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風厚重,刮在臉上有麻木的鈍痛,羅依依好奇地瞧著眼前黑壓壓一片人。
以顧景、岑裴為首的兩大門派佔據了半壁,剩下大大小小的仙家不計其數,甚至還有不少的山野修士也趕來湊熱鬧。
羅依依索性坐在了山頭斜伸出的平臺上,準備好好觀摩一番百家是如何討伐自己的。
“主人,終於找到你了。”湯圓帶來了披風遞給她。
羅依依問道:“陸子平和祝璃呢?”
“子平哥哥還在準備去神界的行李,特使知曉您回來了,就去後山煉化武器了,說是等開戰時用。”
依依點了點頭,“祝璃應當還不知道我要去神界的事吧?”
湯圓:“嗯,我和子平哥哥嘴緊得很。”
羅依依舒一口氣,“那就好,這事須得我待會兒親自與她說才行。”
湯圓瞧著山下撇了撇嘴,“這群人來得真快,主人你還說要兩天呢,我們這才回來半個上午,就嘩啦啦來了這麼多人。”
羅依依挪了挪給湯圓讓了位置,指了指山腳聚集的人,“你瞧,那邊一身白的都是大家仙門的,衣服料子從絲到綢,隊伍列得很整齊。再瞧那邊,粗布衣服的都是野修。原本他們人更多,現在都穿插在各個仙門之中了,你仔細悄悄哪裡的野修最多。”
湯圓定睛一看,指了一塊區域,“那邊,還有挨著那一塊。”
依依笑道,“最多的那一塊是露中生,其次是岑門,你明白了麼?”
湯圓一頭霧水,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明白。”
羅依依戳了戳他的腦袋,“傻貓!”
“仙門近年來一直是露中生獨秀,風頭遠蓋其他仙門,距離上一次百家聯合,已過了百年之久。這百年一次的仙門聚會多難得,不僅是野修能夠攀上正經仙門,也是仙門趁機壯大門派的機會。”
“對於大家來說,這次的聯合圍剿,不僅是一場惡戰,更是一次洗牌。第二名想當第一,第三想當第二,末尾更是有人做著一舉飛昇的夢。”
“我方才捏了個紙鳥去聽了聽他們的動靜,顧景看不上的那些主動投門的野修弟子,最後都去了岑裴門中。”
依依笑了笑,“顧景這些年在第一的寶座上坐的太穩了,單單鬼市中就已經是直接使喚岑裴,岑裴面上不顯,心裡卻是不好受的。一上午鼓足了勁地招收弟子,親自摸骨看靈根的,瞧著倒是比那邊端正的露中生平易近人了許多,投靠的野修甚至是小仙家,都也逐漸多了不少,這回圍剿倒成了他們扭轉局面的最大機會了。”
湯圓撓了撓頭,有些鬱悶,“主人,他們的飛昇可是以討伐你為代價的。”
“是啊,”羅依依聳了聳肩,“也是我運氣不好,他們仙門總拿我當團建靶子。”
她站起來拍拍灰,“不過我這靶子可不是白當的。”
湯圓機靈地眨眨眼,“主人你要做甚麼?”
羅依依“嘿嘿”笑了聲,“顧景缺乏競爭意識,我幫他加強一下,讓他瞧瞧這老二當久了的怨氣。”
她一翻手,出現了兩根光柱,“你偷偷把這兩根柱子,埋到仙門大軍的身後,別被人發現了。”
湯圓頓時來了力氣,挺直了腰桿,“主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臨近傍晚,仙門終於集聚地差不多了,放眼望去烏壓壓一片人,又過了段時間,天色終於暗了下來,仙門的人員調動也總算是安定了。
湯圓攜著夜色而來,“主人,都安排好了。”
夜風吹得他有些冷,湯圓縮了縮脖子,在她身旁坐下,“他們如今在幹嘛?”
羅依依歪了歪頭,打了個哈欠,“應當是誓師大會了,快了。”
山下人頭安定,排成了整齊的佇列,祝璃前幾天才建好的山門被插了幾桿迎風翻飛的旗幟,血紅地塗了一團,羅依依也沒看懂是畫的究竟是甚麼。
倒是湯圓提醒了句,“那是各家修士的血指印,作為他們參與除魔衛道的見證。”
羅依依笑了笑,“我從前也想著除魔衛道,沒想到到頭來除的魔竟是我自己。”
山腳處各家方陣均已準備就緒,各門門主立在方陣前,身旁各列了一位舉旗的人。通往山道入口一旁臨時建了個高臺,白衣閃動,人群中傳來一陣不小的議論,很快顧景攜了兩杆旗幟登上了高臺。
“各位,我是露中生掌門仙首顧景。”
山腳頓時靜了下來,只剩風吹動烈烈番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臺之上。
顧景極為受用,正色道:“如今站在這兒的都是仙門中的精英子弟,我們都是仙門的棟樑與支柱,今日聚集此地,不為別的,只為心中的正義驅使!”
“魔主天晧,百年前就為禍蒼生無數,殘害忠良,生性兇殘,如今捲土重來,剛一現世,就殺害了我兒薛洛,甚至不顧十多年來的教養之情,軟禁了自己人世時的仙師羅凌掌門啊!”
顧景義憤填膺,慷慨激昂,“試問各位,如此欺師滅祖、毫無人性的魔頭,怎能讓她繼續為禍人間?”
“所以我們聚集此地,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人間寧靜,更是為了百年前慘死在天晧手中的仙門英烈、為了正義,我們不得不戰!”
“滅魔主,鑄蒼生!”
山下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群情激昂,叫好聲聲不止。
待聲音漸漸平息,顧景高舉起手中旗幟,一杆黑一杆白,黑色的那杆倏忽飄上了半空,顧景靈力運轉,頓時將它炸得粉碎,碎屑簌簌落下像黑色的塵埃,白色的旗幟在黑灰中被高高舉起。
“我們,永遠正義!”
“正義必勝!”
“滅魔主!”
“......”
群眾整齊的口號響徹天空,羅依依站了起來,好笑地瞧著一鍋滾水樣的山腳。
“顧景。”
少女清亮地聲音被夜風送來,在一片熱血沸騰中極其突兀。
眾人頓時停下,很快目光又重新聚集在高臺之處。
四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順著眾人的目光,顧景緩緩回頭,瞧見了就站在自己身後微笑的羅依依。
冷汗頓時順著額角留下,還未等他擦汗,羅依依已經猝不及防地一腳將他踹了下去。
始料未及,顧景竟就這樣臉朝著地,在百家前摔了個狗吃屎。
方才無人看清羅依依是從何處來的,現在也無人敢笑。
“對不住對不住啊!”只有羅依依笑得開心。
她笑了會兒,覺著有些累,順勢坐了下來,兩條腿不停晃悠,歡快地像盪鞦韆。
顧景連滾帶爬,氣得臉都紅了,惡狠狠地指著羅依依,“你......”
“我?”羅依依有些無辜,眨了眨眼睛,“顧掌門,你這臺子建的太小,站不下兩人,你方才站那說了許久,也該我坐會了。”
眾人終於反應過來,“嘩啦啦”的一陣響,佩劍的佩劍,持符的持符,氣氛頓時凝重起來,戰鬥彷彿一觸即發。
顧景厲聲道:“你這孽障如此囂張必遭天譴!”
羅依依笑出眼淚,“顧掌門,你說的天譴是甚麼?該不會久是你們這場圍剿吧?”
她站起身來,嫩芽色的衣衫被風吹起,依舊是少女最曼妙的顏色。
“我當仙門是為百姓謀福的,原來已經到了將自己自比為天的地步了嗎?如此說來,這份自信與優越倒真是讓我自愧不如了。”
“胡說八道!”不知從哪個角落驟然擲出了一張符咒,羅依依眨了眨眼,那張符咒停在了半空之中。
羅依依輕輕拿下那張符,巧笑嫣嫣,抬了抬下巴,方才那人就從人群中浮起,她雙指一鬆,符咒原路返回,在半空中炸開猛烈的火光。
岑裴憤憤,“你好狠毒的心!”
“你這話說的好笑,是他先對我出手的,我只不過原路送還,怎麼就是狠毒?岑掌門,我問你,若是我沒有擋下這一劫,那這張符又是甚麼?”
“那是替天行道!”角落裡傳來激昂的一句。
羅依依坦然,“同樣的事情,我做是狠厲殘暴,你們做就是替天行道?”
“不然呢?”
羅依依大笑,“是是是,我差點忘了,你們永遠正義,只要是你們所行之事,無論是何事——”羅依依扯下那杆白旗,輕飄飄扔下了高臺,“只要披上了這個,就是正道。”
“你們與這魔頭有甚麼好說的,給我殺!”
顧景一聲令下,漫天的劍影重疊,其間更是夾雜了數不盡的符咒齊齊向著羅依依飛來。
依依抬抬眼五指攥緊,頓時控住了一整片天,那些武器定定地靜了空中,四周一片雅雀無聲,就連顧景也瞪大了眼說不出話。
終於角落裡傳來了低低的顫抖,“這便是魔主的力量嗎?”
“我聽聞百年前,仙門比如今強勢不少,都未有人曾贏過她,最後也是靠百家合力才能堪堪將她封印。”
“好像也不是合力封印,是她自己恍惚了,才給了前輩們機會......”
“她......她不會是想把這些都像方才一樣返還回來吧......”
此言一出,層出不窮的抽氣聲就跟著響起,包括顧景在內的各個家主均是面如土灰。
依依笑了笑,“別怕。”
她的另一隻手在空中一點,卻甚麼也沒有發生,“現在可以害怕了。”
“我怎麼動不了了?”
驚恐的聲音炸開,立刻有人響應。
“我也不能動!”
“我也是!”
......
滔天的恐懼這才籠罩在九疑上方,羅依依按住不動,眾人的懼意很快濃縮排無窮的黑暗之中。
顧景倔強道:“天晧,你要殺就殺,給個痛快,我們仙門之人豈是貪生怕死之徒?”
“是嗎?”羅依依歪了歪頭高聲道:“你們在場的所有人。只要現在說一句顧景廢物,我立刻就放了你們,包括顧掌門在內。”
空氣靜止了數秒。
顧景冷哼一聲,“我們仙門中人是不會——”
“顧景廢物!”
“顧景廢物!”
“顧景廢物!”
......
起初只有小聲的一兩句,很快眾人就放開了音量,潮水一般的“顧景廢物”響徹雲霄,比起方才誓師大會之時的口號更是不知響了多少倍。
羅依依笑得差點從高臺上跌下去,忙得穩住了身子,看向了顧景,“顧掌門,不如你也說一句?我也放了你。”
顧景一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奈何被羅依依定住,只能暗自咬牙黑了臉。
“我們已經說了,你何時才放了我們?”
“不急,”羅依依重新站起來,“你們的命我留著還有用處,今日來只是想給大家分享一段我從黃泉擺渡人手裡提取的幾段記憶。”
“這些記憶全都來自同一個組織,”羅依依看向顧景,一字一字緩慢道,“他、們、都、是、死、侍。”
顧景瞳孔驟縮,瞧見了羅依依嘴角邊輕蔑的笑意。
“轉身!”
羅依依話音剛落,所有的人齊刷刷向後轉去,方陣的背後從地裡探出兩根金色光柱,羅依依一拂手,光柱之間連線出無數的金色絲線,逐漸匯聚,成為了一張飄忽的光屏。
光屏躍動中,一座雪山深處黑壓壓的人影漸漸浮現。
岑裴第一個開口,貌似驚訝道:“這好像是顧掌門的露中生吧?”
畫面推移,顧景的臉漸漸清晰,當時的他也站在高臺之上,居高臨下俯瞰著臺下眾人,意氣風發,“從今日起,露中生暗部正式成立,你們便是我暗部的成員,負責完成每一次任務,助我露中生永固仙門第一的位置。”
有人發怯,“掌門,我們不是仙門嗎?為何要暗中行動?”
“暗部,自然是做黑暗中該做的事。”
那人瞪大了眼,“怎能如此?那我,我不做了!”
顧景眸光緊縮,一把抓住了那人,捏住他的脖子立刻扭得粉碎,血漿濺了一地。
他掃了一眼,“還有人要退出嗎?”
眾人噤若寒蟬當即下跪,高喊道:“誓死為露中生效命!”
顧景滿意一笑,“看來餘下都是聰明人,所以作為答謝,我還送了你們山腳的家人們每人一根噬魂釘,只要你們聽話,這根釘子就永遠不會啟動。”
畫面猛然一轉,是鋪天蓋地的血色,無盡的殺戮不停上演。
“這是被滅門的劉門......”
“無盡山莊......”
“寒劍谷......”
有人顫抖著報出畫面上一個個流血的宗門,羅依依瞥了一眼岑裴,瞧見了他眼裡的隱隱喜色。
“原來這些仙門的滅絕都是露中生乾的嗎?”
“不是,不是!”顧景滿眼通紅,慌忙高喊,“都是這個魔頭誣陷我!”
“她定是想離間我們仙門,眾位不可相信。”
岑裴哭喪著臉,終於開了口,“顧兄,你是否是受了你那鬼界妻子的影響,才一時不慎做了傻事啊?”
眾人立刻炸開了鍋,“對對對,弔唁顧夫人的那日,我親眼見到鬼王來抓顧掌門!”
“說起來,顧掌門好似的確一直都未說過薛洛母親是哪戶的小姐。”
“成親那日排場大的很,十里紅妝從遠處運來,倒的確是鬼城的方向啊!”
“顧掌門當日求藥,可不就是去的鬼城?莫不是那時就......”
“......”
顧景氣結,“你們,你們怎可著了這魔頭的道,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天晧,你要殺就殺,我顧景不怕你,願與你一決高下,你何必這樣血口噴人!”
“一決高下?”羅依依“噗嗤”一聲笑出來,“誰要與你一決高下,就你這點功夫也配與我相提並論了?”
“顧掌門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從前覺著自己是天之驕子也就罷了,如今居然膨脹到以為能與我一決高下了,真是好笑。”
她腳尖一點,飛至半空,俯瞰著眾人,“我無意與你們開戰,今日只是來請大家來看一場猴戲。如今好戲演完了,我也累了,要回去睡了。”
“湯圓,用傳送陣將眾位仙門精英送回營地,可別傷了人。”
“好的主人!”
湯圓的身後早已站好了一排魔兵,“你們開始佈陣吧,仔細一點不要傷到了他們。”
“是!”
“主人,你真的就這樣放了他們啊?”湯圓跟在羅依依的身後,兩人趁著夜風在山道上步行。
羅依依壓低聲音,“一次就死完了,那我用甚麼困住祝璃?須得在走後給她足夠的事做,我們才能安心去尋找神道。”
“此等仙門百家聯合之際,不會因為這一段記憶就阻止他們圍剿我們,魔族是一定會繼續殺的,只是這領頭人嘛,估計是要換換了。”
“啊?”湯圓疑惑道:“那您今日大費周章就是為了羞辱一下顧景啊?”
“當然不是,”羅依依嘆了口氣,“待我們走後,祝姐姐獨自呆在這魔山上定是孤獨,所以——”
兩人的腳步頓住,前進的路上被一個修長的人影擋住。
來人一身白衣,月光下謫仙一樣的氣質出塵,靜靜站在道上不說話。
羅依依微笑,“顧大哥,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