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重鷹回到家的時候,九重澄子匆匆從書房走出來迎接。
“阿鷹,今天開心嗎?”
九重鷹彎腰將鞋擺放整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開心。”
他想起在拉麵店及川連幹兩碗拉麵結果吃撐,最後只能一臉悲傷的看著巖泉和他瓜分完在隔壁便利店買的炸雞就忍不住想笑。
“媽,今天晚上你有好好吃飯嗎?”他站直身子問。
“嗯……今天晚上做了湯豆腐。啊,對了,下午的時候綾子送了些牛奶曲奇,要吃嗎?”
“要。”
九重澄子去廚房端出一盤精緻的餅乾,笑眯眯的看著兒子狼吞虎嚥,“喜歡吃的話,下次我給你做?”
“我不挑啦,吃甚麼都可以。”九重鷹含糊道。
“真的嗎?喜歡甜品的九重同學?”
“媽!”
九重鷹只好小聲糾正:“嗯……甜分更多的話我也會更有動力,最好一日三餐都是甜分天堂——”
“不行,會蛀牙。”九重澄子斷然拒絕,“或者我帥氣的兒子可以忍受去看牙醫?”
“……”
九重澄子坐在他對面,燈光從她上方的吊燈傾瀉而下,打在溫和的棕色眼睛中,顯得琉璃剔透。她忽然說:“今天我和外婆透過電話了,她說想和外公一起過來看看你。”
“唔,”九重鷹略微思考,“我可以在週末和媽媽一起過去……外公不是之前摔了一跤嗎?應該不方便過來吧。”
九重澄子微微嘆息:“但是,彥人他……又讓你去比賽了吧?”
……時間撞上了。
他忘記週末往往又各種比賽,如果沒有,父親也會給他安排訓練賽。他根本不可能去遠在兵庫縣的外公外婆家。
九重鷹愣住。
九重澄子察覺到了兒子的停頓,苦笑道:“對不起,鷹,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不,請不要這麼覺得。”他立刻打斷,“你是個很好的母親。”
“但是我連保護我的兒子也做不到。他不開心,我卻毫無辦法。”
九重鷹:“……我沒有不開心。”
“從小到大,你說的謊話有哪一次沒被我識破?”九重澄子失笑。
九重鷹固執的又重複一遍:“我沒有不開心。”
他瞪著母親,水晶吊燈的燈光同樣落在他的髮梢也瞳孔中間,似乎給他染上一絲破碎的脆弱。
九重澄子看著兒子尚且青澀的臉:他不像我。她想,從長相來說,鷹既不像彥人也不像自己。
九重澄子的五官走勢平緩,眉眼柔和,髮色偏黃,眼睛是普通的淺棕色;九重彥人則一頭淺棕色的頭髮,瞳仁是寶石一樣濃郁的深紅,單眼皮,五官俊朗大氣。
和父母相比,九重鷹的髮色濃郁漆黑,眼睛是很罕見的灰色。雙眼皮,高鼻樑,眉骨略凸,冷著臉的時候就會顯得兇狠,笑起來則會有種張揚濃烈的帥氣。
九重澄子在病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曾疑神疑鬼的懷疑越長越陌生的兒子是在醫院錯抱的孩子。她驚慌失措的跑回父母家,淚如雨下的向母親傾訴。
鶴見夫人不得不翻出家族相簿,指著她的父親的黑白照片說是不是很像?九重澄子透過水霧看去。那是她爺爺年輕時的照片,黑髮灰眼,不苟言笑的時候和尚且年幼的九重鷹有種莫名的相似。
鶴見夫人說,我看到那孩子倒是感覺看到了我爸爸的少年時期。
九重澄子回了家,開始內疚為甚麼自己會出現這種想法。那孩子懂事極了,從不給她添麻煩,還總是幫她幹活。
在將全部的愛放在兒子身上後,九重澄子輕而易舉的就發現九重鷹並不開心。
他不喜歡父親安排的事,每次回家都會因為這個鬱鬱寡歡。九重彥人為了讓他聽話,用各種小玩意作為獎勵。九重鷹很難拒絕糖果,又發現自己和父親一起回家後母親會很高興,所以半推半就的做了聽話的孩子。
從用亮晶晶的廉價糖紙包裝的糖到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讓他很快蛀牙,被帶去看牙醫時鬼哭狼嚎,和隔壁同樣拔牙的女孩能組成悲愴二重奏。
九重澄子回家後要求丈夫減輕兒子的負擔。她主張小孩子為甚麼要那麼辛苦?被丈夫駁回說孩子的發展就看現在這段時間的基礎是否打好。
九重澄子不可置信,高喊他還是個孩子!九重彥人反駁她只有更努力才不會被超過。
她說‘他不會開心’。
他說‘長大後他會感激’。
九重家爆發出這些年來的最激烈的爭吵,九重澄子憤怒無比,她彷彿生出無窮勇氣,夾雜對丈夫的失望和對兒子的愧疚讓她勇猛的像是鬥士。
最終,九重彥人妥協,不再親手準備訓練計劃,讓另一位武內教練接手了他。同時,他拒絕再次讓步,用夜不歸宿的方式反抗妻子的要求。
幼小的孩子不清楚父母之間發生的爭執,但他敏感的察覺到與平時不同的空氣,沉默的接受了他們的所有安排。
——這本應讓他自己選擇。
九重澄子迴避了這個話題。
她勉強笑了一下:“不說這個。鷹,媽媽告訴外公外婆等你有時間會帶你回去看看他們……”
九重鷹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每天在家不會無聊嗎?”
“嗯……會有一點。”她笑了笑,“我在想要不要重新嘗試拉小提琴……今天還把琴重新找了出來。”
“那很好啊!”
九重澄子不好意思地說:“結果發現我已經不太會拉小提琴了。”
“熟練起來就好了吧?”九重鷹安慰她,“媽媽很厲害,一定可以的。”
九重澄子興沖沖的跑去書房拿出小提琴,在兒子的捧場下拉完了一首簡單的《小星星變奏曲》。
在母親吃了藥回房間休息後,九重鷹上樓走回自己的房間。他沒有開燈,只憑著單純的夜視能力將兩個網球包靠在書桌旁邊。
他有一個專門擺放運動用具的櫃子,裡面按照時間放著九重彥人送給他的所有東西。
他默默開啟新的網球包,裡面有定製的球拍、網球和一雙嶄新的球鞋。他將它們擺在櫃子的最右邊,皺著眉合上櫃門。
隨後他倒向床鋪,手臂擋著雙眼。
他對自己說,“啊……好煩。”
他討厭父親給他的東西。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往他那道貌岸然的臉上揍上一兩拳。
“——既然消失了,就別再出現啊。”
國語老師有時候會講一些和課本上無關的文章,九重鷹忘記他講的文章名字,只記得那是一篇講男女感情破裂的故事。
兩人相愛,相知,在婚姻後卻無法繼續相守。工作的匆忙、養的貓弄壞了傢俱、晚飯因為其中一人晚歸而變涼、電燈壞掉。無數種雞毛蒜皮的小事消磨著男女之間的愛情。匆匆結婚,又匆匆離婚。可悲又好笑。
離婚是甚麼意思?
老師慢條斯理道,結婚是兩個人結締契約,是保障,是生活;而離婚則是兩個人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從此你走你的大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那天回家,母親又躲在臥室哭。她不會在兒子面前表現出軟弱,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是會被孤獨擊潰。九重鷹站在門口,問她,為甚麼不和父親離婚?
誰告訴你這個?
母親擦乾眼淚問。
九重鷹乖乖回答了母親。
母親說,我放不下他。
我害怕回歸社會,我已經習慣當一個家庭主婦了。
沒有錢,沒有工作,我要如何生存下去呢?
而且,如果離婚,你的撫養權很可能在他那裡。
我不能連你也失去。
但是你不快樂。
這是生活。
至少他還在意你,鷹。他從不虧待你。
……他只是在生我的氣。
所以,她還能繼續自欺欺人。
‘可是我不自由、我不快樂。’
我是被捆住翅膀的鳥。
九重鷹在猶豫。
他知道外公外婆很疼愛母親,但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成為她的依靠。她從不主動和他們聯絡,她不想讓父母知道自己的情況。
……而且,他們會相信一個孩子說的話嗎?
不知道。不清楚。
無法決定,無法信任。
漆黑的房間,他安靜的睜眼。
灰色雙眸閃爍幽幽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