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商業街, 某家遊戲廳外。
霓虹燈牌閃爍的下方,遊戲廳的正門口,站著兩個正在互瞪的人。
或許可以說的準確一點:白巖正在惡狠狠地瞪著九重鷹。
九重鷹只是回看過去而已。
但路人可不這麼認為。在第三個牽著小孩的媽媽滿臉緊張匆匆路過他們後,蹲在遊戲廳的門口, 看著兩個人保持如此姿勢長達五分鐘的真木無聊的託著臉嘆氣。
“我說, 你們還要深情款款的對視到甚麼時候?”他皺了皺鼻子。
九重鷹越過白巖的肩膀瞥了他一眼,“那得看白巖甚麼時候給我讓路。”
“哈?為甚麼是我給你讓路?”白巖早就放棄了在討厭的人面前偽裝的笑臉, 一臉不爽, “好歹我還是你的前輩,怎麼說也得是你讓我吧?”
九重鷹:“……”
他輕輕嘆氣, 目不斜視的繞過白巖。
白巖:“……為甚麼要像躲髒東西一樣繞那麼大一個圈啊!?”
九重鷹回頭,“白巖, 你真的好難搞,難道你心裡住著個女子高中生?才會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計較?”
白巖:“我果然和你這小鬼合不來!!!”
真木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說起來,你為甚麼會來這邊啊?這邊很亂的。”
遊戲廳向來是白巖和真木的地盤, 和九重這種打著‘好好學生’標籤的壓根搭不上邊。九重鷹仰頭看了看花裡胡哨的招牌,抽了抽嘴角:“修造也是雀見也是……為甚麼連你也覺得我是好學生?”
即使在天台上堂堂正正的一拳被他揍趴下, 真木也深信不疑這一點:“啊?因為你成績很好啊。”他露出回憶的表情, “而且我們班的老頭在訓我的時候也說過你是個好學生……之類的?”
白巖像是看不過去真木的呆樣,嗤笑道:“看來那個喜歡多管閒事的老頭子應該去重新配一副眼鏡了。這傢伙除了成績之外怎麼看也不像是好學生吧!”
九重鷹聳聳肩:“就是這樣——這方面白巖倒是很瞭解我啊。”
“敢去找我哥的算甚麼乖小孩。”白巖低聲說。
他睥睨著黑髮少年, 冷聲問道:“所以, 為甚麼要過來?”
“我來找人。”九重鷹回答,“不過不是找你們兩個的。放心吧。”
白巖:“……”火大。
真木對好友的怒火毫無所覺, “找誰?我和白巖也許能幫上忙。”
白巖:“誰要幫這混蛋小鬼的忙啊?!”
九重鷹:“啊,可以嗎?那麻煩你了。我正愁找不到人怎麼辦呢。”
真木:“小事一樁啦。”
白巖:“……不要故意無視我啊!!!”
九重鷹要找的是一位故人的孩子——那位在雨夜將他送回宮城, 在出了事後又忙前忙後, 照顧他到祖父到來後才悄聲離開的店主大叔, 灰崎大介的兒子。
灰崎大介在那之後並沒有和他斷了聯絡。兩人保持著書信來往,有時候九重鷹還會去拜訪對方。灰崎大介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正在備考大學,小兒子灰崎祥吾則今年升上國中——就是他所在的帝光中學。
因為工作繁忙,灰崎大介和小兒子的關係並不算好,最近甚至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他曾苦笑著告訴九重鷹,自己的小兒子和自己年輕的時候很像,都是一樣不知天高地厚且欠揍。
九重鷹在前去拜訪的時候見過灰崎祥吾。後者在他們交談時大大咧咧的闖了進來,在得知九重鷹的身份後表現出了不歡迎的態度——不過在得知灰崎祥吾也打籃球后,兩人1v1了一場。在這場比賽裡,九重鷹順利的把他收拾的老老實實——雖然方式可能不算太友好。
灰崎大介只是苦惱兒子在學校惹了甚麼事會不會憋著不說,便拜託九重鷹有空幫忙留意一下,也不想給他帶來甚麼負擔。但九重鷹心裡清楚,當初如果不是灰崎大介出手相助,自己恐怕根本來不及趕上父親的施暴,他一定會陷入一輩子的自責裡。
所以,他乾脆決定要好好的看住灰崎祥吾。原本灰崎祥吾也應該在今天加入籃球部,進行測試,但剛一下課九重鷹就得到對方同班同學的訊息,說他翹課去了遊戲廳。
這就是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真木,你一直在這片待著沒錯吧?”
“嗯,是這樣。”
九重鷹沉吟片刻:“我想拜託你有時間幫我盯著,如果那小子再出現就告訴我一聲。”
真木走在最前面,他扭頭掃了幾圈四周,沒有在遊戲裝置上發現九重鷹要找的人:“可以啊。那小子叫灰……”
“灰崎祥吾。”九重鷹又說了一遍名字,“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白巖在後面涼涼的說:“自己都知道麻煩就不要再去做一些給別人添麻煩的事啊。”
真木攔了一下:“誒誒,好了,白巖,別一直這麼不友好嘛。我們好歹也做過一段時間的隊友來著。”
白巖不爽的嘖了一聲。
在堵人那件事發生之後,白巖就提交了退部申請,他還沒厚臉皮到做出那種事還能若無其事的待在籃球部。但在他剛剛交上申請的傍晚,白巖就被孤身一人的九重鷹堵了。
白巖那時臉色難看,“怎麼,來報仇的?”
九重鷹拿著一張眼熟的紙張,在白巖震驚的目光裡把它撕的粉碎。白巖眼睜睜看著‘退部申請書’碎成拼也拼不回來的碎紙片,怒罵一聲髒話。
“你可別誤會。”九重鷹拍拍手,將碎屑扔到地上,“這可不是代表我們互不相欠。”
“哈,那你是甚麼意思?”白巖冷冷的說,“讓我這個失敗的反派退場不就好了?能找上我哥,你也不是甚麼廢物草包,難道還能忍受我在隊伍裡礙眼?”
“提議不錯。”九重鷹氣定神閒的語氣,眼神卻危險又銳利,“不過對籃球部來說,你還有用。”
“什……”
“今年我們的目標是全國。”黑髮少年這麼說道,他在他看瘋子般的眼神裡甚至彎了彎嘴角,“前輩們退役,而現在的成員裡又沒有技術很好的中鋒……別擔心,雀見和修造也同意了。”
那時白巖就隱約感覺到,九重鷹不管外在偽裝的多麼優秀,多麼乖巧,他的內在都是一頭可怕的猙獰怪物。
白巖的走神很快被真木的叫聲打斷:“喂,九重,你找的是那個人嗎?”
九重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遊戲廳的角落,擺著兩臺街機,一左一右的坐了兩個人。右邊那個一頭灰髮,正是他要找的灰崎祥吾。
“謝了。”九重鷹點點頭,目送著真木和白巖轉身離開,才抬腳朝那邊走去。
灰崎祥吾正激戰間,身後突然有一片陰影籠罩,擋住了光源,螢幕上他操縱的角色因此被對面打了個落花流水。他惱怒的錘了下桌臺,不爽的喊了一聲:“誰啊?!”剛一扭頭,就撞到一張可怕的恍若即將吃人的笑顏。
“噫?!”
這張被數人稱為池面的臉被主人粗暴的使用成一副惡鬼的面具:“祥吾君,玩的很開心嗎?”
灰崎祥吾曾經撞進父親接待客人時的場景。灰崎大介聽到他拖沓著腳步走進來的聲音一臉嚴厲的讓他禮貌一點,不要故意懶洋洋的踢著鞋子。自己死不悔改,非要故意拖長聲音,腳步聲甩的更大。
他走進房間,看到了父親緊皺的臉和他後面的陌生人。
對方長了一張無從挑錯的臉。高鼻樑,雙眼皮,眉骨轉折凌厲,他剛交不久的女朋友喜歡的就是這樣帥氣的臉。但是灰崎祥吾很討厭。他更討厭這個人的眼神:浮在最上面的是一層捉摸不定的霧,下面卻隱藏著又銳又冷的鋒芒。
所以那個時候,他出聲冒犯了對方。想到這裡,灰崎祥吾的心情徒然變差。在那之後,這個人不聲不響的從籃球上找回場子,又把在街頭遊蕩的他抓了好幾次送回家裡。
這張臉現在在灰崎祥吾眼裡已經和惡鬼劃上等號了。
他鬆開握的死緊的拳頭,向後倒在靠背上。這種遊戲廳的椅子並不堅固,一個長手長腳的少年人都能讓它開始吱呀吱呀的悲鳴。但灰崎祥吾根本不擔心這個。果不其然,來人微微皺著眉頂住了椅子靠背,穩住了搖搖欲墜的灰崎祥吾。
“這不是九重哥嘛。”灰崎祥吾有恃無恐的笑了兩聲,“正好我沒遊戲幣了,九重哥,幫幫忙唄?”
他仰著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九重鷹倒轉過來的臉。嘖,為甚麼這個時候還能一副毫無死角的淡定樣子啊?真是搞不懂。
他專注的盯著對方灰色的眼睛。說起來,他還沒這麼近觀察過對方……但九重鷹很快就直起身子,把椅子往前一推,“你以為我是來幹甚麼的?”
灰崎祥吾被迫恢復正常姿勢,他半扭過身,嫌棄道:“甚麼嘛,那你過來幹甚麼。”
“抓你去籃球部。”九重鷹瞥了一眼遊戲機的螢幕,“正好輸了,走吧,跟我回去。”
但灰崎祥吾可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打動的人。
“你又不是我甚麼人,憑甚麼讓我乖乖聽話?”他半是挑釁。
九重鷹聞言,微微低頭俯視著他。這種角度經常會讓人覺得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我想你不願意在被我打暈後再被我拖回去。”他慢條斯理的威脅,“從這裡到學校……距離不算太近呢。”
灰崎祥吾不爽的撇撇嘴,懶洋洋的站起來。他個子比九重鷹稍低,眼睛只能平視到九重鷹的鼻尖。
“所以為甚麼老來煩我。”他嘟嘟囔囔的抱怨,實際上根本沒打算從對方那裡得到答案。
九重鷹見他老實跟上,收回暗自蓄力的拳頭,“那你就別總是做讓我必須來煩你的事。”
灰崎祥吾呲牙咧嘴的做鬼臉:“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