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寂靜中上行,金屬門映出其中站立的三名男性。
都穿著一身黑西裝的他們臉色沉冷,看上去和大樓裡其他的黑手黨成員沒甚麼不同,走出去能直接嚇哭小孩,但是,這兇惡的氣質在其中一人開口後立刻破滅了。
他神神叨叨地問:“你們知道了嗎?”
被這宛如間諜接頭、交換絕密情報的緊張氛圍所吸引,另外兩人不知不覺湊近了他。
長著毫不起眼的大眾臉的人接話:“見過了。”
剩下的臉色陰沉的男性用手遮住嘴,聲音凝重:“是那個人吧……”
無形的火焰在這一問一答中熊熊燃燒起來,點亮他們眼底的熱切。最先開口的人滿意點頭,以相當莊重的口吻說到。
“就是那個!”
他語氣沉重、有力,像在宣佈某個驚天秘密:“今天被請來坐鎮港黑的人,竟然是先代首領森鷗外!”
“森先生現在是先先代首領了。”大眾臉提醒到。
領頭者“唰”地揮手,表示:“不,重要的不是這個,不管森先生到底是死而復生還是太宰先生當年根本沒殺他——重點是愛麗絲小姐啊!”
短暫的沉默,陰沉男性露出心有慼慼的神情,果斷附和:“你說得對!愛麗絲小姐、愛麗絲小姐她竟然……”
三人面面相覷,齊聲悲痛道。
“她竟然變成御姐了!”
大眾臉喃喃:“太可怕了,這真是我十年裡聽過的最恐怖的事……”
“一直是個鐵血蘿莉控的森先生,竟然讓愛麗絲小姐變成了御姐,”陰沉男性聲調發顫,戰慄道,“完全無法想象太宰先生究竟對森先生施加了何等酷刑,才會讓他改變喜好……”
領頭者仰天長嘆,正想接話,電梯忽然在一層停了下來。門開後,金髮碧眼的女性邁步而入。
她身材窈窕、長相標誌,大概二十歲左右,一頭金色捲髮披散在黑色的女士西裝上,看起來就像歐美公司裡最常見的秘書小姐。
視線掃過電梯內的三人,在張著嘴硬吞下話的領頭者身上停頓一剎,她皺眉問:“你們幾個,沒有工作了嗎?”
差點噎住的領頭者瞬間正色,恭恭敬敬低頭。
“愛麗絲小姐!我們正準備回辦公室!”
“這幾天有不少來挑釁的敵人,你們警醒一點。”沒發現異常的愛麗絲隨口吩咐到。
大眾臉鞠躬應承:“是,明白!”
陰沉男性一邊乖覺地按下首領辦公室所在的頂層按鈕,一邊跟著同伴一起應聲。愛麗絲對他點了點頭。
數十秒後,三人組離開電梯。繼續等待一會,頂層到了,愛麗絲邁出電梯門,進入首領辦公室。
不同於太宰治在任時常年漆黑的狀態,中原中也臨危接任首領後,因為自信於本身的武力值,幾乎不曾關閉牆上足以俯瞰橫濱的落地窗,只是被請來應付一兩天突發狀況的森鷗外同樣任由它開著。八月的日光燦爛如流金,靜靜淌入室內,照得首領辦公室纖毫畢現。
將懷裡的檔案放上辦公桌,愛麗絲對桌後不斷動筆勾畫的男人說:“這些是最新提交的任務報告。”
黑髮的年長男性唉聲嘆氣地抬起暗紅眼眸,接過檔案放在一旁,筆下不停地抱怨。
“首領的工作真是忙啊,年紀大了果然吃不消……不知道孤兒院的情況怎麼樣。”
“來之前不是安排過了嗎,還有不少老師守在那裡,沒有你這個院長也不會怎麼樣啦。”愛麗絲幫著他看了兩份報告,寫下批註隨口回答。
“說起來,太宰君的婚禮應該快要開始了?”森鷗外筆一頓,看了眼辦公桌一角擺著的紅色請柬,“弟子請假結婚,卻把老師拉過來加班……”
他故意裝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好過分!小愛麗絲,乾脆趁中也君不在的時候篡位吧,和孤兒院院長比起來,還是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能買到更多漂亮裙子啊!”
“哦,”愛麗絲冷漠臉,“中也一定會揍扁你的,到時候別叫我。”
“……小愛麗絲——”
漆黑轎車駛過臨海街道,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悠閒的模樣。
開車的青年轉過方向盤,拐入另一條街,不爽地開口。
“要誘敵也不用我來給你當司機吧!”
坐在後座的人雙腿交疊,撐著下頜微微一笑,鳶色眼眸透過後視鏡望向青年湛藍的雙瞳。
“因為中也拖到今天還沒解決覬覦港黑的敵人,才害得我連婚禮都要想辦法佈局啊,我才是該抱怨的人吧?”
差點被他帶偏思路的中原中也無言一瞬,及時反應過來瞪向後視鏡:“要不是你突然跳樓丟下一堆爛攤子,我怎麼會忙到今天才穩住局面!而且早就得到訊息敵人要聯合入侵橫濱,還堅持今天結婚的,不是你自己嗎!”
太宰治揚眉,彎唇笑。
“誒~讓我延遲婚禮?就憑這些貨色?”他淡淡瞥向窗外逐漸圍攏的身影,懶洋洋擺手,“交給你啦,首領,千萬別放跑他們打攪我和光小姐哦?不然我就辭掉顧問的職位一起來找港黑麻煩~”
“真敢說啊你,背叛也能隨隨便便掛嘴邊上。”中原中也沒好氣地嗆了一句,稍微減緩車速一把拉開車門。
不再看換到駕駛座的太宰治,他周身亮起紅芒,輕捷地跳下車,面對數量眾多、手持武器的敵人,抬手按住禮帽,眼底神光冷銳。
“就算是青鯖的婚禮,打擾也會遭報應的——給我覺悟吧,渣滓們,挑釁港黑的傢伙,必將被重力碾碎!”
橫濱一隅、臨海的街角,近來新開了一家小診所。一層是用來診療的店鋪,二三層作為私人起居。
今天,掛上歇業告示牌的診所迎來了一位引人注目的客人。
明明是炎熱的夏季、卻穿著毛絨絨的厚重服飾的青年,有著柔軟的黑色短髮和陳年葡萄酒似的紅眸。他凝視了片刻歇業的診所,伸出手,原本緊閉的門應勢而開。
一層、二層、三層,暢通無阻,無人攔截的他徑直走到了主臥旁的化妝間門口。
屋門大開著,正對明淨通透的落地窗。陽光傾灑而入,映得窗前高凳上整理頭紗的新娘全身都泛起微光,猶如白雪砌就的美人像。
青年禮貌地敲了敲房門:“甘尋光小姐,冒昧拜訪。”
新娘側眸望來,既不見驚訝,也不見欣喜,只是微微點頭以示招呼。面對這不速之客,她輕輕攏了攏白紗,語氣溫和。
“您好,診所今天歇業。這裡屬於私人場地,不對外開放。”
如果真是誤闖進屋的人,在聽到這句話後就會連連道歉退出了,但帶著目的前來的青年依舊平靜,甚至也溫和地微笑起來。
他走進化妝間,向她談起自己的理念,併發出邀請,希望她能加入進來。
“雖然非常唐突,但太宰君對您幾乎是二十四小時監護,只好挑中現在同您會面。”他微笑著說到,“懷抱著‘盡力救助他人’願望的您,應該能體會到這一點才對。擁有異能者的世界,不存在安定,流血、動亂……若不清理掉他們,就無法終結——”
落地窗外,診所樓下,重重人影合圍而來。
新娘終於將頭紗調整到了滿意的狀態,金珀般的清澈眼眸凝視著靠近的他,臉上全無慌亂。
她答到:“抱歉,我不認同這個理念,不會跟你走的。”話音未落,屋外的人便被白虎與化為利刃的布條聯合阻擋。
“中島敦和芥川龍之介嗎,”青年瞥了眼一邊倒的戰況,有些遺憾地嘆氣,“既然如此……”
他伸出手,向她頭頂落去。
被潔白婚紗束縛著、沒有攜帶任何武器的新娘兩手在膝上交握,安之若素地微微垂眸,彷彿徹底放棄了抵抗。然而,下一秒,在他觸碰到她之前,兩柄寒光熠熠的長刀剎那顯形,呈十字狀揮舞而出,直斬向他的手臂!
千鈞一髮間,青年閃身退步,避開了攻擊,望著出現在新娘身後的兩尊持刀人形異能目光微凝。他眼角餘光滑過化妝間外走出的兩位女性,神情可惜。
“泉鏡花、尾崎紅葉,原來沒被調開啊。靠譜的合作者果然不好找。”
突兀炸開的煙霧中,青年對新娘揮了揮手,笑吟吟地告別。
“甘小姐,那就下次再會吧——異能力‘讀心術’的確好用,不過,可要小心別被人知道哦~”
抵達診所時,太宰治開來的車已經面目全非,下車的他白西裝外套也髒了,看著可憐兮兮的,連手裡的捧花都被摧殘得只剩幾朵。黃薔薇被他抱在懷裡,和主人一樣耷拉著腦袋。
甘尋光忍俊不禁,提起婚紗走近他。
沒精打采的薔薇被新娘攬進臂彎,她抿唇,笑眼盈盈。
“因為是治君,怎麼樣都很好。現在也很帥氣哦!”
太宰治眨眨眼,看她片刻,也忍不住笑起來。他攔腰抱起她,兩人頭挨著頭,隔著一層白紗對視著,彷彿一對笨蛋似的越笑越開心。
港黑的屬下開來了新的轎車,尾崎紅葉以袖掩唇,含笑催促到。
“好了,兩位,再不去教堂,就要錯過時間了。”
婚禮租用的教堂在海邊上。
織田作之助轉過教堂被清理一新的白牆,踏進大門。會場裡還有不少人在佈置,同伴國木田獨步迎上來,和他交談了幾句剛才清理埋伏的暗殺者的情況,拍拍他的肩,繼續去周邊巡視了。
被委託保護婚禮的武裝偵探社其他同伴也分散在教堂附近,或許要等婚禮正式開始才能見面。織田作之助在會場裡轉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微微鬆懈下來,又想起前幾天身為新娘的甘尋光上門拜訪的事。
即使是織田作之助也想象不到,和太宰治相遇的第一面就差點刀槍相向的他,會在六年後接到保護對方婚禮順利進行的委託。
經由港口黑手黨送來的委託請求,社長福澤諭吉和江戶川亂步商討後,還是決定接受。當時正在辦公桌前寫報告的他和其他社員一起平靜地應聲,表示知曉,只在腦海深處閃過了當年兩人對峙的情景,和不久前得知的“太宰治假死回歸、成為港黑顧問”的訊息。
然而,原本沒有任何交集的、身為婚禮女主角的新娘,卻挑了個他休假的日子上門拜訪了。
甘尋光不是一個難相處的女性,不如說,過於好相處了,簡直不像會和港口黑手黨扯上關係的樣子。即使面對思維跳躍的他,也能將話題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織田作之助同她聊了不短的時間,才探明來意——
她給他講了一段故事。
有關另一個世界,加入了港口黑手黨的他,和太宰治、坂口安吾的故事。
故事結尾,被首領算計的他失去了收養的孩子,一心赴死,與敵人同歸於盡;身為間諜的坂口安吾帶著無法消減的愧疚返回異能特務科;而錯過了拯救的機會、見證了他的死亡的太宰治,聽從了他“去救人吧,反正都一樣,那就當個好人,幫助弱者、保護孤兒……”的遺言,加入了武裝偵探社。
黃昏夕照之中,女性放下茶盞,看向他。
這次,新故事的主角換成了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同樣名為“太宰治”的男人,在十五歲那年拿到了世界根源“書”。得知“真相”、擁有了三人成為朋友的“書”外世界的自己的記憶……為了改變這份遺憾,他篡位成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最終於六年前自天台之上一躍而下。
——“這裡是唯一一個他生存著,寫著小說的世界。我可不能,讓這樣的世界消失啊。”
費盡心血來到計劃末尾的太宰治,留下這樣的話從容赴死。
織田作之助一時張口結舌,竟然想不起該如何回應這故事。而結束講述的甘尋光微微一笑,起身,攔住神遊著想送客的他,遞來一沓紅帖。
是她和太宰治的婚禮的請柬。
看數量,應當給偵探社的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份,寫著“織田作之助”姓名的在最上面。
“織田先生,”她溫柔道,“婚禮當日,恭候光臨。”
婚禮快開始了。
織田作之助回神,看見載著婚禮主角的轎車駛入教堂側門,腳步一頓,轉身向位於那邊的休息室走去。
清理乾淨衣物的太宰治正好出門,撞見迎面而來的他,微微一怔,神情僵住。
被討厭了嗎?
織田作之助沉思,想了想,沒找出甚麼合適的安慰話,於是跳過這一環節直陳來意。
“恭喜結婚。”他將手中準備好的禮物遞出去,認真道,“我們應該能成為朋友的。”
鐘聲響起,太宰治在教堂門前站定時,仍然有些恍惚。
剛才收到的禮物還拿在手裡,是一本書,《夫婦善哉》烙印在封皮上,旁邊標註著“新人賞不可不看的佳作”。書本內頁簽了作者的名字,以及長長的贈語。
他抬眸,紅毯一直鋪到了教堂盡頭,彩繪玻璃的穹頂之下,捧著被重新裝飾了一遍的黃薔薇花束、一身潔白婚紗的甘尋光正在靜靜等待著。
夏末潮鳴跟隨薰風迴盪在典禮大廳內,被彩繪玻璃染上繽紛色彩的日光化作斑斕光暈籠罩了她。十字架下的新娘,猶如光輝託生的聖女。
像是要哭泣一般露出了笑容的太宰治,在醇酒似的海風裡,踏上紅毯,邁步向她走去。
(《後日談四·無窮大劇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