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守員吩咐我不必再管治君,【sabot】的許可權卻並沒有馬上關閉,監控介面和通訊介面都一切正常地執行著,我依然可以隨時給治君發訊息。
但也說不定是被改造過的緣故。
畢竟治君稍微向我透露過,在安布雷拉來訪之前,曾經讓駭客遠端調整了一番我的【sabot】。
這麼想想,治君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做了多少事啊……心情有點微妙。
將撤離輔導員職位的訊息告知治君,他毫不在意地表示沒關係,安慰我一切如常就行,只是之前約好的一起聽唱片被擱置了。
與治君的聯絡雖然沒有斷開,可他和前輩一樣一直沒回宿舍,覆蓋監控畫面的錄影倒是花樣翻新,從發呆到看書到聽音樂假寐,不是十分熟悉的人或者開鎖進入宿舍,根本看不出來屋裡空無一人。
不安定的局勢持續了兩週左右,隨著晴人先生記憶恢復的最終確認,暗流陡然洶湧。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西海普公司加派了孤島的人手。
在看守員系統之外加設的安保隊伍把收容人能夠活動的區域嚴密把守起來,就連島上其餘地方也受到威懾,比以往安靜不少。
我稍微打探了一下。除了看守員們和醫療點,收容所的其他員工都沒甚麼戒心,大概被島上無聊的日子憋久了,全部相當熱衷於分享八卦,託這一點的福,我東拼西湊地瞭解了晴人先生所牽涉案件的基本情報。
——西海普秘密研製的特殊藥物“碧翠絲”,原本已經制作出了較為成功的樣品,但晴人先生不知為何突然失控,把樣品連帶還沒備份的配方都毀掉了,且在這之後,意外丟失了所有記憶。
功虧一簣的西海普公司不甘心放棄這一階段性成果,在將晴人先生送來孤島看押後,想盡辦法試圖恢復他的記憶拿到那份配方。
透露給我關鍵資訊的大叔醉醺醺地喝了口酒,嘿然冷笑:“如月那小子,可是留學歸國的高階人才,以前在西海普混得順風順水,一進公司就當了‘碧翠絲’專案的負責人之一。現在……”
我和他一起坐在雜貨店背後一處角落的路沿石墩上,看了看滿地酒瓶,勸阻到:“過量飲酒傷身,您還是別喝了吧?”
“沒事,我沒醉!”大叔答非所問地嘟囔,“這鬼地方,狗都不來……要不是我在西海普幹了半輩子跑不掉了……”
沉默的我旁觀他“咕嘟咕嘟”灌掉剩下半瓶酒,搖搖晃晃站起來,說不出是自厭還是苦澀地扯出一個笑。
他對我說:“跑吧,小姐,你還來得及,離這地方、離這公司越遠越好——要不然,人生就完啦!”
“我想問問您,沒有輔導員的收容人一般會被怎麼安排呢?”我沒有回應這勸告,跟著起身問到。
大叔混混沌沌、又似乎清醒萬分地瞥我一眼,打著哈欠搖頭。
“撤掉輔導員就代表沒用了……安排?大海廣著呢,到處都是他們的去處……”
拋下這使人毛骨悚然的話,他東倒西歪地走掉了。
我怔怔留在原地,摸了摸沒有動靜的【sabot】,握緊雙手。
治君當然能擺平危機,我堅信這一點。然而,在解決過程中他會不會受傷呢?上次安布雷拉到訪,除開注射過量的鎮靜藥物,他還遭遇了甚麼呢?明明說著最討厭疼痛,設計佈局時卻從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如果我只呆在安全區等事件結束,治君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回到面前來,絕口不提遭遇的險境——可我不喜歡這樣。
我有能力保護他,而不僅僅是被他保護。
再加上和晴人先生一起身陷風暴中心的前輩……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們出事。
二月的枝頭終於萌發一點綠意,盯著窗外隨風瑟瑟的葉片新芽看了會,回到宿舍的我躺上床,閉上眼睛。
向意識之海潛入、潛入、直到最深處。
緊閉的鐵製大門橫亙在前,鏽跡斑駁,老舊且帶著懾人的森冷。我懸浮著,伸手輕輕一推。
門應勢而開。
恍惚間,“腳”落到了地面,我出現在看不到盡頭的環形長廊裡。
空無一人的長廊一邊是鏤空欄杆,扶著欄杆俯視下去,若有若無的奇妙光芒讓視線能看到極深處——一圈圈向下的環形永無盡頭地延伸著,像要直抵地獄似的。
沉默地鬆開欄杆,我轉向另一邊。
一扇扇沉重的囚室門用鏈條死死封鎖著,光是可視範圍內就有不下十扇,再想想不知道多長的環形廊道,總數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暌違已久的熟悉感湧上心頭,我用鐵鏈敲了敲第一扇門,等了片刻,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翻身的響動,和鐐銬拖拽在地的聲音。
在門裡人走出來的同時,我也拆掉了門外封鎖的鏈條,握上把手。
開門的一剎帶起了風,氣流拂起對面人鮮烈鬈曲的紅髮,她忽然鬆開揉眼睛的手咭咭笑起來,鐐銬嘩啦碰撞。
“你總算休息夠了?”比我矮一個頭的女孩子懶洋洋地伸出扣著沉重累贅的纖細手腕,幾乎佔了眼眶九成的黑黝黝瞳孔緊盯著我,“我可是把這輩子的覺都睡完了,無聊得發瘋……”
任由我解開鐐銬,她把頭貼過來,和我對視,笑嘻嘻地吐出惡劣話語。
“我都知道哦。區區孤島收容所,立刻就能解決掉——只要是人心所在,就是我們的領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