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並不愉快的記憶本來已經快要凝成戾氣,卻被羅依依的手輕輕拂去。
他袖中的拳慢慢鬆了,那些已經積累了灰塵的怨恨,曾經在午夜夢迴時纏繞他無數次,他總會帶著一身冷汗驚醒,醒來時身邊只有無盡的黑。
可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在等他。
那個舊日的世界像一片腐爛破敗的海域,他本以為他這樣一尾沒有歸處的魚,這輩子就會陷在如此的深泥裡枯竭。
直到這個人猝不及防地闖進來,她攜帶著溫熱的淚破局,她是無邊頹唐的飼主,在他沉沒之際,化作一場滔天的鯨落。
鯨落十里,萬物重生。
可她蹦蹦跳跳而來,將自己身影裝滿眼睛,這場盛大的鯨落,只為救贖他一人。
最恐懼的那一段回憶,最難以啟齒的那些情緒,不需要再刻意隱瞞,她的接近不是窺視,更不是血淋淋地解剖。她像一縷柔柔的水流,溶解他所有的負累與不堪,那些東西都散成了虛無縹緲的風。
“不能逃。”薛洛纖長的睫毛動了動,像只順從的小動物,莫名有些乖。
“為甚麼?”羅依依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明明可以離開的,為甚麼要受這些苦?”
薛洛的眸子似濃重的墨,黑漆漆一點亮,掩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於被揭開。
他的目光抬起,落在那顆珊瑚珠子上。
“孃的魂魄被他扣下了,我不照做,他不會放了她。”
羅依依低頭看,那顆珊瑚珠宛如硃砂一點。她也有些呆了,把珠子握住,“所以你必須保證顧大哥平安集齊神器後,他才會放了你娘?”
她比想象中更聰明,薛洛默然點了點頭。
羅依依吸了吸鼻子,替他理了理被睡亂的發,“都過去了,等任務完成,解救出薛夫人,我們就離他們遠遠的,再也不回去了!”
她握著拳,是一個憤憤不平的模樣,看得他輕輕勾起了唇角,“好,不回去了。”
不遠處噼裡啪啦地炸開了一圈又一圈火花,薛洛抬眼看去,這是大陣開啟前最後一輪準備,已經比預想中遲了不少。
輪迴陣終於要啟動了。
火焰果然緩慢熄滅了,接著圓形符陣上方的空氣猛然扭曲,抽成絲絲縷縷的氣,這些氣流從起初雜亂無章地亂竄逐漸規範,依著順時針方向,形成了一個渦流。
很快,四周升騰起一陣淡藍色的煙霧,渦流裡出現了人的鞋子、衣襬......
兩個人的身影出現在大陣中。
顧迴風指尖的符篆燃盡,他伸手彈開灰燼,又轉身解開祝璃身上的符文,那陣煙霧也隨之散去。
兩人站定,又驚又喜,祝璃輕喚他兩:“阿洛,依依,可還無礙?”
“顧大哥,祝姐姐!”羅依依彷彿見到親人,語調陡然拔高,站起身來朝二人撲去。
快要靠近兩人時,聽見背後的人輕輕一咳,羅依依腳步一剎,瞬間明瞭:顧迴風不能抱。
於是她腳步一轉,抱住了祝璃,體會到了長姐如母的感覺,“祝姐姐,終於又見到你們兩了!”
祝璃溫柔地笑了,瞧著羅依依髒兮兮的小臉又好笑又心疼。
這兩個人進來時都是翩翩的公子小姐,如今一個滿身的傷,像個血人一樣靠在柱子上,另一個衣服都被絞破了,線頭四冒,頭髮亂得蓬蓬的。
祝璃輕輕幫羅依依擦拭臉上的灰塵,有替她理了裡頭髮關切問她:“怎麼弄成這樣了?”
羅依依耷下肩膀,有了靠山後語氣輕鬆不少,“我和薛洛太艱難了,祝姐姐。”
“我們兩開啟門後就進到了一個墓室之中,墓室的棺材底下有一條暗道,通向了這座古塔,我們費盡辛苦才進來的。”
她垂下頭,有些內疚,“還因此連累了薛洛受傷。”
祝璃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又問道:“可是裴念念的墓?”
“正是,祝姐姐怎麼知曉的,藏經閣也有她的蹤跡嗎?”
祝璃點頭,“是,我們也遇見了她。不過只是殘留的虛影。”
顧迴風接著她的話繼續道:“我與璃兒在藏經閣中發現了機關,破開之後就是龍女虛影,守護著後山的結界,結界裡就是藏匿那些陰時生人的地方。”
“異時空?”薛洛抬眼,略微有些訝異,很快又轉瞬即逝,陰陽怪氣道:“怪不得輪迴陣運轉了這麼久。”
顧迴風有些躊躇,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自責道:“抱歉,是我不好。”
薛洛冷笑了一下,沒理他。
氣氛頓時凝固。
就算解開了與祝璃的心結,從小被區別對待的陰影一時之間也無法消散。
羅依依堆起滿臉的笑,趕忙圓場,“顧大哥,祝姐姐,你們猜我們在這裡遇見誰了?”
祝璃忙接話,“可是慧智大師?”
“是!原先我們猜測的那股妖氣正是慧智自己身上散發的,不過他吞了龍丹,可以略微壓制一段時期的妖氣。”
顧迴風若有所思,“如果是龍丹,那的確解釋得通為何盧小姐等人可以在山上這樣久也不被發現。”
“你們找到了盧小姐?怎麼不見她人?”羅依依左顧右盼。
祝璃手掌攤開,出現一個剔透的圓珠,珠子裡一抹紅,格外顯眼。
羅依依湊近看,那是一個昏迷的女孩子,不過十八九歲,面色白得駭人。
“這就是盧焰。我們趕到時只剩了她一人,靈魄也已經消散了不少,只好暫且將她安置在靈珠之中養魄。”
“那江文......”
“江文已經死了。”
“事實確如蘇梅所說,江文殺了盧家上下,盧小姐也確實有孕,他如今上山便是為著腹中的孩子,想以親生骨肉來提高魔功。”
羅依依怔住,覺著一陣寒意,“殺了自己的孩子來修煉......”
“慧智在哪兒,可還活著?”顧迴風眸色沉沉,微蹙了眉。
羅依依伸手指向樓上,“就在二樓第一個房間,有一把劍困住了他,”她頓了頓,有些沒底氣,“應當是還沒有死吧。”
祝璃略微思考,“我與迴風先去找慧智,我們再一同出去。”
羅依依乖巧應答,“好,那我與薛洛在這等你們。”
顧迴風腳步邁出又返回,他向薛洛伸手,“我先替你療傷。”
薛洛下意識往後一退,不經意牽扯了傷口,還是咬著牙,“不用。”
羅依依無奈瞥他一眼,無聲替他揉了揉傷口處,“你讓顧大哥瞧瞧,你老這樣不疼嗎?”
薛洛抬眸看羅依依,“我不要。”
依依笑了笑,接過顧迴風的符,“顧大哥,你教教我這個怎麼使,好嗎?”
顧迴風與祝璃對視一眼,眼底都飛過一抹欣慰,“好。”
符咒只能治療皮外傷,因此咒語與結印都不算太難,但於天生對符道不敏感的羅依依來說,簡直是一團亂麻。
宛如回到大學期末的時候,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終於在一炷香之後學會了那些眼花繚亂的手印和拗口的古怪語言。
顧迴風與祝璃退到一旁,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羅依依舉著符,有些無奈,“薛公子,我來幫你療傷,可以了吧?”
薛洛自若點頭,乖乖伸出了胳膊。
羅依依“噗嗤”一聲笑出來,又板起臉佯怒道“你說你明知道我不會這些,還老折磨我做甚麼?”
薛洛眨了眨眼,十分無辜,“我是救你才傷的。”
羅依依頓時被噎住,挖了個坑自己跳了下去,看著他說不出話。
女孩吃癟的表情逗笑了他,薛洛輕輕咳了一聲,“你說你會對我負責,要反悔嗎?”
羅依依捂住他的嘴,“誰反悔了?”
薛洛笑著盯她,視線輕巧落下,回想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還是會覺得臉上微微發燙。
羅依依兩頰飛上紅暈,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我羅依依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別老掛嘴上。”
她輕輕撩起他的衣袖,遍佈傷痕的小臂有些觸目驚心,“很痛吧?”
“不痛。”
羅依依沒好氣瞥他,“不痛?那我不幫你療傷了。”
“疼。”他扯住她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放。
淡色的符紙在咒語與手印的催動下化成了細細的粉末,羅依依額頭薄薄一層汗,緊張地牽引著粉末撒向薛洛的傷口處。
粉末觸碰到傷口的一剎那,就化成了幾縷白眼,嫋嫋滲進血肉之中,接著那些外翻的可怖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薛洛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豆大的汗珠滴在地板上。
“你忍一忍,馬上就好了。”
羅依依動作一輕再輕,可縫合血肉之軀,疼痛如何也避免不了,等十幾張符咒全部化成輕煙之後,汗水已經打溼薛洛的額髮,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
二樓靜悄悄地,顧迴風推開第一間房門,祝璃緊隨其後,剛進門就瞧見了一地的狼藉。
傢俱翻倒、紙張滿地。
顧迴風道:“果真是與依依所住的客房一樣。”
二人踏進房中,瞧見了角落的人。
陸子平一身的黑氣不復存在,闔眼靠在牆壁之上,一動不動。
顧迴風抬起他的手腕,漸漸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祝璃問:“如何?”
顧迴風放下陸子平的手腕,“性命無礙,只是一身的妖功都被廢了,連妖氣都盡數被褪去了。”
祝璃也迷茫起來,“竟從沒聽過有甚麼法器可以褪去妖氣。”
“罷了,還是先將他帶出去,也好解救盧小姐。”
顧迴風起身,攙扶住陸子平要把人往外帶,就聽“咻”地一聲,門口擋住了一把通體雪白的骨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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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天比較卡,更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