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嗎?”
細碎的刀刃捲成旋渦,有人在風裡低低地哭。
“你痛不痛?”
裸露的面板被一寸寸割開,鮮血像雨水打落,瞬間湧出染成血河。
痛,怎麼會不痛呢?千刀萬剮的折磨像無窮無盡的凌遲,每一記,都剜掉血肉。
女孩被玉色的鞭子綁住雙手,全世界最精緻的枷鎖,每一次流轉都是用血作為代價。
鞭子在吸血,每一寸緊貼的面板都被汲取著鮮血,她抬起臉,面色是白的,眼睛卻亮,“痛,但我無悔。”
風裡的人哭得更厲害,聲音也帶著抖,“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女孩在刀刃製造的旋風中倔強抬頭,“我活了夠久了,死便死吧。”
她垂目,臉上瞬間多了幾道傷,像雕在冰上的汙泥。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活到一百零一!”
羅依依驚醒,一身冷汗溼透了後背,她又一次在午夜被噩夢驚醒。
自從出了幻境,系統就徹底掉線,羅依依煩躁地琢磨了許久夢境的意義,甚麼也沒琢磨出來。
雪天的夜比夏日要亮一些,客棧前朦朦朧朧的樹影投射在窗戶上,像張牙舞爪的蛇。
“咚咚咚!”
門被敲響。
“羅依依。”
依依點亮指尖焰,這是這麼久她唯一學會的東西。
微弱的燭火照亮眼前的人,羅依依張大了嘴,“薛洛?”
薛洛一身玄色長衣有些凌亂,髮帶也鬆鬆垮垮,明顯是剛剛從睡夢中醒來。
他半張臉還隱沒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聲音慵懶,“羅依依,你做噩夢了。”
是極為肯定的陳述句,沒有一絲疑問語氣。
羅依依驚了,“你怎麼知曉的?”
薛洛雙手抱住,往門側微微靠了靠,略略看她,“你說呢?”
羅依依慎重地想了會兒,一拍腦門,“不會是像上次從幻境回來那樣吧?”
薛洛冷哼一聲沒說話。
羅依依咬唇,難道是甚麼幻境後遺症,那豈不是以後都不能做夢了?
女孩的神情像是臉譜變化,一會蹙眉一會笑。
真是個傻子。
薛洛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往她手裡一塞,語氣有些僵,“我們扯平了。”
這人真奇怪,依依瞧著他走遠,開啟了盒子,是一張暖黃色的符紙,熱熱的,像個小火爐,羅依依把它貼在床上,被子裡頓時暖和起來。
古代版電熱毯!羅依依慨嘆,薛洛這人要是能帶回現代,絕對省電省水還省天然氣,簡直居家旅行必備。
羅依依鑽進榻裡,美滋滋地準備睡下。
“咚咚咚!”
門外又響起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依依艱難地脫離被窩,不耐煩開了門,“你還有完沒完啦?你......”
她的話盡數吞進肚裡。
面前的不是薛洛。
這是一個沒臉的東西,面上只有三個洞,兩個是眼睛,另一個勉強算是嘴。它麵皮慘白,三個洞裡都是血肉模糊的一團。
在羅依依一句尖叫吶喊出來之前,這個“人”裂開了鮮紅的大嘴,奶裡奶氣地叫了句,“主人。”
羅依依毛骨悚然,在它進行下一步動作之前,飛快地關了門,用身子擋在門口,順著門板軟了下去。
她拍了拍胸口,“幻覺,一定是幻覺。我肯定還沒有睡醒。”
就這樣靜了一會,門外未曾再有過聲響,依依慢吞吞地移到了床邊,正要掀開被子,就瞧見了視窗那張三個洞的大臉。
“啊!!!”
尖叫聲很快被制止了,因為那個玩意居然把自己融成了液體滑了進來。
它慢慢又凝結成了先前的模樣,黑漆漆的身子,雪白的麵皮,大洞一張一合,頗為委屈,“主人,你不要我了?”
羅依依抱緊被子盯了它一會,確定不會傷害自己後,才哆哆嗦嗦地開口,“你,你是甚麼玩意?”
對面的東西似乎有些難過,最底下的大洞往下一撇,眼距拉近,是個愁眉苦臉的模樣,它好無辜,“主人,你不認識我了?”
認識就有鬼了!
“我是湯圓啊!”它從黑漆漆的身子裡伸出兩隻手,那模樣竟然像是個小孩子在索要擁抱。
“依依?”祝璃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身後還有兩個男人低聲的交流,是薛洛和顧迴風。
“我——”
“主人,我怕。”怪東西先行一步往她身後躲,羅依依使勁蹬腳也沒有踹走它。
“他們會殺了我,他們不喜歡湯圓。”
黑漆漆的兩個洞裡沒有眼淚,但是聲音已經帶足哭腔。
它幻化出的四肢緊緊攀住羅依依,在二人接觸的一瞬間,湯圓渾身長出雪白的毛髮,接著四肢變成短粗的模樣,兩個洞慢慢顯現出湛藍色的眼球,大洞變成嘴巴,張嘴“喵”了一聲。
“喵......”
小貓乖巧地依偎過來,親暱地在她身上蹭。羅依依傻了眼,定在床上不敢動,任由小東西往自己懷裡鑽。
“依依,你怎麼了?”
這是顧迴風的聲音。
“我......我無事,有野貓闖進來,嚇了我一跳。”
“貓?”
“喵喵喵。”像是特地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湯圓衝著門口鼓足勁喵喵叫。
“實在是對不住,”羅依依開啟門,臉色紅潤又健康,沒有半分驚嚇的痕跡,“大晚上還吵醒你們。”
門外的三人有些遲疑,顧迴風還是道:“你無事便好,野貓趕走便是。”
***
羅依依的肩頭怎麼會趴著一隻貓?
那樣小一團,就縮在羅依依的脖頸旁,活像個白毛圍領。
薛洛很不喜歡這個小東西,小東西也明顯不喜歡他,每次他一靠近,它就瘋狂地叫起來,一聲比一聲淒厲,明明他甚麼也沒有做。
“這是野貓?”
薛洛眯起眼睛,不善地盯著那隻貓,後者尾巴搖得懶洋洋的。
“是啊,”羅依依顛顛肩頭的雪糰子,“我給它取名叫湯圓。”
湯圓舔了舔爪子,又朝人懷裡鑽,兩隻爪子抱住女孩如玉的脖頸,逗得人“咯咯”笑起來。
羅依依輕輕順著小貓的毛,“湯圓,你撓得我好癢。”
湯圓憨態可掬,祝璃也忍不住想要呼嚕毛,它卻往依依懷中一躲,讓人撲了個空。
“祝姐姐......”
迴風拉過祝璃的手,笑了一下,“怕是已經認主了,倒是個靈物。”
薛洛冷眼瞧了許久,猛然看見羅依依脖頸間的梔子印記顏色更豔了一點,簡直像是要滴出血來。
***
山風裹挾著寒氣,從高處吹下的雪凝成一股冰溪,自山間流出,又流向不可見的遠方。石砌梯道依山盤旋,每一塊都是整齊的石條,一直延伸到山峰的最高處,從上往下看,宛如纖細的一根鏈條,孤零零懸掛在空中。
從山腳就可以望見頂部極高的地方伸出的塔尖,塔上有層層的密簷,此刻堆疊了厚厚一層雪,與鮮紅色的塔身對更加衝擊。
以紅為主基調的寺廟極為罕見,此刻連綿了一整座山頭的禪元寺簡直就像飛在雪頂中的紅雲天宮一般。
梯道陡峭,爬至半路時又下了些小雪,四人走得更加艱難,始終保持著顧迴風打頭、薛洛殿後的隊形,將兩個女孩護在隊伍之中。即便如此,羅依依也險些跌落深山好幾次。
行至半山腰,梯道陡然斷了,轉向一個開闊的平臺,四人抬頭一瞧,沿著山體,高高一圈夯土包磚牆,上有影壁,畫的是一百多座慈眉善目的神像,都是人未曾見過的。中間拱起飛簷,用了四根粗壯的柱子撐著,一高一矮竟是雙重簷門的設計,中間一塊巨大的牌匾,書了龍飛鳳舞的三個燙金大字:禪元寺。
“好氣派。”羅依依一路搓著手哈氣,也忍不住抬頭爆發出驚歎,“這麼大的一座山,居然都是禪元寺的地盤。”
許是因為雪天封路,抑或是城中傳聞,寺中的人並不多,眾人穿過山門再經廊蕪,終於抵達前殿,而此一路上居然只瞧見了兩個哭哭啼啼的婦女。
前殿屋脊飛翹,猶如燕尾,尖翹的尾部均託了一顆碩大的夜明珠,依舊承襲了山門的雙重簷設計,如此,一座前殿就已經嵌了六顆夜明珠。
前殿門口兩個小和尚身著灰藍僧衣,自顧掃著殿前的積雪,四人都快逼近殿門,兩人才後知後覺瞧見了人。
兩個小和尚均是眉清目秀,眉宇裡卻帶了一股痴相,呆愣愣地杵在那裡,活像他們手中的掃帚。
高個兒的那個率先向四人行禮,恭恭敬敬地雙手合十鞠躬下身子,聲音麻木不帶一絲情緒,“施主,阿彌陀佛。”
他說得有些遲緩,而身旁那個稍微矮一些的,更是等他起身後才飄飄地跟了句,“阿彌陀佛。”
雪花落得更猛,天色灰撲撲地壓下來。
羅依依瞧見祝璃下意識握緊了軟劍,驚鯢在劍鞘中顫抖,顧迴風的太陽穴凹陷下去,他在皺眉,手指中已然夾住了一張淡黃符紙。
薛洛袖中的短劍滑出一個尖端,繃緊脊樑骨拱起了身,是他典型的蓄力動作。
“有妖氣。”
他伏在她耳邊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