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有人推開了院子後的那扇門。
一個扎著垂髻的女孩探出了頭,一身嫩芽色的羽裙似輕煙又似水流,她晃動身子,夜色陡然便在她的裙襬流轉,像月光流淌。
顧迴風與祝璃雙雙怔住:這個女孩和羅依依長得至少七分相似。
女孩好奇地張望,目光觸及到二人時,杏子眼裡流露出驚喜與希冀,她蹦跳而來,輕快地穿過拱門,像春日的小鹿,靈動又天真。櫻花樹突然晃動起來,抖落了滿樹的積雪,朵朵血色櫻花瞬間綻放,隨著她的腳步踏來,紛紛飄蕩墜落。
她喚醒了花兒。
女孩在漫天的血色花雨中跑來,神色雀躍,待她走近卻忽然拉住了顧迴風的手,親暱地要帶他往院子裡跑。
顧迴風慌忙把手抽了出來,向後一退去看祝璃。
祝璃站在一旁,臉色很不好看,緊閉著漂亮的唇並不說話。
“璃兒,我......”
“小和尚,花好看嗎?”
女孩突然出聲,清亮的嗓音有十五六歲小姑娘特有的清甜,她歪著頭看著顧迴風,隨手從風裡捏住一朵花,遞到顧迴風的手裡。
她脆生生地又問了一句,“小和尚,花好看嗎?”
三句話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顧迴風與祝璃對視一眼,頓時心有靈犀。
女孩還在昂著頭瞧顧迴風,那雙和羅依依幾乎一模一樣的杏眼裡空洞洞的。
她像一隻精緻的木偶娃娃,漂亮可愛,但是沒有生氣。
祝璃伸手探了探她的氣息,用嘴型與顧迴風隔空對話:“不是人。”
“小和尚,花好看嗎?”她問了第四遍,還是笑意盈盈的模樣,彷彿顧迴風不回答就不會作罷。
迴風遲疑地點了點頭,“好看。”
“嘻嘻!”女孩咧開嘴笑了起來,“就知道你會喜歡,我特地去問了住持爺爺的。”
她拉住顧迴風的衣袖,扯著人往裡帶,徑直略過了祝璃。
很明顯,她看不見祝璃。
女孩帶著顧迴風踏過青石板,濺起水窪中的點點水漬,快活地“咯咯”笑起來。
“小和尚,你昨天教我寫的字我學會了。”
兩人進了屋子,祝璃緊隨其後。
屋子裡的佈置十分讓人熟悉——與羅依依住的那間客房一模一樣。
女孩從書桌上拿出兩張紙鋪平給顧迴風看,“你瞧!”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剛學會握筆的孩童,一張寫滿了“陸子平”,一張只寫了一個小小的“裴念念”。
迴風隔空看了祝璃一眼:字跡與古墓外的壁畫都出自這個女孩之手。
女孩拿手指了指,“路子平,你的名字;裴念念,我的名字。我寫得好看嗎?”
顧迴風斟酌著點頭,“好看。”
裴念念很高興,甜甜地笑起來,“爺爺說你的名字起得很好,他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又說‘細草微風岸,平陵新月滿’,我聽不懂他說的,但是我曉得,小和尚的名字,定是極好的。”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上天入地獨一份的好!”
顧迴風臉色複雜,看著她神采飛揚地說話。
裴念念的表情太讓人熟悉,羅依依瞧著薛洛時也總是這樣神氣又驕傲,像一隻炫耀羽毛的花孔雀。
“小和尚——”
裴念念突然又頓住,僵在原地,眼中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亮,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像一個空洞的洋娃娃。
“裴念念?”顧迴風試探叫她,對面的人沒有絲毫反應。
祝璃抬起裴念念的手,果然沒有脈搏,一派死象。
“小和尚,花好看嗎?”
裴念念眼中又亮了起來,歡快地跑到了門邊探出頭......
她自如地一個人將方才的流程走了便,對著空氣撒嬌自得,讓人毛骨悚然。
顧迴風退到祝璃身邊,祝璃皺著眉,“是傀,沒有脈搏,沒有心跳。”
雖然外表完美無缺,但傀畢竟傀,製作她的人顯然已經極其用心,將人的表情都刻畫的一絲不差,可惜依舊無法把她變成真正的人,只能永遠迴圈著一段對話。
“陸子平......”祝璃盯著紙上的大字陷入沉思。
“與亂葬崗同出一人之手,陸子平定是禪元寺的僧人之一,至於裴念念......”
顧迴風猛然抬頭,“她是龍。”
他拿出那片龍鱗,堅硬的鱗片已經微微發燙,猛烈地震動起來,像是感應,鱗片掙脫了顧迴風的手,跳到空中停住。
那邊的裴念念也頓住了動作,黑漆漆的眸子裡倏忽多了一抹光亮,隨即流出兩行清淚,滴滴答答砸在腳邊。
“爺爺......”裴念念哭著抬頭,木木的臉上有了一絲裂縫,她突然變了神情,咬著牙整張臉陰沉起來。
裴念念眼中驟然閃爍殺氣,右手的指甲飛速生長,細膩的手背生長出點點鱗片。
“擅闖者死!”
她動作極快,被那隻右手帶飛至半空,冷冷瞧著兩人。
“螻蟻,”裴念念清麗的臉上閃過嘲笑,“吾乃萬古上蒼之靈,南海龍宮之主,汝一界小小凡人,鼠輩敢爾!”
“砰!”
一團巨大水球砸下。
顧迴風與祝璃分散跳開,原先站立的青石板生生被砸出一個大洞。
只是一個傀竟然也有如此力量?
顧迴風排開一圈符紙,炸出轟天響地的火花,熱烈的火焰朝著裴念念飛去,直直燎上她的裙角。
裴念念轉頭面向他,嘴角勾出一絲不屑的笑,“不自量力!”
“驚鯢!絞殺!”
祝璃冷聲號令,軟劍立刻旋轉起來,裴念念無法顧及背後,施法的手頓住,嘴角流出一絲鮮血。
祝璃的軟劍貫穿了她!
裴念念無聲地放大瞳孔,身體瞬間炸開成一陣血霧。
顧迴風低頭,裴念念方才遞給自己的花瓣也已經化作了霧氣。
空中的龍鱗發出一陣清嘯,爆發出耀眼的白光,一陣狂風颳來,顧迴風艱難地牽住祝璃,身邊的場景在飛速後退。
颶風漸漸停息。
兩人的眼前出現了一扇門。
這扇門之後才是佛像後真正的異空間。
所謂傀,所謂裴念念,不過是鎮守異世界的守護獸。
顧迴風推開這扇門,門口延伸出一條歪扭的小徑,路的盡頭是一堵漆黑的牆,正騰騰散著熱氣。
祝璃懷中的盒子瘋狂地顫抖起來,血線肩頭直直指向黑牆。
盧焰就在這!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盒子裡的人瘋狂掙扎起來。
顧迴風飛快地畫符鎮住不安分的江文。
江文掙扎不成,便虛弱又可憐地哀求起來,“顧公子,祝姑娘,求求你們,求你們讓我見見焰兒吧,我真的只是想見她最後一面。”
“哦?”祝璃眼中閃過嘲諷,“江公子究竟是想要見盧小姐,還是相見盧小姐腹中的胎兒?”
話音剛落,江文便停住了哀求,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恢復了可憐兮兮的語氣,“你們在說甚麼?焰焰沒有身孕,我如何見所謂胎兒?”
與此同時盒中卻是黑氣四溢,顧迴風眼疾手快立刻封住了盒子的縫隙,黑氣被堅硬的結界打了回去。
“江公子是在哪裡得了如此神功,能將人氣練成魔氣?”
江文再也忍不住,“你們找死!”
他發出可怖的咆哮,像是野獸狂叫。
他與完全成魔只差盧焰肚子裡一個孩子,如果可以吞噬自己的骨肉,那麼入魔事半功倍,翻雲覆雨更是指日可待。
可偏偏這群仙門中人,硬生生打破了他的計劃。
從他們進城之日他就在暗中觀察他們,他們上禪元寺借住他無法下手,便在鬼節這夜刨出所有亂葬崗的鬼魂,群起攻之,本是勝券在握,可他千算萬算,沒料到鬼群中有一個陳大娘子,居然暴露自己。
躲不過,他就靜靜等他們的到來,借他們的手來找到這個孩子,誰知這群人竟是一直在戲耍自己!
他已吞了盧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心臟,加上路過的行人與山匪,這九十八個人的怨氣加持在他的身軀裡,他在盒子裡破開自己的心口,九十八縷怨氣徹底爆發,糾纏成迅猛的黑影,“嘩啦”炸開了囚禁的木盒。
黑影歪了歪頭,一陣冷笑,“壞我好事,那便與我同歸於盡,共赴黃泉!”
江文的臉在黑影中若隱若現,他的臉上滿是陰森扭曲的笑,爆發出尖利的鬼泣: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這陣鬼泣中夾雜著憤懣與不甘,刺耳的驚悚與恐慌宛如潮水湧來,鋪天蓋地的黑氣瞬間籠罩住二人。
顧迴風騰空而起,祭出一張紫色的符紙,咬破手指,湧出的鮮血立刻畫出一道符,頓時金光大放,照得半邊夜空亮如白晝,天空中顯現出一隻威猛的白虎,這是顧迴風的本命靈獸。
“白稽!殺了他!”
白稽發出一聲氣勢雄厚的虎嘯,聲波所到之處颳起大風,江文形成的黑影在大風中剝離出一條又一條人影,一個、兩個、三個......
整整九十八條人影,都從江文的身體裡掙脫出來!
顧迴風架起引路橋,鬼影們呆滯地踏上橋樑,在飄至半路時,齊齊朝顧迴風鞠了一躬。
顧迴風額頭的青筋畢現,為他們洞開地府之門,“你們再人間逗留了太久,務必在今夜趕往黃泉輪迴!”
“我......”江文徹底沒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到在地,那隻手還在倔強向著黑牆的方向伸著。
整整九十八條人命都在此人手中葬送,祝璃嫉惡如仇,眼中滿是不平,她舉起驚鯢,向江文心臟的位置插去。
“啊!”
江文發出死前最後的哀嚎,化作一團黑氣升騰,被白稽一口吞噬。
白稽碩大的身子落下,親暱地蹭了蹭顧迴風的手臂,乖順得像只大貓。
“有勞你。”顧迴風獎勵地摸摸它的頭,白稽才低低叫了兩聲,化作一縷金光重歸於他的神識之中。
祝璃低聲喚他:“迴風,牆開了。”
顧迴風轉頭,原本黑漆漆的牆壁洞開了一道泛著青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