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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校道上的幾個人分外惹人注目。
赤紫髮色, 面容略顯刻薄的少年打頭,和後面三個穿著運動服的少年成四邊形的陣型圍著中間唯一穿著校服的高挑少年,活像是恐/怖/分子挾持人質。後面三人神色警惕, 但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他們的動作間帶著畏縮。
被他們圍起來的少年一頭黑色短髮, 拎著書包,臉色很冷。他的步子邁的極大,行走間的姿勢帶著某種強硬的魄力,和表情畏縮的幾人形成鮮明對比。如果說剛剛還有人覺得這是不良少年挾持好學生, 那現在這種猜測就反轉成不良大哥帶著小弟出街。
山之內遼平就是心情跌宕起伏的眾人中的一員。不過他眯起眼好好看清了從足球場旁邊經過的一行人,驚訝的發現被圍在中間的那個竟然是自己的旁桌。
不不,怎麼也不可能是九重吧!他不久前才在教學樓的門口和我道別了啊!怎麼可能沒走呢?
但是,他用良好的視力發誓,那張臉雖然又冷又臭, 但絕對和鄰桌的臉一模一樣。
他愣住的時間有點長,不遠處活動身體的足球社前輩走了過來:“山之內,你在看甚麼?在意的女孩子嗎?”前輩順著他發愣的方向看去,疑惑的咦了一聲, “那不是遠野嘛,怎麼這個時間他還沒去訓練?”
“遠野?”山之內遼平一愣, 急忙追問,“前輩!你說的遠野是?”
“就是你看的那個方向, 打頭的那個赤紫色頭髮的。”前輩衝那邊揚揚下巴,“那傢伙是網球部的, 和我一樣都是二年級的學生。以往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開始部活了才對。”
“那他身後的呢?”
“身後?我看看……”前輩右手搭在額頭前面,眯著眼望了一會, “好像也是網球部的人。不過中間那個倒是個生面孔。”
那不就是九重嗎!
山之內遼平的內心已經變成了和吶喊有的一拼的尖叫小人。不不不, 自己的猜想不一定是對的。二年級的前輩找九重說不定有甚麼正經事……才怪啊!那位遠野前輩的表情也太恐怖了!九重也是!他的冷臉自己這些天還是頭一次見!
“怎麼了, 山之內,你很在意嗎?”前輩笑著搭上他的肩膀。
山之內遼平一僵,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肩膀從前輩的胳膊下面抽出來,躊躇片刻:“我朋友也在那群人裡面,我有點擔心他……”
“朋友?”前輩也不在意他的動作,若有所思的說,“嘶,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可能就有點不妙了。”
“誒?甚麼意思?”山之內遼平連忙問道。
“你知道為甚麼我是足球社的還知道網球部的遠野嗎?”前輩問他,見他搖頭,繼續道,“因為那傢伙打球的風格很殘酷,和他打球的人都會或多或少的負傷。”
“誒?怎麼會這樣!”山之內遼平睜大眼睛,結結巴巴的說,“這不是……犯規嗎?”
前輩反而用一種寬和的目光看著他:“體育運動有磕磕碰碰,這很正常吧?大家都知道遠野打球的習慣,最多也只能避開他走。”
“據我所知,在不久前的比賽裡,遠野好像做的過分了一點,但最終教練只禁了他一個星期的部活加反省——你知道為甚麼嗎?”
山之內搖頭。
“因為那傢伙可以贏。”前輩摸了摸腦袋,苦笑一下,“網球部的教練要比我們足球社的嚴厲多了,那位教練的信念就是贏。所以遠野直到現在還活躍在網球比賽裡。”
那九重豈不是很不妙!
山之內遼平的表情緊張起來。
“至於你的朋友……”前輩抬頭沉思片刻,“要不我們去那邊看看吧,如果出事也好制止。”
山之內遼平震驚,但蠢蠢欲動:“我們過去的話……那部活沒關係嗎?”
前輩左右張望了一會:“應該沒事,隊長還沒來……而且隊長他和遠野也有點小摩擦,得知這事後不會找我們麻煩……”又極其嚴謹的補了一句,“應該。”
……
…………
網球部的部長不是那麼好做的。
小村坐在網球場邊的椅子上,手肘撐著膝蓋,雙手交叉抵著額頭,擺出一副沉思者的姿勢,內心深沉的想。
他又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心累的嘆氣,抬頭問旁邊的部員:“遠野又去哪了?”
“他好像還沒來。”
自從兩週前,遠野篤京因為在比賽中故意傷人而被禁賽一週後,小村的日子就變得美好起來——謙順的後輩、健氣的後輩、刻苦的後輩——總之,沒有第二個像是遠野那樣的莫名其妙後輩的生活,讓他每天早起都覺得太陽更加燦爛。
但是美好的生活在遠野歸隊後戛然而止。
遠野在打網球的時候總是喜歡瞄準對手的身體部位。教練認為他的球風在和外校的對決中能很好的發揮作用,但沒想過平時的訓練中,遠野的對手都是他們網球部的部員。
在遠野一年級的時候還好一點,但升上二年級後,他的壞習慣就越來越過分,之前還有幾個和他打過比賽的部員退出了網球部……小村無法,只能自己頂上,成為遠野的對手,平時也儘量約束著他。
年紀不大,活成了男媽媽。
但這兩天遠野總是很晚才來參加部活,昨天晚上他問起,遠野回答說甚麼‘找人’。遠野盯上了某個人——這猜測讓他發自內心的覺得事情大條。想到這裡,小村再也坐不住。
他突然站起來嚇了旁邊的部員一跳:“小、小村部長?!怎麼了嗎!”
小村嚴肅的吩咐部員:“先熱身,然後揮拍練習四組。我先去把遠野找回來,不能讓那傢伙在外面亂晃……”
部員愣了愣,語氣猶豫道:“但是,遠野已經來了……”
“甚麼?”
小村猛的朝部員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頭很有辨識力的紫色頭髮,的確是遠野沒錯。難道是我想錯了?那傢伙改過自新了?
他微微鬆了半口氣——才怪啊!定睛一看,小村才發現遠野正不耐煩的帶著一個生面孔走進網球場,另外幾個部員堵在門口,正好把那個生面孔困在球場裡:這是完全的惡霸行為吧!
一個沒看住就又去惹是生非了嗎!
小村怒氣衝衝的奔過去。
遠野還沒發現他高漲的怒火,見部長徑直朝這邊走來,揮手打了招呼:“小村前輩,我們有多餘的球拍嗎?”
小村的怒吼剛剛到喉嚨眼就又被吞了回去,他發出一聲古怪的走調聲音:“甚麼?”
遠野顯然開始不耐煩,“就是球拍啊!我們網球部沒有多餘的球拍能用嗎?”
小村定了定神,猶疑的看著他,心裡嘀咕,當然,表面上他還是那個可靠的部長:“你要幹甚麼?”
遠野一聽這話興致高漲。他咧了咧嘴,露出個笑容。這笑容和友善扯不上半點關係,反而因為他刻薄的面容顯得有些惡毒,“和這傢伙比一場,當然,這傢伙也同意了。”他指了指被幾個人堵進網球場的生面孔。
小村才順著他的話看過去。
雖然遠遠看來就能知道這生面孔是個帥哥,但距離近了,小村才發現這不但是個帥哥,還是個大帥哥,而且還是個心情很不好的大帥哥,甚至看上去比遠野更像是惡人役的反派角色。
小村:“……”一句‘是否需要法律援助’的詢問卡在喉頭,說不出來。
這真的不是不良聚會嗎……
小村偷偷看了一眼遠野張揚的頭髮,又瞥了一眼帥哥不耐煩的皺眉。
“嘖。”
他嘖聲了吧?剛剛絕對很大聲的咂舌了吧?這人難不成也和遠野是一丘之貂?!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小村面子上端的很穩:“網球拍?我們網球部的拍子都有些陳舊了。如果比賽,要不這位同學……”
被他看著的人適時開口:“九重。”
小村忙道:“這位九重同學先用我的網球拍來比賽?可以嗎?”
九重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小村瞬間覺得全身發毛。
“可以。”
……
…………
那個部長的眼神好古怪。
九重鷹餘光看到小村在遞給他球拍的時候露出的複雜眼神,他似乎怕遠野惹出甚麼亂子,所以一直跟著他們寸步不離。
……但是無所謂吧,那種東西。
九重鷹低頭檢查著小村的網球拍。
小拍面、偏重、拍柄尺寸適中,大概揮舞兩下,拍頭較重。
這種型別的球拍適合底線型選手,擁有一定的專業性。擊球時,和網球的接觸面較為集中,更便於控制球路,也很適合發出重球。
剩下的只有在比賽中磨合了。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九重鷹就控制不住的怔了一下。
似乎普羅米修斯在造人的時候把代表天賦的泥巴大塊大塊的抹在他身上,也或者是這麼多年來無數的揮拍、訓練、比賽所帶來的結果,讓他即使去憎恨厭煩,見到這東西的第一眼卻還是分析和構想。
明明手裡握著的不是自己熟悉的拍柄,手膠的觸感也令人厭惡,但卻能第一時間判斷出這球拍的優劣好壞,本能的誕生去和這工具磨合的想法。
時間彷彿在他沉默的注視下膠著起來,起初只是壓抑,直到那目光變得憤怒,火便叢叢燃燒起來,一寸一寸舔抵著網球拍,照亮了那雙灰濛濛、伴隨著雨霧的眼睛。
小村小心的打斷九重鷹宛若定格的深思,他覺得九重的眼神有些過於恐怖了:“九重同學,我的球拍有甚麼問題嗎?”
九重鷹反手將網球拍握的標準,這才回答他:“不,沒問題。”
誰也想不到他剛剛險些忍不住將網球拍砸在地上,最好看著它摔個稀巴爛,好似這樣才能將他心中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緩解一二。手上的網球拍變成了長有倒刺的刑/具,又或者他自己才是那隻可悲的刺蝟,比起別人更先將自己紮了個千瘡百孔。
可現實中,九重鷹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的踏上了網球場。
等待已久遠野嬉笑一聲,興奮的拉長聲音:“終於準備好了?”他挑剔的看了一眼九重鷹的裝束,“我很樂意把我的運動服借給你哦。”
這是一場計劃之外的比賽,九重鷹當然也不可能未卜先知的帶上運動服。所以他只是脫了外套,挽起袖子,將領帶扯了下來便算是準備完成。
“不必了。”他冷淡的說,與他冷淡的語氣相比,他的眼睛則兇狠又凌厲。
遠野控制不住的舔了舔嘴角:“別讓我感到無聊啊……”氣音落在空氣中。
小村頭疼的看了一眼還未開始比賽就劍拔弩張的兩人,心想自己等下見勢不妙絕對要阻止遠野。他站在場邊,隔開兩人,手裡握著錢幣,詢問九重鷹:“正還是反?”
這是網球比賽中決定誰先發球的必要流程:“反。”
小村又瞪了一眼蠢蠢欲動的遠野,拋起硬幣。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片狀物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最後落在他的手背上:“正。”
是遠野來選擇。
“我要發球權。”
遠野立刻說。九重鷹忽視了他過於熱情的目光,敷衍的隨便選擇了場地。
“時間關係,一盤定輸贏,沒問題吧?”小村確認,在兩人都準備完畢後,沉聲宣佈,“遠野,發球。”
……
…………
遠野篤京第一次聽說九重這個名字是在裁判的口中。
兩年前,他戰勝了強敵,在退場時無意間聽到收拾東西的裁判在討論他的下一場對手。
‘那個九重又贏了吧?這是第幾個了?’
‘記不清了,反正他還沒輸過,積分也快成第一了。’
‘今天的遠野就是他下一場的對手吧?這孩子有沒有可能打敗他?’
‘應該不行。總覺得……遠野和九重相比,究竟是心態呢,還是天賦,好像都差很多的樣子。’
當初的裁判的臉他早就記不清了,但這段對話卻時不時的出現在腦海裡。遠野想,等著看吧,到時候把這個心態和天賦都比我好的九重打趴在地上像我求饒,這些裁判就知道自己的愚蠢了。
但他沒有那個機會了。
比賽那天,九重足足遲到了半個小時。直到主辦方接到訊息,說九重因私人原因無法參加比賽,這場比賽便算是遠野撿來的勝利。雖然他本人並不在意這點,但一直、一直一直的被人這麼說,是泥人也要被激起三分火氣!
甚麼‘要不是九重退賽了,不然積分賽第一絕對是他’、‘九重打網球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個境界的’、‘沒了九重,這比賽也沒甚麼好看的了吧’這樣的言論更是火上澆油。
他今天就要證明九重也沒甚麼厲害的。
遠野這麼想著,露出個殘忍的笑容。他的瞳仁縮小,拋起網球,將目標鎖定在對面那雙冷然的雙眼上!
“嘭!”
一聲脆響,網球帶著大力朝網的那邊躍去!這是一記平擊發球,落點並不難判斷。但在九重鷹準備上前接球時,網球卻在地上徑直彈起,正對他的眼睛!
這個角度躲不開了!
一聲肉/體碰撞的悶響,小村下意識從場邊往前走了兩步,又硬生生的停下。
遠野失望的抱怨:“沒有命中啊……”
在千鈞一髮之際,九重鷹乾脆拋棄了根本不熟悉的球拍,轉而用左手擋在眼前,握住了網球。網球在他掌中旋轉幾圈,才停了下來。
手掌微疼,九重鷹將網球丟了回去,又將掌心緊握又鬆開。
這招他在和越前南次郎打球的時候曾經用過。但和那時的自己篤定越前南次郎能接住的心情不同,眼前這傢伙……遠野篤京,他原本的目標就是自己的眼睛。
小村揚起聲音,“15-0,還有遠野,別老耍這些花招!”
遠野大聲回應小村,眼睛卻還陰沉的看著九重鷹:“怎麼會呢,部長,這就是我一貫的打法啊。”
“而且,”他又笑了兩聲,“接球的人這不是沒有反對嘛。”
小村見制止不了他,只好更加嚴陣以待,準備出現情況就終止比賽。他趁著場上兩人打球的間隙,拽過跟著遠野去堵人的一個部員急切的問:“那個九重是甚麼情況?他們之前有過節?”
被他拽住的人是一年級新生,老實的回答:“好像九重之前因為受傷退賽,所以沒有和遠野前輩比賽。”
“所以遠野就找上門了嗎……”小村不忍直視的閉眼,順口問道,“他們說了是甚麼比賽嗎?”
“好像是日本青少年網球積分賽。”
積分賽?
這賽事並不算小眾,小村之前也聽說過遠野曾經參加過這個比賽,得到的積分還不算少。他擰著眉頭盯著場內焦灼的兩人,絞盡腦汁的回憶九重是何方神聖。
可惡啊,這種時候到時懊悔起來沒能去仔細瞭解一下了。
在這段時間,遠野的下一個刁鑽擊球也已出現。這次,他瞄準的是九重鷹的膝蓋。
九重鷹在球落下前發現,小碎步往後一撤,伸出球拍去擋。但他忘了這不是自己順手的球拍,小村的球拍比起他的更加短一些。而就是那短的幾厘米,讓他沒能接下這個球!
網球只打在球拍的邊緣上,被卸了力,但也未能過網。
小村鬆了一口氣,“30-0。”
遠野見狀,大笑起來:“只有這種程度嗎?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不如讓我放放水,讓你別輸的那麼難看怎麼樣?”
……又是衝著身體過來的球。
如果是之前狀態的九重鷹,那他並不會特別糾結。但他現在因為無法言說的原因豎起渾身的尖刺,攻擊性便更加強:“這是我要問的,遠野前輩,這是你全部的水平了嗎?”
語氣故意的輕描淡寫,含著譏笑,陰陽怪氣時以敬語相稱還是他從宮治那兒學到的絕招,再把問句說成陳述句,便更加氣人。
憤怒和勝負欲燃燒糾纏,或許其中還混入了厭惡和迷惘。但此時他不想再去在意這些,只想將所有尖銳的情緒和瘋狂都發洩出來。
“哈?”遠野瞬間被點燃了怒火。
比賽在兩個人冒火的眼神中繼續。
比起遠野,九重鷹的應對更捉襟見肘。他必須要不斷的跑動來接球,並且避過遠野朝著他身上打來的網球。因此,他丟了不少球。
九重鷹看著從他拍子旁邊擦過去的球,重新將目光挪了回來。
第一局不出意料的被遠野拿下,小村鬆了口氣,“別受傷……別受傷就好。”
而在場上,雖然遠野目前佔優,但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九重鷹輕輕抓了一下拍網,手腕轉動,沉下氣。
——磨合完成。
“遠野對九重第二局,九重發球!”
幾乎是小村的聲音剛剛傳進遠野的耳朵,沉重的驚雷乍響,一道亮色流星般從他身側撞過!
“嘭!”
遠野在和看到九重收回發球的姿勢時才理解剛剛發生的事。
他慢半拍的回頭,驚愕的發現身後的鐵絲網中鑲進了一枚網球——那枚網球甚至還不住的旋轉著,和鐵絲網摩擦出陣陣白氣,直到無法衝出鐵絲網,才洩氣的停下來。
這撞擊聲同樣震耳欲聾的響徹在在場每個人的耳邊,練習聲、議論聲、口號聲,全部都被這一聲巨響壓在土地上,隨即只剩一片鴉雀無聲。
他們的目光下意識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眾人的視線中,只有站在球場上的少年是完全沒被這響聲影響的。他挽著袖子,裸/露出的一截小臂肌肉此時仍然緊繃。抬起頭的時候,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是一片罕見的霧濛濛,此時卻好似有一束光透過那層灰霧,照亮了隱藏在其中的鋼鐵刀鋒。
即使有的人沒看到他發球的動作,只是被巨響吸引過來,但只要看到那身姿,那眼神,就如同被透明的東西猛的奪走聲音一樣,陷入了一陣默然。
終於,小村打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15-0……”
“……”
“……好……好厲害!”
“你看到了嗎!那個發球!完全沒反應過來就過去了!”
“這傢伙是誰啊?!太厲害了!”
“網球部的新人?!和他對打的是遠野前輩吧!難不成遠野前輩會輸?”
猶如一滴冷水濺入熱油般的議論此起彼伏。
在一片網球部成員的熱烈討論中,跟隨著山之內遼平剛剛來到這裡的足球社前輩心驚膽戰的吞嚥著口水。
他們來的時機很巧,正好撞上那驚雷一樣的發球。見到那一球后,前輩臉上的漫不經心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聲音有些飄,“山之內,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對運動不感興趣,很好相處的朋友?”
山之內遼平心裡的驚濤駭浪不比他的少。他聲音和前輩如出一轍的發飄打顫:“是、是吧……”
兩人站在一群網球部部員的身後默默對視。山之內遼平頂著前輩複雜的目光,辯解道:“因為我和另外的同學邀請了那麼多次,九重他也沒見對甚麼運動感興趣,之前也完全沒說過自己會打網球……而且他平時真的不難相處的啊!人很好的!雖然有些沉默,但在我們班人緣還是不錯的!”
前輩順著他的話看向場內。
此時,九重鷹重新拿了網球,也並不立刻發球,似乎故意等著遠野緩過神。他的臉上揚起惡劣又挑釁的笑,但那雙灰色的眼睛卻一片冰冷,好似一片冷冷的寒潮。
“還要讓我嗎?遠野前——輩——”
笑容猛的垮下,九重鷹的臉上恢復了原本的冷漠。
語氣猛的下沉:“別讓我無聊啊。”
遠野:“你——!”
他被氣的每根頭髮絲都翹起來了。
前輩扭過頭,質問:“好相處?”
山之內遼平:“……”無法反駁。
……
…………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遠野的頹勢。
小村喃喃自語:“難道最開始遠野的發球局,九重放水了?不,不對,那應該是在調整狀態。他用的是我的拍子,因為不習慣,才會在開始一連丟了好幾個球。”
小村的目光重新放到場內。
遠野篤京的水平在網球部已算是頭籌,但此時卻汗如雨下,狼狽不堪。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搞小動作,光是將網球打回去就已經費盡了力氣。
為甚麼接不到?為甚麼身體感覺如此沉重?
遠野再又一次接球失誤後,終於忍不住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喘/氣。小村的報分聲落在耳邊含糊不清,頭髮狼狽的散落在眼前,他只能不甘的抬頭,從髮絲和汗水的縫隙裡朝對面看去。
他的對手正在扔球,閒適的,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的扔球。像是察覺到遠野的目光,九重鷹看了過來,“不行了嗎?”
遠野想要反駁,但甫一開口就被自己聲線的沙啞嚇了一跳:“誰說的……”
九重鷹摩挲著網球的表面。
此時的比分已經來到5:1。除了最開始的發球局後,遠野就沒能從他手中再次拿下一局。而現在九重鷹也只差一局就能取得這場比賽的勝利。
他已經將剛剛的情緒盡數在網球中發洩,按理來說應該變得輕鬆,但比輕鬆更先一步抵達的卻是無聊和厭惡。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喂,認輸吧。你贏不了的。”
遠野在比賽中使用了他尚未成熟的技巧,體力消耗巨大,聽到這句話,他終於控制不住的跪在網球場粗糲的地面上,汗水淋漓,手腳痠痛。但他卻咬著牙拒絕:“不。”
九重鷹單手握著球拍,將其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敲了敲:“所以為甚麼要這麼執著?”
他很困惑,這讓他願意停下來聽一聽遠野的想法。
遠野冷笑連連,他咬牙承受著疲憊,全憑毅力撐起了這具身軀:“因為我要證明,我的網球才是最強的!”
他的球風狠毒陰辣,許多人表面上奉承,但暗地裡都很看不起他,覺得他違反了運動員精神。遠野篤京心知肚明,但他不認為自己的手段就是下作的手段。
他已經決定,他的網球就是這樣的網球!他要打的,也只會是這樣的網球!
只有這一點,遠野篤京拋卻了傲慢,異常的赤誠。
遠野篤京擺好姿勢,嘶吼:“來吧!”
……無法理解。
九重鷹猛的緊握住網球,手指用力到發白,他牢牢地如同鷹隼盯住獵物那樣鎖定遠野篤京。
他在這一瞬間已經忘記了越前南次郎和自己的談話,忘記了困擾自己的噩夢,忘記了肩膀上的重負。但遠野篤京撐著站立的姿勢卻無比熟悉,他在他身上飛快的瞥見一絲熟悉的影子,那點熟悉又轉瞬被剝離。
拋球,發球。
這一球毫不留情,他的嘴角隨之一同揚起,捲起了一陣氣旋,朝遠野篤京疾馳而去!
遠野篤京也從未覺得自己看的如此清楚。他奮力追趕,腳踝隱隱作痛,膝蓋承擔不住重負,發出淒厲的警告。但他仍然追趕著,奮力追趕著。
他追到了球!
在球拍接觸到網球的時候,他因為承受了重力而吼叫出聲,身體在這一刻被灌注了無與倫比的力量,“嘭!”一聲不輸的脆響。
小村忍不住叫好:“漂亮!”
無法理解。
世界在身側再次陷入靜止,九重鷹清晰的看到遠野痛苦咬牙的表情,和汗水混在一起醜的驚人。他就在這一片靜止中這麼想到:無法理解,但為甚麼我卻想徹底的擊潰你?
轉瞬之間,九重鷹就來到網球的落點上。這一球沒有放水,無需收斂。有甚麼在推動自己向前,就在自己身後。
“砰!”
更加響亮的一聲,人眼可以捕捉到那顆網球的運動軌跡。它在眾人眼中甚至非常緩慢,但卻無法仔細看清。那時快到極點才會讓人覺得緩慢的錯覺。
但遠野仍然去追了。他的動作那麼費力,那麼緩慢,讓旁觀者忍不住皺眉,甚至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來不及。但他還是去追了。
就是那一刻,九重鷹安靜的注視著他,恍然明白自己看到的相似究竟從何而來。
——是他一次次向越前南次郎發起挑戰時的堅持。
但那點相似,終究只是不足毫厘的相似。
九重鷹一次次挑戰越前南次郎,是因為他是自己走上網球這條路的起點,是他的茫然和痛苦——他到底該不該打網球?他能不能真的拋棄每次握拍時,父親對自己施加的影響?他擁有去爭取選擇的權利,但至今為止的勝負壓在肩膀上沉重無比,他想要從起點那裡得到答案。
九重鷹仍然不知道答案是甚麼。但他敏銳的察覺,遠野同樣追逐著自己,追逐著勝利,但他的追逐和執著和自己截然不同。
遠野篤京的追逐是他自己的網球,是他的執著和自尊心。
也許這就是武內曾說過的‘愛’。
……無法理解。
球落。
遠野的哀嚎響起,那是單純的發洩,他的不甘。他狠狠的捶地大喊:“可惡!”
小村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6:1,九、九重勝。”
場外譁然一片。
“竟然贏了遠野前輩!九重是誰啊!從沒聽說過!”
“是新生吧!今年的一年級不是有個很出名的人物嗎?就是他!”
“他加入我們網球部了嗎?!這種水平我們衝一下全國第一也不是夢了吧!”
山之內遼平揪著前輩的衣服,興奮到吐字不清:“那、那是我朋友!我鄰桌!啊啊啊啊!贏了!”
前輩:“……山之內你冷靜點。”
山之內遼平:“嗚嗚嗚嗚九重好厲害……”
前輩:“……”已經完全喜極而泣了啊這個人!
九重鷹絲毫不知這些波折,他遙遙的看了一眼不住錘著地面的遠野篤京,徑直來到了場邊,將球拍還給了小村。
雖然他比渾身溼透的遠野要好很多,但襯衫前面和背後已經溼透了,粘在身上黏膩,被風一吹就一陣冰涼,難受的要命。
小村在恍惚著接過球拍時才回過神,反手握住九重鷹沒縮回去的手:“九重同學!!”他興奮的大叫一聲,完全拋棄了成熟穩重的部長形象。
九重鷹被他嚇得跳腳,“……怎麼了?”
小村彷彿看到了神明般真誠:“要不要加入我們網球部?”
九重鷹無奈的抽回手。他的臉色不像是剛來時那麼冷淡:“抱歉,我沒有這個想法。”
小村大喊:“你打的那麼好!不來我們網球部可惜了!是有甚麼原因嗎?我聽說你之前因為手傷所以不再打網球?是因為這個?”
九重鷹沉默。
他們都沒看出來他在比賽前半段打網球全然只有發洩,後半段則是被遠野篤京激起了好勝心嗎?
遠野篤京的網球不是自己的答案。對他來說,這只是一次解決麻煩所需的手段。
九重鷹再次拒絕:“抱歉,這次只是特例。遠野說和我打一場今後就不會糾纏我。”
“誒?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