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湯圓!”
湯圓尖叫著睜開眼,陸子平冷著臉抓住他的手,眼裡滿是不耐,良好的教養讓他仍舊恪守禮儀,但顯然已經到了極點。
“對,對不住!”
湯圓嚥了嚥唾沫,環顧四周,沒有羅依依也沒有掉了的頭,只有兩個男人大眼瞪著小眼,在寂靜的夜裡......
“怎麼辦,要出去嗎?主人那邊會不會遇見甚麼?”湯圓坐在床上又抱起了他的甜糕,小口小口地啃著。
陸子平端坐在桌子旁,漫不經心地合著眼撥動佛珠,語調也是輕的,“無妨,羅姑娘能應對。”
羅姑娘的骨節已經攥得泛白,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面前的男人高瘦,修長的手指抬起微蜷朝她伸來,那雙小扇形的瑞鳳眼似笑非笑,落滿星碎,灼灼盯著她。
“依依,跟我走吧。”
羅依依沒動,只是咬著唇看他,眼淚還沒滾到下巴,就被人捏去。
“哭甚麼?我不是回來了,別哭了。”
他離得極近,呼吸擦著風過,滿屋子都是那股冷冽的香氣。
“薛洛......”
羅依依艱難開口,聲音啞的嚇人,她當然知道這是假的,可手裡的溫度太熟悉,勾起的嘴角都曖昧不清。
好貪戀那一抹冷香。
羅依依知道,只要她一拂手面前的虛影立刻就會飛散,不復存在。
可她遲遲無法動手,即使是假的他,也像是饋贈。
——飲鴆止渴,別做無用功了。
羅依依退後兩步,閉上眼不再看人,抬手靈力已經凝在了指尖——
“依依,要再見了嗎?”虛影問。
動作一頓,她低低地“嗯”了一句。
虛影輕輕笑了一下,冰涼的手撫過她的臉側,無奈又寵溺,“好吧。依依,再見。”
不再留戀,女孩的手一揮,靈力被拉長成絲線,霎時捆碎了面前的人。若有似無的涼風在屋子裡旋了一陣,繞過眉眼唇畔又攀上手指,最後重歸於寂靜長夜,只有眼淚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羅依依睜開眼又回到冰涼的寒冰床上,擦著鳥鳴她重新點燃那盞油燈,暖黃的光亮起來,薛洛睜著眼在看她。
她扶住他的肩膀,“怎麼不睡?”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一滴淚滾在了她的手背,滾燙的,砸的人都怔住了。
羅依依停住動作,不可置信地抬頭,試探又剋制,“薛洛......你醒了嗎?”
怎麼可能呢?
面前的人仍舊無悲無喜地看著她,面色白得有些薄,像精緻易碎的漂亮娃娃。
只是單純的落了一滴淚。
羅依依癱了身子,無力感和著黑夜的風來,一絲絲一縷縷纏繞,像解不開的線寸寸困住她。
逃不出,放不掉,糾葛如影隨形。
“怎麼辦......究竟要怎麼辦......要怎麼樣你才能回來啊?”
薛洛木木地坐在那兒,眼珠也沒有轉一下,一言不發。
羅依依蜷起身子抱住自己,夜裡太冷了,凍得她手都有些麻,她埋下頭,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終於忍不住再寂靜的夜裡嚎啕大哭。
“主人哭了?!”湯圓驚疑起身,拔腿就要跑。
陸子平的長袍飄得更快,一伸手擋住他,“別去了。”
“可是......”
陸子平合上眼,“她太累了。”
***
“吃啊!我的手藝真的還不錯的!”婦人推了推三人面前的餐盤,熱情期待著他們動筷。
陸子平緩緩撥動念珠,斯文道:“出家人不食葷腥,多謝施主。”
“孫嬸,我們那兒的人不吃早膳的。”羅依依微笑著推開盤子。
孫嬸有些崩潰,“還有不吃早膳這種習俗嗎?”
“是的呢。”
“你相公怎麼不下來呢,讓他也下來吃點飯吧。”
“他賴著床呢,不用留他。”
“那......”孫嬸轉了一圈,找到了下手的目標,開心道:“你弟弟還那麼小,總該吃一點吧。”
湯圓瞪大眼,“不,不了......我不餓的。”
孫嬸終於氣餒,頹然坐下,自己慢條斯理吃起了那碗冒著熱氣的排骨麵。
湯圓瑟瑟發抖地瞧著,這哪是甚麼排骨麵啊,麵條是一縷縷的黑氣,至於排骨,更不知道是甚麼的骨頭,看著倒是怪像人的指骨。
終於,孫嬸咕嚕嚕地喝乾濃稠鮮紅的麵湯後饜足地舔了舔嘴,略微遺憾道:“我手藝真的很好,你們不嘗一嘗太可惜了。”
湯圓剛想說“你自己吃得開心就好”,就看見孫嬸一拍桌子站起來,激切道:“這樣吧,我中午給你們做一鍋素燴,用菜油,大師也不必擔心不能吃,如何?”
“不用——”
“別和嬸客氣!”
孫嬸麻利地收了碗筷,沒一會兒就端來了一盤不知甚麼果子,和人閒聊起來。
“姑娘啊,你們從哪來的,怎麼到了我們這個小村子?”
羅依依笑了笑,“我們打邊漠來的,不知怎麼迷了路就到了這。對了,昨晚我們一行人走得約莫太匆忙了,連村子的名碑都沒有看見,還不知咱們村叫甚麼名呢。”
“嗨,哪是你們走的匆忙,根本就沒有甚麼名碑啊,咱們村也沒有名字。”
她頓了頓,看向院外,眼神迷離起來,“村裡的人都是外邊逃來的啊,本就是個散村。村長是這兒唯一的原住民,起初只有一兩戶,後來人漸漸多了起來,也就成了村子。但說到底村子裡人也不太熟,也就沒有甚麼心思去取個名了,再說咱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整那玩意幹啥?”
陸子平蹙眉,“那村子裡靠甚麼過活呢?”
“靠織布做衣裳啊。”
湯圓好奇,“可我一路走過來連桑樹都沒看見,村裡用甚麼織布?”
孫嬸臉色突變,支支吾吾道:“那自,自是有東西的織布的,村長給俺們分配,俺們自己在家織就好了,哪管得了那麼多......”
陸子平繼續緊逼,“村長分配?村長哪來的布?”
孫嬸的臉色更難看,“這不能說,說了會被瞳婆趕出去!”
這回不等人問,孫嬸就自己繼續說了下去,“瞳婆是村裡的靈婆,就住在村子最裡邊。”
她不自覺抖了抖,壓低聲音道:“我和你們說,瞳婆是妖怪!”
三人對視一眼,羅依依害怕地問,“妖怪?為甚麼是妖怪呀?”
孫婆聲音壓得更低,“她的眼睛會變色!瞳婆不讓我們和外鄉人說村裡的生計,說多了就會被她盯上,直到你自己逃出去!”
孫婆一陣後怕,拍了拍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能說了,不能說了,我得去準備午飯了。”
半個時辰後,村子盡頭出現了四個身影,四人站在一棟平房前停住了腳步。
這座房子太特殊,在一片素雅的小樓中實在太突兀,很難不被人注意到。
別家都是黛瓦白牆的二層,這一座卻是灰撲撲的瓦房,連屋頂都是黑的,泥糊著稻草砌成了唯一一個窗戶,看得人壓抑的緊。
“吱呀”一聲,幾乎被蛀空的木門被推開了,一個戴著頭巾的瘦小老婆婆出現在門後,那條頭巾從額頭一直圍到脖子,把一張臉擋了個紮實,只露出一雙眼。
眼周的面板乾枯如同樹皮,只有那雙眼異常澄澈,簡直像未經人世的嬰孩,強烈對比看得人心頭髮寒。
湯圓當即躲到了陸子平身後,“這就是瞳婆吧......”
瞳婆眯眼笑了笑,眼周皺紋凸起,也不說話,衝他們比了個進門的手勢就轉身進去了。
剛進去門就“砰”的一聲合上了,小屋裡很暗,只有瞳婆拿了一盞微弱的油燈,不知燃的是甚麼油,噼裡啪啦一陣惡臭。
羅依依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另一隻捂住薛洛的,皺了皺眉頭緊盯著瞳婆行動。
湯圓把聲音壓得低低,“那,那是甚麼油?怎麼那麼臭?”
陸子平扒開他的手,清朗一笑,“沒甚麼。”
“那就好。”
“就是屍油而已。”
湯圓:“......你下次把話一次說完行嗎?”
瞳婆自進了屋就一直在角落裡“鐺鐺”忙個不停,羅依依側臉去看,瞳婆的面前橫了張長木桌,桌子上鋪了油膩膩一張桌布,桌布很長一直垂到地板。
羅依依抬手生出一陣風直直掀起了那層油補,桌子底下的東西頓時一覽無餘。
湯圓瞪大眼,陸子平都罕見地皺起了眉——桌子底下是幾隻白生生的斷腿斷胳膊,更多的是烏黑一團的頭髮,厚厚一層鋪滿了整個地面,桌子後顯然是空的,眾人看見的應當是桌子後的屋子堆滿了縊出來的。
羅依依放出神識去探查後屋,才閉上眼就被瞳婆晃醒。
枯瘦的老太太朝她乾笑兩聲,手裡拿了幾個圓盒子,不由分說地遞到了幾人手中。
陸子平輕輕開了盒子,那股濃重的臭味頓時席捲,盒子裡全是屍油。
瞳婆眨了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當著眾人的面從油燈中撈出了一塊還帶著面板組織的碎屍油,拿火焰一靠,頓時在空氣中蒸發出一陣白霧,白霧中逐漸顯現出畫面——
數以萬計計程車兵馬車從一扇極大的青銅門中走出,背景是青黃不明的暗色,士兵們蒼白著臉面無表情地往前行進,一直走近看不清的黑暗裡......
“陰兵!”羅依依向前一抓那陣白霧倏忽散去,只剩瞳婆婆尖銳的笑。
她笑完了又慢悠悠地取下面巾,面巾下甚麼也沒有,沒有頭髮沒有額頭更沒有脖子,只有那雙極清澈的眼彎彎笑著看他們。
湯圓頭皮發麻,被駭得幾乎站不住。
瞳婆很快圍上了頭巾,舉了舉手中的燈,咿咿呀呀地指著羅依依手中的屍油盒。
“你是說,我們幫你找到你丟失的頭,你就帶我們找到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