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小孩子似的兩手牽住治君,一個勁傻乎乎地笑著。
發熱讓我控制不住地想往他身上倒,一面覺得睏倦,一面十分亢奮,下意識努力睜大眼睛盯住他的動作。
治君嘆息著微笑起來,沒被束縛的右手抬起輕輕貼上我額頭。與肌膚迥異的粗糙質感讓我疑惑地頓了一下,慢吞吞上移視線,隱約看到一片素白布料。
“啊,忘記了……”治君彎起雙眼,撤回手低頭。
額頭相抵,我燒得滾燙的溫度毫無阻隔地傳遞給他,讓他極輕微地皺了下眉。
“治君,事情都辦完了嗎?”我暈得更厲害了。
“沒有哦,”他稍稍退開一點,垂眸注視著我,“因為知道了光小姐生病的訊息,暫時沒心情管那些無聊的事了。”
怎麼知道的呢?我明明誰也沒告訴,還提前在雜貨店和食堂買好了必須的食物……
我茫然地眨眨眼,決定把這疑問扔到“神奇的治君”一欄去。
宿舍門被治君隨手關上,不知不覺變成我被他牽著、跟在他身後的樣子。我們在屋中停下,他回身問我。
“要睡一覺休息一下嗎?”
我小幅度搖頭,拒絕到:“睡太多了,現在不想睡。”
“那就稍微活動一下身體吧。”治君沒有表示反對,輕笑回應,“正好之前和光小姐約定一起聽唱片……”
他帶著我走近兩步,在唱片機旁駐足,伸出一隻手拿起架上擺著的黑膠唱片放入機器。
一隻手除錯有些不方便,但他一直沒有提醒我放開抓住他的手。
幾聲不協噪音後,帶著濃厚時代氛圍的音樂流淌而出。治君咬住指尖脫下手套,隨手擱在唱片機旁,向我伸出手。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身上穿著的是看守員同款制服,還戴著白手套,怪不得剛剛試體溫觸感不對。
鬆開一隻手握住那向我伸來的乾燥溫暖的手,另一隻手不自覺攀住了他臂膀,我呆呆仰頭望他。樂曲裡,他同我十指相扣,空出的手輕輕落在我腰上。
小提琴和鋼琴合奏,音符交纏搖曳,教春風也羞怯起來。枝頭花香悄悄順著飄飛的紗簾淌進屋內,沒過我赤裸的腳踝。
我踏過這若有若無的香氣,在歌聲中邁開舞步。
【好きな人と結ばれたい……深く祈るわ
(希望與喜歡的人白頭偕老……深切地祈禱著)】
嘈雜的人格們消匿了聲跡,治君扣緊我的手,不知名的異能無聲無息蔓延而來,阻斷耳鳴。
“讀心術”馴服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越發清晰的音樂。似乎到了副歌部分,歌手溫柔的聲音陡然高揚。
【青春の雲が切れる,年頃抱きしめ——
(告別青春的白雲,擁抱蹉跎的歲月——)】
治君俯下身,染著柔軟水汽的髮尾和臉頰貼過來,捱上我的,傳遞出微妙的涼意。
雨點點滴滴跳躍在窗臺,混入唱片裡響起的鼓點。風繞著我盤旋一圈,劇烈的頭痛隨之遠去。
我情不自禁靠近治君。
【誰もみんなひとりぼっちだから,優しさを愛おしむのね
(因為每個人都在孤獨生活,愛的感覺使人珍惜溫柔)】
夕陽漸漸西沉,黃昏獨有的寂寥光影與晚霞綺豔的餘色並肩路過窗扇,一時定格成再高明的畫家也描繪不出的奇美景色。那炫目的色彩只遺落了萬分之一在我們身上,也頓時叫人生出如在夢中的錯覺。
雨滴仍在不知疲倦地和著拍子,我依偎在治君懷裡,跟著他的動作前前後後交錯腳步,旋轉一圈又一圈。
他穿著不合身的制服,我只有一條簡陋的白睡裙,周圍是普普通通還有些凌亂的舊宿舍……一切都不完美,但,這僅有彼此的舞會,卻比任何輝煌華美的上流盛宴更動搖我心旌。
一曲要結束了——
【抱きしめて永遠くあなたの胸の,生命の響きに満ちる夢……
(擁抱身在遠方你的胸中,滿載著生命迴響的夢……)】
鼓點收歇,剩下弦樂,鋼琴低低伴奏著,片刻後都逐漸淡化。
我收步不及,往後仰去,腰肢落在治君臂彎裡。兩方視線膠著,誰也不肯移開。
靜默半晌,治君彎下腰來,一個吻雨絲一般飄下脖頸,隔著長裙烙在我胸膛上。
心跳瞬間紊亂。
唱片已經放到不知第幾首歌,旋律加快不少,還是歌頌愛情的曲子。
治君鳶色的雙眸凝視著我,逆光下,除了這雙眼睛,一切都隱入暗影中。他的一隻手仍牢牢託在我腰後,即使我站穩也沒有放鬆;交握的那隻手雖然垂在身側,可同樣是不容許我動彈的力度。
我怔怔與他對視著,彷彿中了美杜莎的詛咒,怎麼都別不開目光。
低下去的音樂再度高昂,似乎也驚醒了治君。這被我解下左眼繃帶、親手牽絆在此間的美杜莎先生,忽然挨近,在我的眼尾輕輕落下一個吻。
唱片機裡,新曲子已經播到末段。女歌手唱得繾綣動人,聲音蝴蝶似的從我心房旁掠過。
【振り向く私はもう,化石になってもいい
(回了頭的我,變成化石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