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依依的手攬住少年如玉的脖頸,掀起一陣觸電般的戰慄,又很快地縮了回去,猶豫了一會最終放在了薛洛兩側的肩。
女孩髮間熟悉的梔子味包圍,引的薛洛失神了片刻,腳步還在麻木的走,卻有些辨別不了方向了。
羅依依撐起的傘繪著幾枝斜伸的白梅,籠下緋色的光束,將兩個人完全圍堵。
雪落得好輕。
她左手扶著傘柄,右手懸空在他的肩上方,沒一會就僵了背脊。
“怕甚麼?小心掉下去!”薛洛將人往上一帶,慣性讓她貼近自己。
羅依依不得不環住薛洛的脖子,冰涼的手貼住溫熱的動脈,瞬間把熱感傳上女孩的臉頰。
薛洛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你的手怎麼這樣涼?”
依依把手往回縮,“對不起,我冰到你了嗎?”
薛洛停下,單手托住女孩,另一隻手強硬地拉住羅依依的手往自己脖頸裡帶,“我熱。”
依依抬頭,雪下得鋪天蓋地,能熱才怪。
微微酸澀的感覺一直雀躍到心房。
薛洛身上熱乎乎的,羅依依垂下腦袋在薛洛耳邊說話,“薛洛,我有點難過。”
她撥出的熱氣輕飄飄地撓癢少年的耳朵,薛洛一怔,“你難過甚麼?”
“唉。”
她的嘆息像輕飄飄的羽毛落下,又像清流匯入大海,撞擊出一片淺淺的波瀾,女孩壓低了聲音,乍看像在說悄悄話,羅依依把自己積累了好久的話一股腦說與他聽。
“薛洛,你知道的,我很喜歡陳娘子。可我不明白她那樣好的一個人,為甚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她只是想回家鄉吃一把烤栗子,怎麼這樣難呢。”
“你知道嗎,陳娘子在嫁人之前還會騎馬會打獵,我幾乎可以瞧見她在高山上恣意的樣子,可是她現在連骨灰也不剩。”
“在村子裡的素嬸好人,最後卻被人挖掉了雙眼,打斷了腿。”
“紅玉的娘也是好人,她逃到了村子裡,給了村民那麼多的財富,最後被這些人親手逼死在神殿裡。”
“還有那個和盧小姐私奔的侍衛,他只是愛上了自己的主人,為甚麼一定要被打死扔在亂葬崗呢?”
“我有些看不懂了。”
女孩的手滑到了他的心口,“薛洛,我的這裡,被堵住了。”
薛洛默然走著,鑲著金線的靴子踩在雪地裡,每一步都好清晰。
羅依依說得有些累了,趴在他背上發呆,被暖暖的體溫覆蓋著,過了會兒居然有些困。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薛洛突然說。
“你說甚麼?”
“不要想。”永遠做一個沒心沒肺的大小姐就好。
薛洛冷哼一聲,“好人,不是我們定義的。是那群高高在上的仙門正道,在定義這個世界的善惡。”
“他們為善,不屬於他們的為惡。這就是他們的善惡界限。”
“非我族類,皆是惡。”
羅依依有些愣,原書裡薛洛就是這樣被劃分到惡的立場。
他的結局是甚麼?
黑化之後,他被仙門百家聯合圍剿,憑藉著異於常人的天賦,以一敵千,仍舊打了個平手,卻在最後被自己的哥哥,被自己最愛的女人,雙劍合一,刺穿心臟。
萬人叫好,大快人心。
薛洛死在萬物復甦的春天,爛漫的花從他的屍體上長出,他的魂魄被永遠禁錮在幽暗的地下,而為了搶奪研究他令人懼怕的力量,他的金丹被人剖出,被哄搶。
悲慘、孤獨、掙扎,註解了薛洛的一生。
依依的睫毛顫動,像細弱的蝶翼,她伏下身子靠近薛洛,感受他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熱度。
女孩把下巴磕在他的肩窩,小小的聲音有些抖,“薛洛,你是好人,是我定義的,不屬於其他人。”
“你在說甚麼?”
羅依依愜意又安心地伏在了他的背上,把整個人的重量完全交給他,“我說,你身上好暖和,像個火爐子。”我還說,我一定不會讓你走到那一步的。
***
“全部都魂飛魄散了!”
顧迴風聚攏一抹殘碎的靈魄,搖搖欲墜地凝固,很快又重新消散在風裡。
碎成渣了,捧也捧不起來。
有人屠了亂葬崗的所有靈體,寸草不生,沒有任何倖免。
羅依依蹲在地上,放下最後一捧土,“那些遊魂,永遠不能再入輪迴了?”
“消失了,徹徹底底地從世界上消失了。”祝璃的眉間有濃重的不忍。
不過是一夜之間,是誰滅了所有的鬼?
薛洛站起身環顧四周,亂葬崗面積很廣,遍地的狼藉。腐爛的肢體變成冰凍的肉塊,新鮮的屍體還保持著生前的模樣,說不清這是大雪的饋贈還是懲罰。
痛苦、驚恐、不甘、掙扎......世間百態凝結在生命的最後一瞬,全部呈現在扭曲的肌肉紋理之中。
四人翻找了所有的屍體,凍得手都僵了,還是一無所獲。
羅依依咬著唇,“侍衛是不是逃出亂葬崗了?”
顧迴風搖頭,繃緊的下頜線指向一處棺材。
這是具已經朽了的棺材,推開棺蓋時輕飄飄的,木頭已經被蟲蛀成空心的了。
沒有預想中的刺鼻氣息,倒是隱約傳來了幾縷似有若無的桔梗香氣。
這是江南女孩子常用的桔梗梳頭水的味道。
棺材內部空蕩蕩的,只有幾根凍僵的稻草凌亂地堆放在底部。
祝璃:“是空的?”
羅依依伸進去半個身子去看,剛探頭就被人揪了起來。
薛洛面色很不高興,揪著她的領子問,“你幹甚麼?還想進一次棺材?”
依依無辜地瞪著眼,“你別揪著我,我就想看一看裡面有沒有別的東西了。”
薛洛放開她,一伸胳膊探到底部,用力的敲了兩下,不一會就有幽遠的迴音傳來。
眾人皆是一怔:是空的?
顧迴風與薛洛合力掀了棺材底板,一個黑漆漆的大洞露了出來。
羅依依驚訝地朝裡看,“我們要下去看看嗎?”
“等一下,不要貿然闖入。”祝璃的軟劍在一瞬間扭成鞭子,拴住一根火摺子鑽進了洞裡。
軟劍不停下墜,過了好久才停下,點燃的火摺子變成一個微弱的光點,像不起眼的星星。
“有空氣,可以進,大家準備一下。”
羅依依懵了,足足幾十米的高度,跳樓一樣,她怎麼下去?
溫熱的一隻手拽過她,“愣著做甚麼,想自己留在這?”
薛洛把女孩的手放到自己腰間,水潤的眼珠盯著她。
羅依依微微紅了臉清凌凌地笑開了,“薛洛你最好了。”
薛洛不自覺的彎了嘴角,卻在觸及顧迴風目光的一剎那停住了。
顧迴風是準備拿著白練來牽依依的,此刻看見二人已經準備好了一下就愣住了。
“依依......”
薛洛立刻斂了笑,把羅依依往自己身後撥,冷眼瞧著顧迴風,“我可以帶她下去,不勞煩你操心了。”
“哎,你幹嘛?”
依依掙開薛洛朝著顧迴風走,原地的人眼中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顧大哥,白練是給我的嗎?”
迴風尷尬地笑了笑,“是,你祝姐姐讓我拿給你的。”
依依從他手裡接過白練,“那就謝謝顧大哥祝姐姐啦!”
女孩帶著笑走來的,像迎面遇見的梔子花。
薛洛眼眸沉沉,盯住眼前的人,冷哼了一聲“你還回來做甚麼?”
羅依依湊近瞧他,直至看見少年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泛紅的耳尖,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薛洛惱羞成怒,“你笑甚麼!”
“沒甚麼沒甚麼。”羅依依擺擺手,飛快地把白練繫上了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繞在了薛洛的手上。
薛洛低頭看了一眼,女孩的發頂落了輕巧巧的幾片雪,像冬日的小小精靈。
她在做甚麼?
羅依依自覺地環住了薛洛的腰,“走吧!”
薛洛沒動,定定的看她,扯了扯手上的白練,“你這是做甚麼?”
“把我們連一起啊。”
羅依依又緊了緊二人身上的連線,俏皮的眨了眨眼,“薛洛,我想到了下面也和你一起走,好不好?”
“有了這個,我們就不會走散了。”
薛洛眸光顫抖,心臟突突突地猛烈跳動。
心跳得好快。
分不清是甚麼情緒充斥在心房,他捂住胸口,大腦有片刻的空白。
空白散去,陌生的悸動侵佔了整個腦海。薛洛垂眼看她,羅依依潤澤的唇瓣一張一合,他突然覺得四周轟鳴,聽不見她在說甚麼。
這樣柔軟的唇,嚐起來會是甜的嗎?像她給的甜糕一樣嗎?
斜面一陣風,猝不及防地吹了幾片冰涼的雪花落在薛洛的指尖,一陣心顫之後,薛洛猛然清醒過來。
“薛洛,你願不願意啊?”羅依依問。
薛洛,你願意嗎?
他抬頭看,祝璃窈窕的身影立在顧迴風身邊,兩人站在棺材旁已經準備跳下去了。
祝璃回頭與二人說話,“依依,阿洛,我們先下去探查一番,若是無礙你們再下來。”
她臉上帶著笑,薛洛目光下移,瞧見了祝璃與顧迴風十指相扣交叉的雙手。
羅依依顯然也看見了,下意識去看薛洛,卻發現薛洛的目光已然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那樣漂亮的眼睛,乾淨,黑白分明,眼尾的淡紅色可憐可愛,眼中總蕩著的水光裡,倒映著女孩小小的身影,這是整張臉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情緒。
“願意。”
她聽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