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薛洛的單薄的背繃緊,雙指盯住前方,低聲喝道:“開!”
“轟!”
晴天驚雷劈下,從雷中釋放出的無數光影,扭成細小的金色閃電,小蛇一樣遊動起來,鋪天蓋地急急衝向二人。
祝璃的軟劍脫手而去,柔韌地將金色閃電圍在圈中,軟劍瘋狂絞殺發出“刺啦”的電流聲。
薛洛懸至半空,猛然開口:“阿璃!天璣!”
祝璃迅速轉移方向,軟劍直接斬斷密集的閃電,空中的雷聲也戛然而止。
薛洛眯起眼睛望去,朦朧的屏障散去,道路回到它原有的樣子,居然是條幽深的山路。
小道蜿蜒而上,只容一人透過,夏日水汽大,路上些許泥濘,很不好走。薛洛先行一步,替祝璃開道。
小路突然橫斷了一節,凸起一塊高地,薛洛先上去,轉頭衝著祝璃伸手:“我拉你。”
祝璃不接,她有些疑惑道:“並不是多高,我可以過去的。”
她腳尖點地,輕飄飄地落在他身旁,笑了笑:“若是依依在,你定是又要捉弄她一番的。”
薛洛黑潤潤的眸子動了動,有些不悅:“她要是在,又要在地上蹲個半小時才願意走,慣是懶散!”
“阿洛,你莫要這樣說依依,”祝璃臉上一絲笑,“依依性子活潑又乖巧,她雖不懂法術,卻也是膽識過人,你別總欺負她。”
薛洛像是胸口悶住一口氣,祝璃已經走到了前方,他收斂發散的心思,一蹬腳跟了上去。
他鍥而不捨,裝作從前一般,低著頭看她,語氣輕快:“阿璃,等集起神器之後,你可想好要做甚麼?”
祝璃的白衫子閃著動人的光澤,她輕鬆掠過橫出的枝條,一劍就可以撥開路障,薛洛的關心根本沒有落腳的機會。
和外表不同,她是在淤泥裡走過也不留半點汙漬,獨立堅強的女孩,薛洛沒有見過脆弱的祝璃,她的柔弱只給顧迴風一個人。
祝璃清麗的臉上浮現溫暖的笑意,在偶然投下的光斑中顯得乾淨透明,語氣裡是化不開的柔情似水:“迴風說,願與我一輩子匡扶正義,等魔主徹底封印,我們便會前往邊境,守衛百姓不受外籍侵擾。”
二人走了半晌,終於看見林中一座木屋,掩映在鬱鬱蔥蔥的爬山虎中,幾乎要和大山融為一體。
“別動!”
薛洛攔住祝璃,用腳在地上撥動了幾下,泥土裡就顯出一條紅線來。
紅線浸足了泥土中的水分,紅豔豔地延伸到更深的地下,撥開周圍的草,從這裡開始,每一步都有這種紅線存在。
祝璃皺了皺眉道:“這是傳應陣?”
薛洛退後兩步瞧著綠葉掩映中的木屋,點了點頭:“是,我們若是踏進去,每走一步都會被那道士看得清清楚楚。”
“相公?你回來了?”
木屋中突然傳來一聲婦人虛弱的呼喚。
二人同時一愣:有妖氣!
一個嬌媚的女子捂著胸口從屋中走出,每走一步都要喘上許久,走路如同風飄,教人懷疑一陣風也喊她跌倒。
她臉上毫無血色,偏生又塗了通紅的口脂,在陽光下活像是剛吞了血一樣。
婦人半扶著門框,蹲下去,木屋拐角處跳來一隻兔子,被女人撈起。
她搖搖頭嘆了口氣,揪著兔子的耳朵將它抱起來,放進懷中撫摸。
“原來是你啊,”婦人對著兔子自言自語,“我以為是今日相公回家的早了些。”
“嘶!”兔子在她懷裡掙扎起來,竟然張嘴咬了她一口。
婦人吃痛放手,失望地看著兔子跑遠,頹然地向後靠去:“我這副身子,總該習慣不招待見的不是?”
她閉上眼,臉上浮現痛苦的神色,美麗的臉也扭曲起來:“我這般苟活下去,究竟還有甚麼意義?”
颳了陣風,帶下幾片葉子,吹動婦人的衣襬。
“咳咳!”
她用帕子掩口咳起來,洶湧的胸前劇烈起伏,臉也漲得通紅,隨時都像是要喘不上下一口氣。
陽光下,雪白絲帕上那一灘紅格外刺眼,是血。
婦人無奈地搖搖頭,強撐站起來轉身走回屋中。
薛洛與祝璃看得格外清楚,婦人身後冒出的那一團,是狐狸火紅的尾巴!
兩人從樹後出來,臉色都十分複雜。
羅依依坐在臺階上,夏風捲起她輕紗般的裙邊,在黃昏中揚起最朦朧的一塊淺碧色。
里正府門口的車馬漸漸稀少,到最後連行人也沒了幾個。
“依依——”
“顧大哥?”依依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站起來,“你怎麼來了?”
顧迴風笑了笑:“在等阿洛嗎?”
“你說甚麼呢?”依依的臉上染過黃昏餘下的紅,她探出頭張望道:“府中太憋悶了,我出來透透氣罷了。”
“顧大哥是來等祝姐姐才是真的吧。”
顧迴風毫不掩飾自己對祝璃的等待,只點了點羅依依的發頂,好笑道:“你居然還學會取笑我了!”
薛洛一回來便看見了這一幕,心底瞬間燃起一陣火,他強行拽過羅依依,沉聲道:“你在這裡,我的衣服去哪了?”
依依掙開他揉揉手腕:“你這人好不講理,一回來就和我要衣服!”她指了指天,“你自己看看現在是甚麼時候,我上哪裡給你討衣服?”
薛洛盯著黃昏中顧迴風與祝璃遠去的背影,默不作聲。
他眼神一轉落在羅依依的臉上,血紅色的夕陽滑下,女孩的髮絲飄揚在風裡,熟悉的梔子香味徐徐散開。
“你與他說了甚麼?”
“他?”羅依依半天才反應過來薛洛說的“他”是誰,“我與顧大哥能說甚麼,說你們怎麼還不回來唄。”
怎麼回來一趟對顧迴風的態度都冷了這麼多,八成是今天和祝璃獨處時碰了壁,她不就正好送溫暖來了。
羅依依把人拉進來,佯怒道:“明明走之前都說了要你早點回來,你和祝姐姐遇到危險了嗎?怎麼去了這樣久?”
一天不見,羅依依一張嘴仍然喋喋不休,薛洛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
“喂!薛洛!”羅依依停住,“我與你說話你聽見了麼?”
“甚麼?”他的思緒被羅依依拽回地面打了兩個滾。
羅依依有點生氣,提高了聲音:“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問你有沒有受傷?”
行動比思維快,薛洛發現時,自己已經把手伸了出去。
薛洛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好看,虎口處震出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住在傷口處。
薛洛反應過來咬了咬牙:我在做甚麼?給她看傷口做甚麼?
他想把手收回來,卻被羅依依一把抓住。
羅依依皺了眉頭;“血都凝住了,你怎麼受傷時不知道處理?天氣這麼熱,發炎感染怎麼辦。”
她用溫水輕輕擦拭他的手,幫他處理乾淨傷口。
“我要上藥了,你忍著點疼啊。”
燭火亮起,在風裡微微搖曳,擺動不定。
薛洛輕蔑笑道:“小傷罷了。”
依依正坐,一本正經道:“十指連心,傷到手就是傷到心臟了,怎麼是小傷呢?”
薛洛哭笑不得:“歪理。”
“怎麼是歪理呢?我跟你說,你不要小瞧這一個傷口,若是在夏天發炎,會留疤的!很醜的。”
“我又不是姑娘,怕甚麼——嘶!”
薛洛皺起眉頭:“你故意的?”
“對,我就是故意的,”羅依依學著他笑,“疼不疼?”
風停了,燭火找到自己的位置,停止搖擺。
不疼,像是螞蟻噬咬,帶著上癮的癢。
“我看你胳膊還有沒有傷,我——”毫無預料,羅依依把他的袖子向上一捋,斑駁交錯的鞭痕交錯在薛洛如玉的面板上。
她喉頭一哽,“薛洛,你這些傷是哪來的?”
“豎子!你真當自己是少爺了?連個低階小妖都殺不了,你將來怎麼護得住少主!”
細長的鞭子“啪”的一聲抽到男孩瘦弱的脊背上,頓時在白皙的背上綻開一道血條,薛洛漂亮的蝴蝶骨不住地顫抖,彷彿下一刻就要突破血肉露出雪白的骨頭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你倒是反骨!”顧景怒不可遏,眼中滿是惱意。
“啪!”
這一鞭力道更重了些,薛洛已經支撐不住身子,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臉色蒼白,嘴角滲出絲絲縷縷的血,只有那雙烏黑的眼珠還在死死瞪著顧景。
一個九歲的孩子的臉上出現了極不相符的怨毒表情,看得顧景後背發涼,手中一頓。
一代符聖居然被個小孩子的眼神嚇到了。
他的怒火彷彿被潑了一桶油,霎時熊熊燃燒起來,下一秒就抬起了鞭子,不自覺開始注入法力。
“父親!饒了他吧!”顧迴風闖進來,用身子護住開始發抖的薛洛,“不可以再打了!再打阿洛真的會沒命的!”
顧景再度揚起鞭子,“迴風!沒你的事,你讓開!”
“父親!如果你真的要打那就打我吧!是我沒有教好弟弟!是迴風的錯!”小回風勇敢地擋在薛洛面前,淚水直流但是眼神堅定。
“弟弟?你不知道他的娘是......”門主的風度迫使顧景嚥下了那個詞,他嫌惡地瞪了一眼蜷縮在地上的人,“他不配做你弟弟!”
“好,”薛洛扶著牆顫抖著站起來,慘白的臉上居然掛著笑,“我不配做你的兒子,那自然也不配姓顧,從今以後我就叫薛洛!”
顧迴風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弟弟!你瘋了嗎?”
“少門主,誰是你弟弟?”薛洛歪著頭,把腰間的玉佩狠狠摔碎,神色如同厲鬼,“我叫薛洛!”
薛洛猛地收回手,眼底陰霾翻起:“哪把刀沒有受過傷?”
“刀?可你是活生生的人啊!”羅依依嘆氣,“痛嗎?”
“你說甚麼?”
“我說,受傷的時候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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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薛可憐鬼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