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隨著越來越接近目的地,道路也逐漸變得乾涸堅硬起來。車窗被司機搖下通風,他最終還是沒忍住點了根菸叼在嘴裡。
沒有路燈,彷彿麵包車的前照燈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光源,黑黝黝的樹影和田野像是被人一刀劈開的畫板,急速被身後的黑暗吞沒。
夜色漸濃,九重鷹只能勉強辨認出幾處熟悉的路景來判斷現在的所在地。在羊腸小道上,麵包車又繼續行駛了二十分鐘,終於開進宮城縣安靜的夜晚。
十分鐘後,灰崎大介舒了口氣,嘴裡咬著燃燒到屁股的菸蒂,“到了。”他說,動作利落的將車停下。但還沒等徹底熄火,身旁副駕駛上坐著的孩子就猛地拉開門衝了出去。
“謝謝您!”他大喊一聲,幾乎是幾個瞬間就消失在拐角。灰崎大介目瞪口呆的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街道,“……哈?現在的小鬼能跑的這麼快嗎?”
沒人能充當解答者給他答案,灰崎大介待在原地想了想,本來已經打算掉頭返回的動作遲滯下來。
那孩子的焦躁來的不合時宜,又不像是晚回家害怕父母責罵導致,灰崎大介自認不是個好心人,按理說為了避免後續的麻煩,現在立刻返回才是他應該選擇的行動。但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孩子的臉——壓著眉頭,緊緊抿著唇。
這張臉和自己兒子的笑容重合。灰崎大介惡狠狠地錘了下方向盤,麵包車立刻歡快地‘滴滴’起來,驚得附近流浪的野貓淒厲的尖叫起來,旁邊的住戶也亮了燈。
窗戶被氣沖沖的主人拉開,“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休息了?!”她看到停在路旁的麵包車,豎起眉毛,瞪著駕駛座上的男人。
灰崎大介探出頭,高聲喊:“抱歉!”他甚至沒再多糾結,“請問您認識一個叫九重鷹的孩子嗎?”
短髮女人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隨之是狐疑,她的目光在灰崎大介那頭灰髮上流連片刻,“怎麼,你有甚麼事?”
灰崎大介已經習慣別人看見自己就會出現的警惕了。他揉了揉頭髮,無奈道:“那孩子坐我的車過來的,一到這兒就火急火燎的跑了……我有些擔心那孩子。”
短髮女人又盯著他看了一會,“等著。”她說,隨後利落的關上窗戶。
灰崎大介趁這個時間,將車安穩的停在路邊。他下了車,幾步走到這家人的門口,看見門牌上寫著‘巖泉’的姓氏。
兩分鐘後,短髮女人開啟門走了出來,“一,我出去一下。”她身後跟著的男孩一頭短炸的頭髮,和母親相似的臉上有點不安和糾結。
“我聽到阿鷹的名字了。”他說,探著頭想要看外面,又被巖泉夫人不容置疑的推了回去。
“作業做完了嗎就想要出去?”她訓斥兩句,“好好待在家裡。”
等男孩的臉被門徹底擋住,她才轉過身看等待了一會的灰崎大介,“我和你一起過去。”她的語氣強硬,毫不掩飾其中的不信任。
灰崎大介點頭,兩人並肩走入街道。
……
…………
九重鷹在車剛剛停下就拉開車門跑了出去。
他跑的很快,神經高度興奮,肌肉緊繃,臉上因為運動而漫上殷紅。
咚咚、咚咚。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膛,九重鷹默數著步數,抬起來又落下的腳步和他的心跳聲嚴絲合縫的對上節拍,身影猶如一隻敏捷而流暢的豹子,發力時的身軀極其具有美感。
他路過一面寫著‘施工路段’的牌子,微弱的月光未能幫助他捕捉到腳下凹凸不平的石子——“吱呀!”一聲打滑聲後緊接著一聲巨響,九重鷹因為重心不穩狼狽的摔了一跤,膝蓋一陣刺痛,剎那間一頭冷汗。
他咬著牙,無意識的伸手撐地,想要儘快起身,沒注意手掌下方有一塊尖銳的玻璃碎片。
優秀的身體素質和還算優質的長褲布料讓他的膝蓋只受了點擦傷,但右手裸露的面板卻被那塊玻璃碎片從食指跨越掌紋切開一道幾乎橫穿整個手掌的傷口,稍微一動就能感到面板撕扯般的疼痛。
血流了滿手,九重鷹嘶嘶抽氣,沒等他檢視傷勢,遠處就傳來一聲模糊不清的高亢尖叫。
他猛地起身,胡亂把右手按在褲子上擦了擦,重振旗鼓飛快的向前跑去。
他的心裡,恐懼如同浩瀚大海一下子淹沒了他。那是母親的聲音,他這麼認為。此時他倒是覺得手掌上的傷口是件好事,它至少用冰冷而真實的疼痛來提醒自己保持理智的延伸。
拜託了。
他默默在內心祈禱,揚著頭尋找著捷徑。最終,他決定從面前居民宅邸的牆一路直直翻過去,而不是再次繞個大圈,直到到達目的地。
房子和房子之間的牆壁稍高,但對九重鷹來說並不麻煩。助跑,孤注一擲的跳躍,雙手扒在牆頭,使勁將自己的身體送上牆頭;然後雙腿跨過牆簷,深吸一口氣後跳下去,落地接一個翻滾卸力。
身後的牆壁上印上格外恐怖的幾個血手印,他卻已經無暇顧及。右手的傷口沾了一層牆灰,痛覺神經幾乎麻木。
一個、兩個、三個……直到他僅僅憑藉機械的重複這一套動作,跳進一家熟悉的後院,他才發現再翻一次牆就能到家了。
可是一牆之隔的九重家此時正無比寂靜,除了亮堂的燈盞外,好似剛剛他聽到的尖叫是神經繃緊的錯覺。
九重鷹忍不住用最消極的想法去揣測。
他加快速度,在翻上牆即將跳回九重家的院子時,聽到有些遠的一聲驚愕的喊聲:“——阿鷹?”
他沒有回頭,將那聲音拋到身後。
不斷的跳躍幾乎耗盡他所有力氣,跳下圍牆的時候他踉蹌了一下,緊接著抬眼,被柵欄和合歡樹擋住些許的院門口有一輛熟悉的高階轎車的影子。
那輛車不久之前才載著他離開家,車的主人更是造成他如此境地的罪魁禍首。九重鷹無意識的將舌尖緊緊頂著上頜,深深吸氣,吐氣,再吸氣,但眩暈和窒息未減分毫。
錯開視線,腳步不停,他跌跌撞撞地撞進了虛掩著的門,“嘭!”門幾乎被他踹倒。
大跨步衝進玄關,走廊,咚咚咚咚,腳步急促,他從未跑的這麼快過,隨後目光瞥見交疊在沙發上的一男一女。
時間彷彿至此定格,那束被雨熄滅的火苗猶如被仇恨的汽油助燃,前所未有的高漲起仇恨和憤怒的大火。燃燒、燃燒、燃燒、繼續燃燒,直到將□□和靈魂一同燃燒殆盡,也要用恨意繼續叢生熊熊烈火。
理智被滔天大火淹沒,九重鷹幾乎是飛過了滿地狼藉,花花綠綠的照片和丟在地上的各種小東西擺件被他躍過,隨即是一記重踢——
趴在九重澄子身上緊緊按住她的男人因為這突然闖進來的第三者出現而情不自禁的鬆了勁,驚慌失措的扭頭看過來,而憤怒的九重鷹就像是一枚炮彈一樣把他踹了出去!
——“咚!”
用盡全身力氣的這記重踢讓九重彥人撞到沙發扶手上,又碰到茶几,最後控制不住身體,胡亂在空中揮舞著雙手,想抓住甚麼東西穩住自己。這一想法未能成功,他最後倒在被妻子打破的花瓶碎片中,登時發出一聲悽慘而痛苦的喊叫!
收回單腳落地的男孩顧不上他,他半跪在地上,雙手控制不住的顫抖著,繼續顫抖著,神經麻木,腦海中一片空白,靈魂從他的身軀中被抽走了,內心無比的茫然。
他順從自己的本能動作,將生死不知的母親從沙發上扶起。她肢體沉重,滿臉醜陋的淚痕,出門前她漂亮的衣衫被扯的凌亂,幾乎感受不到呼吸——
九重鷹握住她無力垂下的手,激烈的情緒在身體中衝撞,隨著血液的流動傳播著它們的怒吼,但最後卻讓他渾身發涼。
想哭,但眼眶乾涸,好像相應的器官已經失去活性。他微微顫動著嘴唇,不成音節的破碎而混亂的呢喃著。
突然,九重澄子劇烈的咳嗽起來,面頰上的青白褪去些許,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了,死神並未收割走她的生命,淚水決堤般湧現。
九重鷹一下子衝破思緒緩慢遲滯的高牆,重新和世界建立了聯絡。他滿心慶幸,幾乎要痛哭出聲,用最虔誠的祈禱去感謝漫天神佛的垂憐。他緊緊盯著母親的臉,看著她的狼狽不堪和拼盡全力從死亡彼岸歸來的證明。
“對不起……媽媽……媽媽很努力了……”
她的聲音好沙啞,比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還要虛弱。他緊緊抱著她,恐懼和喜悅同時奪取著身體的控制權,最後只能和她一起哆嗦著。
九重鷹渾身一震,低聲說,“沒關係,媽媽。……我知道,你很努力了。”
母親疲憊的閉眼,九重鷹見狀立刻去摸她的脈搏,在感受到面板下面虛弱但仍然跳動著的生命訊息時鬆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到沙發上,隨後,他緊握雙拳,陰鷙而兇狠地朝九重彥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