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秋日黃昏,橫濱的雲如火焰一般湧動在天際。
我停在櫥窗前,和玻璃中隱約倒映出的少女對視著。她穿著學校制服,潔白的長袖上衣、烏黑的及膝百褶裙,腳上是同樣黑白色系的短襪和小皮鞋,那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正滿是迷惘地看來。
奇怪,我為甚麼會在這裡呢。
揮之不去的違和感飄蕩在胸中,我低頭看了眼衣領上彆著的黃銅校牌,但上面的字跡都被磨去了,只剩下模糊擦痕。
剛散學的少男少女們三三兩兩結伴,嬉笑打鬧著自我身後走過,我握緊書包帶,轉身注視他們遠去。
晚霞傾倒進海面,夢境似的光輝隨風拂來,稍微吹醒我混亂的頭腦。我恍然,用僵澀又微弱的聲音呢喃到:“該……回家了……”
是啊,不管之前從哪裡走來、還要到哪裡去,回家一趟總是不會錯的。不懂的事去問問父母就好了,一味待在原地苦惱可沒用。
打定主意的我邁開步伐。
熱熱鬧鬧的商業街被我拋在身後,街景、人群都逐漸消失,僅有我一人踏上了熟悉且寂靜的小道。甚麼聲音也沒有,然而我完全不害怕。
一步一步穩穩向前走著,我的思緒慢慢放空,卻在徹底沉入空白前瞥見了一抹黑色。
那是少年飄揚起來的黑衣一角。
從身後追來的他轉瞬奔至我手邊,像是經過了一場長途跋涉、或者臨時加測的百米衝刺似的,呼吸急促,一頭黑髮亂蓬蓬地四翹著。
明明不認識他,情感卻劇烈動搖起來,分辨不出喜怒,只是不斷沸騰鼓動,以致淤塞了胸臆。看著努力鎮定還是現出仿徨情態的他,我不禁放慢步伐,和他搭話。
開場白是一通關於天氣的寒暄,不知不覺問到各自的目的地。
他沒有回答,反問我:“你要去哪裡?”
我理所當然地答到:“要趕快回家才行,爸爸媽媽等我很久了。”
聽到這話的少年一頓,抬起一直低垂的頭看我,鳶色眼眸像是要落淚了,彷彿即將被丟棄的孩子。
“不要回去。”他說著過分的提議,卻因為聲線發抖更類似怯弱的懇求。
我已經能看到院子裡茂密的棗樹,一樹紅果猶如斑斑血跡,在秋風裡搖搖欲墜著,聽到他的話,不由得吃了一驚,恍惚又生出難過。
“爸爸媽媽在等我……”我的回答遲疑了,走得越來越慢,但還是向前方邁開步。
“別回去,”少年揹著夕照,殘陽如血,西沉入他眼眸,燒出盈盈的淚光,“……求你了。”
他聲音這樣低,幾乎像暮春花朵的凋零、蜉蝣離水的振翅,我不得不全神貫注才能聽清楚。
被震懾的我停在了院門前。
屋內父母正歡聲笑語談論著甚麼,忽地,媽媽唸叨到:“尋光怎麼還沒回來?”
爸爸笑說:“今晚做了她喜歡的炸蝦和烤鰻魚,再不回來,我們先吃,不給她留。”
餐廳裡的香味和爸爸的調侃一起飄出虛掩的院門,我的手已經搭上門扉,只需要輕輕用力就能推開。
可少年輕輕叫了我一聲。
……啊啊,算了。
我認輸地垂下手,緩緩轉身看向他。
晚一點回家也沒關係,爸爸媽媽不會生氣的。但是這個人……
握住他伸來的手,我彎起眼睛笑了。
——要是留下他一個人,總是不放心。
劇痛侵佔了每一寸神經,連呼吸都變得奢侈。我躺在一片寂靜中,意識輕飄飄遊蕩著,好半晌,隱隱約約聽到誰的聲音。
被這聲音牽引著,身體終於有了些實感。
某種金屬容器正反覆嘗試將腥苦的液體灌入口中,但沒了我控制的嘴緊閉著,使那些液體徒勞溢位唇角。隔了一會,金屬容器撤開,帶著寒意的柔軟物體貼了上來。
我渾渾噩噩,被撬開齒關後才艱難吞嚥了幾口苦澀的液體,恍然不過片刻,再度昏沉睡去。
恢復意識時,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天花板。
老舊灰暗的水泥造物,讓回到十五歲後那個清晨的記憶潮水般湧來,我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安全屋裡,但定神仔細打量,這地方比安全屋簡陋狹小得多,看起來像某種地堡。
金屬的行軍床僅容一個人平躺,上面墊了層作戰服,不太感覺得到傷口痛的我虛弱地轉過頭,見到坐在床邊不遠處的治君。
他應該有一陣沒閤眼了,不知道又去哪裡苦戰了一番,即使沒有外面的作戰服也看得到大片血汙,在篝火的照耀下暗沉得觸目驚心。
我輕輕皺眉:“……治……”
乾澀的喉嚨無法順利發聲,然而治君依舊瞬間抬頭看向我。火焰的影子搖曳著,我對他揚起淺淺的笑,微微抬手。
治君定定看了我半晌,忽地長舒口氣,順從地走到我身邊半蹲下去,握住我的手。
“光小姐。”他的嗓音也是啞的。
失血過多讓我微微顫抖著,頭腦發木,重點全錯地反駁:“我的名字是甘、尋光,不是甘尋、光啊,治君。”
“已經不用尋找了,”治君垂眸凝視我,冰冷的指尖落在我額髮上,彷彿蝴蝶停棲而下,“光小姐。”
直到他趴在行軍床邊沉沉睡去,我才後知後覺品出這話的意味。
那張仍未長開的臉龐就倚在我手邊,合攏的眼睫於火光中投下纖淡影子,一點都看不出清醒時揮之不去的冷寂氣質。蓬鬆的黑髮讓他顯得比十五歲更小,像只流浪已久的貓,總算肯在我身旁暫且休憩。
我若有若無地用指節貼了貼他恢復幾分溫暖的臉頰,悄悄抿唇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