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有點像,五官簡直一模一樣,就連神情都透著幾分相似。
在一座古墓裡,發現一屋子與自己長得七分相似的雕像,任誰都不會好受。
羅依依捏住一手心的汗,走近雕像,仔細看了起來,薛洛一臉不爽還是立刻跟了上去,與她始終保持了一拳的距離。
第一座雕像,是女孩狡黠的笑,唇角的弧度與羅依依如出一轍,只是眼裡那股隱隱的野勁兒,是羅依依從沒有的。
薛洛黑漆漆的眸子化開點點溫度,兩人長相相似,卻還是有著明顯區別,雕刻的人雖也是鬼靈精怪的型別,卻有著一股天生灑脫的野性,而羅依依——
她此刻趴在一排雕像前近乎虔誠地看,小巧的唇翹起,略圓的眼裡滿是天真的驚訝。
像只小憨狐狸。
第二座雕像,女孩鼓起了兩頰,眼瞪得圓,佯怒地抬頭瞧著人;第三座,第四座......
羅依依耐著性子一座一座看過去,這裡的石像幾乎包含了少女所有的神態姿勢,每一座都極其傳神,栩栩如生。
羅依依放下最後一座少女祈禱的雕像,雕刻師對於細節的把控簡直驚人,就連女孩手指上細微的傷口都被仔仔細細雕刻了出來。
要把一個人所有的神態動作觀察地這樣完全,甚至細緻入微到接近偏執的地步,平日對於少女的關注與緊張得到了甚麼地步?
她正準備要去與還站在門口排查安全的薛洛會合,裙襬便被雕塑小小的手勾住了。
羅依依的心頭忽然湧出一股莫名的傷感,如同丟失了玩具孩子。
她未太在意,安撫性的將手放在雕像上,無數似是而非的畫面閃過腦海:白雪皚皚的高山,混沌不堪的天地伊始,有人坐看雲起雲湧,風起風止,她看見有人的衣角被吹起,高高飄在天邊,又忽地靠近撫過她的臉。
朦朧中,她瞧見浩蕩天地之間,逆著光立了一個高瘦的影子,鎧甲銀衣,烏黑的發飄散在風裡,有喃喃囈語在黃昏的釉色之中沉默。
影子走近了,再近一點,終於她看清了,那張在眼前放大的臉,是薛洛。
一陣鈍痛閃過,悲傷的情緒重新浮上心頭,與方才的感覺完全不同,因為與雕像直接接觸傳來的情緒更加清晰,幽暗生長出的悔恨,一步一步蠶食肺腑,心臟彷彿被人揪住,放在永不熄滅的文火之中煎熬,灼燒的痛每時每刻縈繞,鈍鈍的,生生不息的,沒有盡頭,巍然不動,一輩子活在密不透風的自責內疚中。
快要透不過氣了,胸口有甚麼呼之欲出,羅依依眼中清明漸失。
“羅依依!”薛洛的指尖炸出絢爛的藍色光焰,立刻切斷她與雕像的關聯,他將靈力不斷注入她的體內,咬著牙道:“念我教你的口訣。”
羅依依身子一輕,被薛洛抱到牆角靠著,遠離了雕像,那些畫面像羽毛沉入水底,浸足了情緒之後突然沉默。
接著一陣涼意來襲,她整個人抖了起來,留存在身體裡的不甘與迷茫讓人仿若跌入冰窖,很快就白了嘴唇。
“稽首......皈依蘇悉帝,頭面頂禮......七......七俱胝......”
羅依依蜷縮起來抱住自己,整個人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痛苦地擠出口訣。
“別唸了!”
好好的清心咒被她念得支離破碎,她就像被淋溼的小動物,將他渾身的剋制抖落得一點不剩。
薛洛脫下外袍輕輕搭在她的肩,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羅依依本能貼近薛洛帶著凌冽香氣的懷抱,少年的體溫把她包圍,羅依依的胳膊環過他的脖子,將人摟得緊緊的,下巴磕在肩窩裡,是全然依賴的姿態。
好暖和。
神志不清的羅依依不知所謂,只曉得往溫暖的地方鑽。
薛洛僵硬的身子漸漸感受到來自女孩胸膛的心跳,這樣毫不掩飾的小鹿亂撞,他積壓在心底的無數猶豫搖擺,突然都被化解。
他懸空的手終於落在了女孩的背上。
薛洛簡直像個源源不斷的熱水池,羅依依凍僵的血液慢慢甦醒,四肢的知覺在逐漸恢復。
他拍著女孩的背,一遍一遍把清心咒念給她聽,念得口乾舌燥,懷裡的人終於停止了顫抖。
羅依依睜開眼,腦中有“叮”的一聲閃過,所見的景象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眼前的世界裡變成了一道道氣流,她茫然地掃視一圈,牆角處閃爍著異常明顯的金光。
牆角有東西,是線索。
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她。
她眨了眨眼,氣流迅速退去,四周又變成古樸的佛黃色牆壁。
系統顯靈了?羅依依驚異地朝著牆角望。
她思索了一會,輕輕晃了晃眼前的人,“薛洛。”
聲音低得像貓叫。
“如何?”他很快沉聲回她。
“我不冷了。”
羅依依紅著臉從他的懷裡出來,薛洛背過身去,不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的耳尖紅了。
“薛洛,謝謝你!”羅依依真心實意與他道謝,解下身上的外袍,戳了戳他,“你的衣服還給你。”
薛洛轉過身來,撥開她的手,將自己的外套在她的身上繫緊。他的眼中冒出怒火,“你知道這是甚麼地方嗎,你就敢亂摸!”
“對不起......”羅依依乖順地垂下眸子,“可我瞧見了一些東西,我可以感應到它!”
“你看見了甚麼?”
羅依依閉上眼,調動聽覺,循著腦海裡模模糊糊的指引徑直走到牆角,她睜開眼,四下摸索了一番,停在了距離地面約莫兩寸的地方。
並不用力的按了一下,牆壁果然凹了下去,裡面的確有東西。
羅依依驚喜道:“真的有!就在這裡!”
薛洛看她,她脖子上的花瓣顏色又深了一些。
“薛洛,你瞧!”羅依依興奮地拉過他的手,她的指尖還有些涼,卻燙得他心中一跳。
羅依依在牆角挖出了一隻玉盒,只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雕著精緻的龍紋,側面一把晶瑩剔透的鎖。
“可是這怎麼開啟?”
好不容易在副本里起了一次作用的羅依依被自己問住,她雖然靠著狗屎運氣找到了關鍵線索,卻不曉得如何開啟。
薛洛接過盒子,盒子四面都契合得嚴絲合縫,鎖也是與盒子同色的玉,這是從一整塊原礦中鑿出來的。
薛洛將靈力凝成鑰匙的形狀注入鎖孔,“咔噠”一聲,玉鎖閃爍出一陣溫潤的光芒,羅依依滿懷期待地盯著,光芒終於散去,羅依依將鎖向外一拉——沒動。
薛洛的眸子瞬間沉了下去,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這人一向好面子,羅依依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沒事咱們再試一下。”
她拎起指尖磕了兩下,“你看這個很結實的,你一次打不開——”
“咔噠!”
羅依依的笑僵在臉上——在她隨意敲了兩下之後,盒子開了......
羅依依簡直無力吐槽:這莫非就是原作者的金手指?!
她尷尬地笑了笑,“它約莫是失靈了.....”
薛洛抬眼瞧了她一眼,沉默著開啟了盒子。
羅依依瞪大了眼:“空的?”
“你方才如何感知到它的?”
“我睜開眼,瞧見所視之物”
薛洛略微遲緩一下,將玉盒合上,塞給羅依依,“帶著它,我們走。”
第三間房與第一第二間間隔得很遠,在二樓的盡頭,與別處不同,通往第三間房的走廊沒有點一盞燈,全靠著後方傳來的一點模糊燈光照明。
“第一間房是龍女生前居住的地方,是為祭奠;第二間房堆滿龍女的雕像,是為懷念,那第三間應該是甚麼?”
羅依依推開門,滿屋的油墨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第三間屋子裡堆滿了整整齊齊地經書手卷,羅依依吸取教訓不敢再貿然觸碰,安靜在一旁看薛洛隔空挑起最上方那抹藏藍色的扉頁。
“好漂亮的字!”
縱使是一身沒有半點藝術細胞的羅依依也能瞧出,這是副極有風骨的字型,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的人,也定不是池中之物。
薛洛又翻了幾本,毫無意外全是出自一人之手。
這樣厚的好幾摞書,不知需要耗費多少的精力心力,更莫說時間。
薛洛不鹹不淡道:“第三間房,為了懺悔。”
滿目的經文,字字句句,皆是祈福、悔過之詞。
“懺悔?”羅依依合上經卷,“若真是陸子平所為,他究竟對龍女做了甚麼,需要以這樣的心力時間來賠罪?”
羅依依指出的正是問題關鍵所在:壁畫上的龍女身隕大地混沌之中,不論是誰修建了這座墓,費盡心思難道就為了表達自己的懺悔?又是甚麼事情需要隱蔽在地下,用這種方式來表達?
還是說,這座墓的目的根本就是為了掩藏甚麼?
“篤篤!”
天花板之上突然傳來一陣遠遠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這才發現屋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大窟窿,一雙穿著嫩芽色錦緞繡鞋的腳在窟窿中晃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