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節大英課, 遲漾坐在最後一排，到底是上到了最後。
只不過，全程, 方別枝都覺得如芒在背, 坐立難安，連打瞌睡都睡不下去。
幸好，這回大英老師沒點遲漾。
好歹是沒再一次變成話題中心。
在這種微妙煎熬中, 下課鈴打響。
周輝在外面等, 沈星宜丟下一句“我先走了”，光速撤退。眨眼，人已然消失無蹤。頓時, 只剩下方別枝和遲漾，面面相覷。
此刻, 階梯教室大部分同學都站起身，正三三兩兩地往教室外方向走。唯獨遲漾依舊坐在座位上，撐著下巴，不緊不慢、不慌不忙模樣, 表情散漫又輕鬆。
窗外陽光灑進來, 有種蓬勃少年氣。
方別枝側頭, 偷偷覷了他兩眼，咬了咬唇，不知道該做甚麼, 便打算先趕緊遠離這是非之地。
“今天……謝謝你的早飯。”
說完, 她背上書包, 拔腿欲走。
剛邁出去一步, 身後傳來一股力拽住她, 將她去勢阻擋, 動彈不得，被迫釘在原地。
“……”
方別枝轉過頭。
今天早上沒出太陽，天氣有些陰沉沉，她穿了一件薄款半袖帽衫，衣服後面綴著個連帽。
遲漾伸手，正拉著她的帽子，巋然不動。
像是貓被抓住了命運的後頸肉。
只能任人宰割。
方別枝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拳，開口：“你要幹嘛？”
看在蔥油拌麵的面子上，她語氣還算輕柔，聽起來不太暴躁。
畢竟吃人嘴短嘛。
雖然遲漾是害得她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不過，這點面子還是可以給。
遲漾嘴角勾起，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邪氣，衝她揚了揚眉，笑道：“跑甚麼？”
方別枝：“……”
老是問這種讓人尷尬的問題！
煩人！
遲漾：“一會兒我得回實驗室，時間不太多。只能說幾句話。”
方別枝：“那你長話短說。廢話少說。”
遲漾：“……行。”
遲漾：“枝枝十月二號有時間嗎？”
方別枝毫不猶豫地答道：“沒時間。”
遲漾一點都不見生氣，還是笑，“真的？”
方別枝斬釘截鐵，“騙你幹嘛。”
當然是真的。
如果他問到別的時間，她可能還要考慮一下他提問的緣由，再決定自己要回答“有”還是“沒有。
但十月二號，這麼個良辰吉日，法定節假日，兼職三倍工資。
貧窮打工女孩怎麼可能會有空，當然得去掙這個三倍工資啦！
畢竟，一天更比三天強呢！
事實上，方別枝這兩週都沒有去店裡。
主要是因為時至開學，各路打工的大學生紛紛到位，時間排得滿滿當當，店裡不再缺人手。
她學校離得遠，平時要上課，過去比較麻煩，很難轉開時間。
週末班又有很多人搶，社恐的毛病再次發作，不好意思主動去爭取，只能作罷。
好不容易有個國慶假期，大家要回家的回家，要出去玩的出去玩，排班表竟然能空出好幾天黃金時間，方別枝必然不可能錯過。
但既然遲漾這麼問，肯定有道理。
想了想，方別枝又小聲補了一句：“你有甚麼事嗎？”
遲漾眼睛裡漾著笑，避而不答，反問：“枝枝那天有甚麼事情呢？”
話雖然在說著，手倒是沒松，一直拉著她的帽子。十指纖長白皙，在布料底色映襯下，更顯得膚白如玉，骨節分明。
方別枝領教過遲漾的本事，知道他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擺休的人，便也沒有費力氣絞盡腦汁編理由騙人，爽快地給出回答：“我要打工。”
遲漾揚眉，“嗯？在學校嗎？”
學校是有那種勤工儉學專案，比如去圖書館、檔案室之類，或是去本專業的各個實驗室打下手。但這種崗位大多無比緊俏，還有一定要求，比如貧困生、幫扶生之類，幾十個人裡挑一個，她顯然不符合資格。
方別枝搖頭，“不是。”
遲漾：“在哪裡？”
方別枝：“你有事就直接說呀。快點，我要去食堂吃飯了。”
見她支支吾吾、左轉右繞，遲漾沒有再為難她，鬆開桎梏，把她衣領上的帽子放回去，還順手理了理，將位置擺正。
接著，他開口：“兼職結束一起吃飯？”
方別枝一驚，眼睛瞪得老大，人遠離他半步。
“……還是算了吧。”
遲漾：“幫我補過一個生日，不過分吧？那天因為被拉黑，我一整天都沒能好好過呢。這可是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
方別枝：“……”
遲漾：“就這樣說定了啊。兼職結束給我訊息。”
說完，他站起身，揉了揉頭髮，朝著方別枝一擺手，慢條斯理地往教室門外走去。
不過須臾，遲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留下一地斑駁陽光。
方別枝在原地怔愣許久。
回過神來，臉上逐漸露出一絲暗惱神色。
每次都是這樣，花樣巧語，巧言令色，步步緊逼，讓人無力招架，不得不跟著他的思路走。
哼！
討厭的倒黴鬼！
臉皮厚！
也怪自己笨蛋，明明只要拿出在網上和人爭論的七分功力，就能應對自如。
偏偏，對上遲漾，對上自己不受控制加速跳動著的心，頓時，大腦就好像一片空白，只能傻呆呆地墜落網中，不知所措。
……果然，猶豫就會敗北。
思及此，方別枝氣鼓鼓地捏緊拳頭，用力跺了跺腳。
-
後面幾天，遲漾沒再出現。
不過，早八大英課的早飯卻是準時準點差人送過來。
也不知道他一個隔壁學校的學生，是怎麼找來人幫忙送的。
因此種種，方別枝偶爾覺得心神不寧，做甚麼都提不起勁來。
這種感覺如潮水般湧來，甚至，已經強烈到大大超過暑假那一陣。
究其原因，似乎是對某些未知的恐懼。亦或是……內心的天平在日復一日的斟酌下，逐漸倒向了未曾預料的一邊。
可是，她甚至都還沒有聽過遲漾怎麼說。
倒戈得太輕易，難免叫人心生擔憂。
在這種糾結情緒中，天氣開始一天天轉涼。
晚上，萬物方歇。
方別枝躺在床上，腦袋底下墊著大熊，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起。
手機捏在手心。
指尖無意識地在螢幕上劃來劃去。
，再默默關掉。
最終，她開啟微信，找到遲漾好友，點開詳細資訊介面。
早在兩人第一次加好友時，就是建立那個粉色萌妹頭小號那會兒，方別枝不想和網友太過深交，就第一時間遮蔽了他的朋友圈。
後來又換到大號。
當時，她因為不得已，心不甘情不願，也直接選擇了遮蔽。
這次拉黑再加回來，心境改變，倒是沒有刻意再去遮蔽對方，但也從來沒有刷到過遲漾發甚麼訊息。
方別枝腦子裡亂七八糟，壓根沒有多想。
指尖輕觸，點開Y的朋友圈，漫無目的地開始瀏覽起來。
遲漾是真的很少發甚麼內容，一眼掃過去，介面相當乾淨。
只偶爾轉發幾條專業相關的文章，或是體育比賽資訊。
頻率也不高，一兩週才一條。
但這些都屬於方別枝的智商盲區。點進去掃兩行，實在看不明白，不得不訕訕退出。
再往下滑。
終於出現原創圖片。
一張是風景照，不是渠理工，而是渠大校園。拍攝角度拉了個遠景，但也能看得出學校裡沒有甚麼人，明顯在暑假。
方別枝將圖片放大，能看到遠處角落有隻眼熟的貓，面前放著罐頭。
嗯，就是他們倆救助過的那隻母貓。
原來，這貓遇上了遲漾這麼個金主爸爸，過得相當愜意呢。
方別枝低低“哼”了一聲。
蘋果肌卻不受控制地抬起來，臉上笑意難藏。
……
雀躍和低落兩種心情反反覆覆，在國慶那天，達到巔峰。
下午，翟萱電話打過來。
方別枝正在倉庫點毛巾，感覺到口袋裡手機震動，拿出來看了一眼。
想了想，才站起身，避開監控，接通。
“……嗯，媽。”
翟萱：“枝枝在幹甚麼呢？”
語調相當輕鬆，好似甚麼都沒發生過。
方別枝垂下眼，“在打工。有事嗎？”
翟萱明顯頓了一下，聲音高亢幾分，“枝枝去打工啦？怎麼都不告訴我呢？太好了！我就說吧，你該多出去動一動，整天窩著不說話，學校活動也不參加，哪有點年輕小姑娘的樣子？你就是懶。”
方別枝：“……”
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翟萱：“蠻好的。有改變就是好事。吃月餅了嗎？”
今年中秋在國慶後，剛好是小長假裡，連在一起放。
商場人流熙熙攘攘，泰半都要湊個熱鬧，排隊買月餅。
方別枝：“吃了，學校發的。”
翟萱只口不提中秋節要團圓、叫她回家的事，只囑咐道：“那你好好打工，和同事領導都要搞好關係，訓練一下自己的人際交往能力。看在你表現不錯的份上，下個月開始，生活費還是照常打給你。但別有錢了就又開始犯懶啊！否則，你繼續這樣下去，以後給狗看病都沒人要！”
“……”
寥寥幾句話，直接將心情錘落谷底。
甚至，一路蔓延到第二天。
傍晚六點多。
遲漾發來訊息
遲漾：【枝枝兼職結束了嗎？】
這會兒，方別枝正在吃麥當勞。
晚班要到十點多才能下班走人，所以他們中間會有半個小時晚餐時間，一般就在商場隨便找個速食解決。
她一隻手拿著冰可樂，一隻手捏著手機，慢慢開始出神。
有沒有一種可能，所有少年心動，最終都難有好結局收場呢？
就像翟萱和她親生父親一樣，從違抗父母也要在一起，落到一地雞毛。
與其如此，不如一開始就斷情絕愛，也免得傷人傷己？
這麼想著，方別枝輕輕咬住唇，眼神光一點點黯淡下來。
唉。
真難啊。
比遊戲上分難一千倍。
那頭，遲漾遲遲沒等到回覆，便一個語音打過來。
方別枝沒接。
他一貫不屈不撓，又打第二個。
到第三個，方別枝扛不住內心本念 ，接通。
遲漾聲音永遠都是那麼好聽溫柔，喊她：“方別枝？”
方別枝：“……啊。”
遲漾笑一聲，“之前我們不是說定了嗎？你在哪裡呢？”
方別枝支支吾吾，“可是，我們還沒有下班……”
遲漾：“你們幾點下班？”
方別枝垂下眼，“十點半。來不及吃晚飯了，改天吧。”
遲漾：“不用改天，吃夜宵也可以。把地址發給我，我來接你。”
他乾脆利落地為她做出決定，不容她猶豫。
像一個戰士，拿著劍，披荊斬棘，驅散所有陰霾黑暗，誓要破開一條通天之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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