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衍陽發的那條澄清帖久居論壇最頂端, 眾人感慨瓜吃了還沒二十四個小時就被澄清了，學校裡的謠言漸漸散去。
網路上的指向總是來的莫名其妙，黎嘉葉搖身一變成為了完美受害者, 帖子下面道歉的話層出不窮。
黎嘉葉卻不想再看。
京南大學鋼琴比賽的決賽安排在了四月二號, 正巧是黎嘉葉生日的前一天。她這幾天忙著練琴，本想當面和蘇衍陽說謝謝，但是這幾天管院正趕上大一學年的第一次結課, 連蔣舟舟和周予北也沒見上幾次面。
黎嘉葉在微信裡給蘇衍陽發了謝謝。
蘇衍陽問她準備怎麼謝。
黎嘉葉想了想：等我從四月二號比完賽回來請你和周予北吃飯吧, 最近我忙你們也忙。
蘇衍陽：幹嘛要請周予北？
黎嘉葉都能想到蘇衍陽在螢幕那頭翹著二郎腿，嘴角掛著混不吝的笑, 對著她發來的訊息鄙夷。
黎嘉葉：就是謝謝你們幫了我。
蘇衍陽：我會把你的謝意轉達給他的, 吃飯就不必了。
黎嘉葉猶豫了一下，他的意思是不用請他們吃飯嗎？
下一秒，蘇衍陽又發來了一條訊息。
——請我吃飯就行了。
黎嘉葉看著他的回覆，不由自主地淺笑，嘴角盛著笑意。
蔣舟舟正好從買完奶茶從外面回來, 看她笑得一臉盪漾：“咦, 跟蘇衍陽聊甚麼啊, 笑得一幅花痴樣。”
“有嗎？”黎嘉葉摸了摸自己的臉。
“太有了！！！”
“對了。”黎嘉葉拉住蔣舟舟，“我有件事兒想跟你說。”
蔣舟舟吸了口奶茶, 遞給她。
黎嘉葉搖搖頭：“不喝。”
“那你說，甚麼事？”
“我想等比賽完後, 和蘇衍陽表白。”黎嘉葉說。
蔣舟舟眼珠子一轉, 像是在思考甚麼事。
“怎麼了？”
“其實吧，你要不要等蘇衍陽來跟你表白？”蔣舟舟搬了把椅子過來, 給她分析, “你喜歡蘇衍陽, 你暗戀了他這麼多年，現在你覺得他有一點喜歡你的苗頭了，你就衝，那蘇衍陽會不會太幸運了一點。”
黎嘉葉抿了下唇，看不出神色：“我能等到他來給我表白？”
“黎嘉葉同學！”蔣舟舟鄭重其事地說，“你一點也不差好嗎！漂亮，會彈琴，文筆好。拜託，能在新概念得獎哎，這是誰都能幹出來的事兒嗎？！而且你高中時不是年級第一嗎，你簡直就是女神好吧！”
“而且，你的暗戀物件不一定像你想的這麼好，正是因為你和他的交集如同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正是缺失的這份瞭解，才會讓你蒙上一層又一層的濾鏡。”
黎嘉葉手無意識地捏著衣角，心跳的飛快。還沒準備告白呢，只是聽蔣舟舟說這些話，就讓她心跳飛快。
蔣舟舟直接摸了上去，滿是稀奇：“咦，你這細胳膊細腿，該長的地方倒是挺能長。”
黎嘉葉拍開她的手：“好好說話，別佔我便宜。”
“你變了。”
黎嘉葉想了很久，她覺得蔣舟舟說的有道理。她的心底，也在幻想著，自己暗戀了多年的人能夠主動和自己告白。
那該是多令人心生喜悅的一件事啊。
四月二號，黎嘉葉一個人去了京南。蔣舟舟原是想陪她去，但是黎嘉葉想嘗試一次，自己做一件事。
初賽時，她會讓幾個人陪著，是源於她內心的不自信，她越不過那道檻。但當真正出現在舞臺上時，那份不自信全消。
她也可以一個人做成一件事了。
不管名次如何，這都是她送給自己的十九歲的最好的禮物。
決賽上，黎嘉葉彈奏的是《彩雲追月》，這是一首風格輕快的鋼琴曲，曲風獨特。
臺下寂靜無聲，只剩下鋼琴聲洋洋盈耳。
日落西沉，黑夜悄然來臨。今晚的夜空乾淨得如一塊純黑的色盤，只有天邊半遮半露的明月，灑下銀白色的光。
低音像高腳杯中的紅酒，輕輕晃動，水波觸碰著杯身，悠揚舒緩，泛起一陣漣漪。
只一曲，便將夜空的浩瀚與彩雲的迷朦發揮得淋漓盡致。
臺下評委和觀眾都聽得入迷。
一曲終了，黎嘉葉在熱烈的掌聲中走下舞臺。
她和第二名的差距只有04分，但是黎嘉葉已經知足了。
能獲獎已在意料之外，她堅信，以後的她，會有無數個機會。
黎嘉葉在後臺給獎盃和獎牌拍了照片，發給蔣舟舟。
蔣舟舟回了條語音，一點開就是周予北那大嗓門：“噢喲黎嘉葉，牛逼的牛逼的。”還混雜著蔣舟舟嫌棄的聲音。
蔣舟舟：別聽語音，會對你的耳朵造成傷害。
蔣舟舟：恭喜你啊我的寶，我就說嘛，你太厲害了，你是我的女神！！！
蔣舟舟一通彩虹屁吹著，惹得黎嘉葉笑個不停。
和蔣舟舟聊完後，她又點開蘇衍陽的頭像，本想點進對話方塊和他聊天，卻看見他難得發了條朋友圈。
他分享了一首歌曲——
《彩雲追月》
黎嘉葉大力地揉了一下眼睛，她懷疑自己被第膜。
下面有共友評論。
路一鳴：你最近口味變了嘛
秦珩：被盜號了？
周予北：怎麼還逼迫我刪評論啊？？？
周予北：蘇衍陽你土匪再世吧你！！！
黎嘉葉突然好奇周予北刪的那條評論是甚麼。
她給蘇衍陽點了個贊。
一分鐘後，蘇衍陽的訊息就在首頁亮起。
蘇衍陽：恭喜啊
黎嘉葉：周予北跟你說的啊？
蘇衍陽：嗯，居然要輪到他來告訴我
蘇衍陽：好沒道理哦
黎嘉葉突然心頭一顫。她把手機貼著胸口，心間似有蜜滲入，心跳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被無限次放大。
她給蘇衍陽回了資訊：那我明天請你吃飯。
蘇衍陽：我考慮一下。
黎嘉葉：這還要考慮？
蘇衍陽：劉備請諸葛亮出山請了三次。
暗示的含義不言而喻。
黎嘉葉看著手機螢幕，一個勁兒傻笑，邊笑邊打字：軍師，明天和玄德吃飯可好？
蘇衍陽顯然也很配合她：軍師再考慮一下。
黎嘉葉把手機放在一邊，泡了杯玫瑰花茶。
泡茶的功夫，蘇衍陽又發了訊息來。
蘇衍陽：這才兩次，就沒了？？？
蘇衍陽：玄德，你心不誠啊。
黎嘉葉正要打字，她想了想還是發了條語音過去。
“蘇衍陽，你打球還是打手機呢？”夜晚的籃球場上，身著單薄的少年們飛奔在場上。
幾個人看蘇衍陽打會兒球就下場休息，重複了好幾次，怒了。
姚天成把球丟給他：“你能不能重視一下我們？”
蘇衍陽頭也沒抬，伸出手就將拋來的籃球接住，他一邊拍球一邊回訊息，還有功夫和男生們調侃：“不能。”
黎嘉葉是在這個時候發來語音的。
蘇衍陽按下語音，少女軟糯輕靈的聲音被釋放出來。
“神仙，明天出山和我吃飯可好啊？”
她尾音繾綣，落在蘇衍陽耳邊，像是被柔軟的鵝毛劃過，連帶著心頭泛起一絲酥麻。他不著痕跡地嚥了一下口水，屏住從心頭升起的異樣感覺。
裝模作樣地回了個嗯字，言簡意賅。
一通操作給剩下幾個男生看呆了。
明明耳朵紅的不行，微挑的眼尾裡滿是多情，笑得花枝爛顫，還要裝作高冷的模樣。
騷沒邊兒了。
·
從西淮回來後，黎嘉葉徑直回了寢室，換了件鵝黃色的衛衣和黑色緊身褲。
四月像少女的心事，變動不定。中午可以熱得穿短袖，傍晚開始就冷得像過冬。
下午的時候下了場雨，地面有些溼噠噠的，透著直直的寒意。
黎嘉葉剛出門就打了個冷顫，還好沒有聽蔣舟舟的穿裙子。
不然非得凍死。
“等很久了？”黑色球鞋闖入她的眼底，伴著沉冷聲音，和這季節倒是貼切。
黎嘉葉抬頭望去，學校的大鐘緩慢地敲了六下，第六下截然而至的那刻，路燈準時亮起，照進他漆黑的眼底，像是覆上了一層薄霜。
沒由來的，她心突然一跳。
黎嘉葉搖頭：“剛下來。”
“走吧。”蘇衍陽說。
黎嘉葉點點頭，跟在他後面。卻見蘇衍陽停下腳步，偏頭看她。
“怎麼了？”
“怕你再撞我後背上，禁不起你撞。”他調笑。
黎嘉葉撇撇嘴，走到他旁邊。
黎嘉葉想吃火鍋，她選了一家校門口的店。她選好的時候才突然想起，自己是要請蘇衍陽吃飯，應該問他想吃甚麼。蘇衍陽沒甚麼意見，讓她選擇就好。
先前被林薇全方位管束著，黎嘉葉這輩子沒吃過幾次火鍋，終於可以放肆吃了，選單上的每樣東西她都要來一遍。
菜上的很快，黎嘉葉正要吃卻看見張倩在群裡“發癲”，對著她的ppt一頓職責，圖片不對文字不對內容不適合，能挑的刺都被她挑出來了。她大概是不在寢室，蔣舟舟直接在群裡和她吵起來。
張倩明知道自己今天在外面，還非要她現在就改。
黎嘉葉無奈地回：我用手機改ppt很不方便，回來改吧。
張倩不依不饒：都四月三號了，下週就要交作業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黎嘉葉翻了個白眼。
“怎麼了？”蘇衍陽把肉涮好，全部夾到她碗裡。
黎嘉葉耷拉著肩膀：“我室友，非要我現在改ppt。”
“很急嗎？”
“不急，還有十多天呢。”
“那你管她幹嘛。”蘇衍陽又把涮好的肉片遞到她碗裡。
黎嘉葉只顧著低頭回訊息，都不知道眼前的碗被疊成了小山。
她驚訝地說：“怎麼都給我啊，你不吃啊？”
“你多補補。”蘇衍陽說的真切。
黎嘉葉看了眼自己：“我知道我太瘦了，但是我就是吃不胖。”
話題剛被岔開，張倩又不依不饒地發來了訊息，黎嘉葉煩了，直接讓服務員上了三瓶啤酒。
服務員拿來了酒，想給她起開，被黎嘉葉制止。
“我會用桌角開瓶蓋！”黎嘉葉像炫耀似的，神神秘秘地說。
笑臉浮在她生動明豔的小臉上，頂上燈光打在她臉上，眼裡像是盛滿螢火。
蘇衍陽懶散地靠著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接下來的表演。
黎嘉葉把瓶口斜對準桌角，用力一翹——
失敗。
“咦，我以前一次就準。”她奇怪地說，又試了好幾次，還是開不了。
看著蘇衍陽要笑不笑的臉，眼裡盡是揶揄。黎嘉葉撇撇嘴，正要叫服務員，蘇衍陽便拿起旁邊的啤酒，看也不看，對著桌角隨意地一磕，噗呲一聲，伴著蓋子掉地的聲音，酒花不斷上冒。
“這才叫一次就準。”蘇衍陽說，“倒杯子裡還是對著吹？”
黎嘉葉裝作老手，豪邁一揮手：“當然是直接喝！”
蘇衍陽挑挑眉，遞給她。
黎嘉葉接過酒就開始喝，她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神志不清醒，喝到後面直接放開了，整個人半醉半醒，她從蘇衍陽對面坐到了蘇衍陽旁邊，臉頰通紅：“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甚麼事嗎？”
她身體搖搖晃晃，頭頂的柔軟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脖頸。
蘇衍陽知道她是喝醉了，他一手虛虛扶著她的肩膀：“甚麼？”
“我想跟張倩說——”
“說甚麼？”蘇衍陽耐心地問。
“說，改改改改改你媽啊改！”
她的聲音實在稱不上小，旁邊幾桌的人時不時回頭看她。
蘇衍陽聽到這話先是一愣，而後笑得前仰後合，胸腔起伏，泛著愉悅的震顫。他像揉小狗腦袋似的，重重地揉了一下黎嘉葉的頭，帶著不平穩的氣聲：“你怎麼這麼可愛。”
“謝謝，我一直都很可愛。”黎嘉葉完全醉了，她翻遍了渾身上下的口袋，“我手機呢？”
手機明明就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蘇衍陽遞給她，黎嘉葉眼前模糊，輸了好幾次密碼都失敗，她惱了，把手機扔在桌上。
“煩死了！”
蘇衍陽拿起手機：“密碼是甚麼？”
黎嘉葉湊近了蘇衍陽，她的呼吸噴在蘇衍陽的唇邊，像游魚遊過，泛起一陣漣漪。
蘇衍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水紅色的唇，喉結滾動，生硬地再次問道：“密碼是甚麼？”
“我生日。”
“你生日甚麼時候？”
黎嘉葉想了想：“嘻嘻，今天！”
蘇衍陽一愣：“你今天生日？”
黎嘉葉不再回答他，反而是不停地拽他衣袖，催促他快點把手機解鎖。蘇衍陽輸入0403後，手機亮了，黎嘉葉立馬奪過去，點開群聊，鉚足了力氣按下語音鍵：“改改改改改改你個西瓜皮啊交作業還早呢你就催催催你活不到四月十五號了啊你。”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打了個嗝，把手機丟給蘇衍陽，手還在空氣中指點江山：“幫我艾特一下她，免得她不知道我在說她，哼！”
蘇衍陽只覺得好笑，卻又乖乖聽她的話，還真的艾特了張倩，想想就覺得荒唐。
蘇衍陽看了眼時間，臨近八點半，該送她回寢室了。
他幾乎是半摟著黎嘉葉走到門口。
到門口，黎嘉葉說甚麼都不想再走了，她索性坐在地上撒潑打滾。蘇衍陽沒想過，黎嘉葉喝醉酒是這樣的，他更沒想過這個狀態的黎嘉葉，只是喝了半瓶酒。
他聽到黎嘉葉豪氣地說拿三瓶酒出來時，還以為她是個中高手呢。
黎嘉葉邊打哈欠邊揉了揉眼睛，眼睛被她揉的泛起了點水光，原本束的整齊的高馬尾也隨意散開，一次性皮筋不知何時斷了，整個人委屈又脆弱。
她紅潤的小嘴嘟囔著：“公主不想走了，公主不想走啦！”
蘇衍陽覺得此時的她份外可愛，他半蹲在她身前，十分配合：“那我們打車好嗎，公主？”
黎嘉葉眯了眯眼：“蘇衍陽，你怎麼在這啊？”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調戲似的拍了拍眼前這個人的臉，“死的活的啊？”
蘇衍陽輕輕釦住她的手腕，語氣裡透著無奈：“活的。”
她又打了個嗝，酒氣直往蘇衍陽臉上竄。
蘇衍陽也不避開。
黎嘉葉突然嘟著嘴搖了搖頭，語氣有些惆悵：“今天是我生日。”
“嗯，我知道。”
“今天是我生日！我十九歲啦蘇衍陽！”黎嘉葉踮起腳湊近他，使勁扒拉著他的耳朵，故作神秘又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醉了的她，聲音帶著點黏糊糊的嬌嗔。
蘇衍陽寵溺地笑著，就像撫摸小金毛一樣，一下一下輕輕地摸著她的頭：“好，黎嘉葉，生日快樂，十九歲快樂。”
“哼！”她撇過頭去，過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咧開嘴，笑意浸滿了她的眼睛：“謝謝你呀蘇衍陽。”
“走吧，回學校。”蘇衍陽轉身，彎曲著腿，“上來。”
黎嘉葉搖搖頭：“不要。”
“為甚麼？”
黎嘉葉在原地轉了個圈，差點站不穩，一個踉蹌跌入蘇衍陽的懷裡。柔軟的身體撞著他堅硬的胸膛，也直愣愣地撞著他的心。
“因為因為你要說，公主，請上馬！”
“”
“公主，請上馬。再不上來，腿要酸死了啊。”
“哦哦！”目的達到，黎嘉葉乖乖地爬上去，兩隻腳纏在一起。
打車計劃泡湯，蘇衍陽索性揹著黎嘉葉回學校。
黎嘉葉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蘇衍陽的頭髮，一會兒說著“蘇衍陽，你的頭髮好香啊”，一會兒又唸叨著“蘇衍陽你要是剃了光頭肯定也很帥”之類的亂七八糟不著調的話。
她說的每一句話蘇衍陽都應聲。
“蘇衍陽，我喜歡你……”黎嘉葉的聲音越來越低。
經過的道路旁建起了一座座的平房，下午下了一場小雨，雨水順著磚瓦的橫溝嘩嘩地流動，一排排水簾順著屋簷往下淌著。
蘇衍陽輕笑一聲，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我知道。”
又隔了幾秒。
“黎嘉葉，我也喜歡你。”
這句話之後是長久的沉默，眼見沒有得到回應，他側頭看向黎嘉葉，她耷拉著腦袋，柔軟的臉頰貼著蘇衍陽脖頸處，睡著了。
“沒聽見算了。下次清醒了再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