級的活動,是這個。”
少年的輪廓在晦暗的光線裡,模糊不清。
“我的隊友們,都很想見一見你,等下次比賽……”
話還沒說完,赤司的腿就被萊萊給趴住了,女孩把臉貼著他的大腿,頭髮披散開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妹山萊灼熱的眼淚,全流在了赤司的校服西褲上。
無聲地撫摸著萊萊伏在他大腿上的那顆毛茸茸的頭,赤司面容冷峻,聲音卻放輕了。
“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女孩哽咽著,聲音異常委屈。
“……如果我能變醜就好了。”
“我討厭那些男人…”
赤司手指微頓。
“如果是這樣的話……”
少年微笑,在妹山萊看不見的地方,他柔和的面容,卻過於冷酷。
“只要是你想要的。”
“都會實現。”
不同於在跡部面前的剋制和自矜,在赤司懷裡,萊萊的忐忑不安像是被人完完全全地扯出來了一樣。
女孩的哭聲,漸漸大了起來。
“我其實,很,害怕的……”
她怕疼,也怕那些人的目光,其實光是站在那裡,妹山萊就已經透支掉了所有的勇氣。
懷裡的人,在對他委屈地哭訴。
“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我好討厭他,好討厭好討厭!!”
一直被養在溫室裡的花枝,倏然被室外的黑色灼傷了。
赤司溫和地撫摸著女生的臉,語氣柔和。
因為她在身邊,所以少年在剋制著自己胸腔裡的怒火。
“上次說想拍雜誌的想法…已經聯絡的團隊,要推掉嗎。”
萊萊已經對這種事敬謝不敏。
“我不拍了…”
明明前幾天還是那樣的期待,現在卻哭成了這樣,這樣的轉變,讓赤司心口的火焰緘默的擴大了。
赤司摸了摸女生亂蓬蓬,但依舊手感很好的頭髮。
他語氣十分溫柔。
“好。”
“累了嗎,要不要,睡一下。”
一個人即使再有精力,哪怕是妹山萊,也禁不住這樣的大動干戈。
今天的情緒大概已經耗盡,她哭了很久,又哭累了,少女靜靜趴在赤司的腿上睡著了。
少年把她輕輕挪到了床上。
萊萊漂亮的臉全是淚痕,以往可愛的眼眸,也緊緊閉著。
出神地這樣看了一會,赤司心頭的怒火沒有熄滅,反倒平靜地燃燒著,越來越旺。
門被敲響,僕人提醒赤司。
“少爺,社會課的老師已經等了您十五分鐘了。”
看著女生睡得並不安穩的模樣,赤司想也沒想就推辭了。
“今天算了。”
“替我向老師表達歉意,明天繼續。”
很少會這樣中斷課程的赤司,即使是詩織生病,因為無
法看望母親、心情煩悶失落的時候,也都沒有缺席過一節課。
所以,僕人有些不安,看著門口躊躇的僕從,赤司低頭,無聲地解著自己的袖釦。
“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僕人果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半夜的時候,萊萊莫名其妙地醒了,她朦朦朧朧地,感覺自己身邊似乎睡了一個人。
她眨眨茫然疲憊的藍眼睛。
“徵十郎?”
赤司似乎根本就沒有睡熟,被她這樣輕輕地、試探性地一喊,萊萊身側果然響起了那道清雅的聲線。
“怎麼醒了。”
“……我也不知道。”
其實更應該問,他怎麼睡在了這裡,萊萊有點茫然。
赤司像是完全忽略過了這個問題。
“眼睛還好嗎。”
“……”
啊,本來不覺得有甚麼的,被他這樣一問。
萊萊摸摸自己腫腫的眼皮。
“我的眼睛突然好疼……”
赤司有些無奈。
“這種事情,還要我提醒。”
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這樣照常講話,女生心裡莫名不再緊張了。
她語氣認真。
“那,我明天一天都要帶著墨鏡。”
赤司彷彿無聲地笑了一下。
“……隨你。”
萊萊有點不高興。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沒有。”
赤司語氣一頓,“你現在不想睡覺了嗎?”
萊萊警覺起來。
“……怎麼了。”
她後知後覺地想,赤司大概就是因為擔心她,所以才一直沒走。
越想越覺得是這樣。
女生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感動,
“徵十郎,你真好。”
剛準備起身的男生,被她的語氣給蠱惑到,又微微躺下了。
他似乎很受用。
“嗯。”
萊萊又恢復了嘰嘰喳喳的樣子,赤司靜靜聽著她講話,黑暗裡,妹山萊的手,被身側平躺的赤司輕輕握住了。
男生聲線優雅。
“看看窗外,今天的月亮,很不錯。”
妹山萊果然昂著脖子去看。
“也還好吧…星星好像很多。”
赤司捏捏她亂動的手。
“明天天氣大概不錯。”
“上次,不是想學高爾夫嗎?明天去吧。”
妹山萊有點懊惱。
“嗚,可是人家的眼睛……”
赤司這下真的笑出來了。
“帶墨鏡咯。”
“可惡……你果然在笑我。”
赤司看向窗外。
明明,就是月亮比較美。
*
“先來握杆。”
赤司無疑是一個很優秀的老師,萊萊被他指導了幾下,對高爾夫的興趣倒是比之前更多了些。
“我怎麼做不好呢……”
女生歪著頭,棒球帽下的頭髮微微垂下肩膀,潔白的下巴流麗漂亮。
赤司微微笑了一下。
他握過女生的手,兩個人手指交疊,掌心貼合,因為教學,赤司的胸膛貼著女生的後背,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
“像這樣,右手小指嵌入左手食指與中指間,雙手部分重迭。”
赤司的聲音在她耳畔低語。
“身體自然站立,兩腳自然分開,要注視杆頭。雙膝可以稍彎曲,保持適當的角度,我們的身體重心,應該
要平均落在兩腳上。”
萊萊 : ……
這都甚麼跟甚麼。
“好難啊……”
赤司看著她。
女生可愛的臉上似乎有點洩氣,卻沒有慣常地擺爛,也沒有說不想學了之類的話。
看著依舊姿勢不太規範,卻仍然認真的妹山萊,赤司站在她身後,確實有些不解。
“為甚麼對高爾夫這樣感興趣。”
她並不是一個喜歡運動的人。
萊萊低頭糾正自己的姿勢,語氣隨意。
“沒甚麼呀,因為覺得徵十郎打高爾夫的樣子很好看,所以我也想學。”
身後半天沒有人作聲,萊萊皺眉回頭。
身後的紅髮少年,戴著手套的雙手正撐著草地上的杆,明明他整個人看起來凜然不可侵犯,但注視著她的這雙紅色眼睛裡,卻是微不可察的,柔和的笑意,赤司的嘴角,也微微有點弧度。
赤司白皙的下巴像玉一樣,萊萊盯著看了半天。兩種氣質交和在一起的紅髮少年,莫名的讓妹山萊移不開眼睛。
“……怎麼了嗎?”
赤司笑了。
“沒甚麼。”
眼睛不經意地瞄到了對面的草地上,緩緩被管家帶來的人,赤司的面容頗有些冷淡了下來。
對上一無所覺的女生,他似乎有些興味,“要不要,來打一球。”
萊萊 : 啊?
“我不會呀……”
“沒關係。”
赤司把杆遞給身邊的球童,一身白衣的紅髮少年悠然地走上前,他握住了萊萊捏著球杆的手,把女生整個人納進了懷裡。
“我手把手帶你打一次。”
被男生抱進懷裡,也一無所覺的萊萊,眼裡只有球杆。
赤司有些想笑。
有的時候,她未免過於遲鈍了。
他握住了女生的手,嬌小的萊萊被他徹底抱進懷裡。
“像這樣。”
赤司貼著她的耳朵,
“對,兩手握杆,”
“要做出正確的擊球姿勢,我們的肩部旋轉力度,就要大一點,隱藏肘部。”
女生被他帶著,逐漸興奮起來。
“我感覺好簡單。”
赤司笑了一下。
“嗯,萊醬,很聰明。”
怎麼又這樣喊她…
女生莫名其妙有點臉紅。
赤司的聲音愈發愉悅起來。
“雙腿也很重要,是力量的來源。”
“像這樣…”
被赤司帶著,兩個人揮出了一杆。
看著飛起的球,妹山萊激動地想在原地蹦躂,但是因為被赤司抱在懷裡,她動不了。
女生好像有點姍姍來遲的羞澀。
赤司只是笑了笑,沒有很快就照做。
球飛的很遠,但,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不遠處,卻突然冒出個人影。
萊萊緊張地捏著杆。
“怎麼會……”
球體朝著對方飛去,不偏不倚地,彷彿一種捉弄和報復,它落在了突然出現在球場上的,木光小太郎身側的球洞裡。
男人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妹山萊有些驚愕,少女愣在原地。
赤司的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語氣悠然。
“看,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