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其實不是很想再回憶那段不算太漫長的時光, 但她也從未和任何人提起過。現在，她迫切地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黎嘉葉掌心完全地貼著熱牛奶杯壁，溫暖的熱氣順著掌心流淌到血管的每一處。
“舟舟, 你還記得我們四個去東北那次, 你問我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蘇衍陽的。”
“記得。”蔣舟舟拆了根乳酪棒，遞給她。
她以為黎嘉葉要和她說關於喬姿妍的事，卻沒想到她提起了蘇衍陽。
黎嘉葉接過：“在臺上聽他唱歌之前, 我就已經見過他了, 但他——”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他從來都不記得我。”
西淮一中是西淮市最好的學校, 當然了, 排名第二好的並不是二中。
一中的一的確是第一的一。
二中的二，只是第二所建成的學校罷了。
外市的人不知道西淮市這些高中名字的含義，還以為二中的學生也是將來準備衝清北復交的。其實不然，大部分是一幫每天混日子，等著畢業出國留學鍍金的富家子弟罷了。
比如黎嘉葉班裡的那幫類伏地魔似的“不可說”。
高二伊始, 開學第一天大課間, 班主任領著一個長髮齊劉海的女生走進教師, 女生長相清秀，還沒有穿上二中的校服。她穿著普通乾淨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褲。
這樣一個, 和二中格格不入的女生。
班主任讓她自我介紹。
大概是從外地轉來的，她的西淮話並不標準, 平翹舌有些分不清楚。
女生說：“大家好, 我叫喬姿妍，很高興認識大家。”
“甚麼啊, 聽不清！”臺下有人起鬨。
喬姿妍不知所措地看著班主任。
班主任掃了眼臺下同學, 他們立刻噤聲, 而後他又對喬姿妍說：“你把名字寫在黑板上吧。”
喬姿妍照做。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老師寫的板書，她找了最角落的地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一句自我介紹，就讓她羞紅了臉，貝齒咬得下唇都快發白了。寫完名字後，她久久不敢抬頭，直到老師說下去坐在第二排最後一個位置時才抬起頭。
第二排最後的位置，就在黎嘉葉的身後。
“好了，大家安靜，提前準備好下節課要上的內容。都高二了，對於學習要緊張起來！”班主任厲聲道，又拿著備課本重重地拍著黑板，“這周誰值日？黑板也不擦！”
而後，班主任囑咐班長空餘時間帶新同學去教務處拿一下校服後就走了，剩下的同學們在準備新學期第一節 課的內容。
坐在最前排講臺旁的女生原本在低頭睡覺，被班上叫醒後滿是不耐煩地站起來，隨手拿起一旁的溼抹布在黑板上擦了擦。
她皺著眉看著黑板上喬姿妍三字：“誰沒事在黑板上寫名字啊？毛病！”
“新同學咯。”坐在她一旁的女生說。
林婭回過頭，看自己的同桌許莎莎給自己指的方向。
“哪來的鄉下人。”林婭目光越過教室裡的人，直接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喬姿妍，翻了個白眼，用西淮話說道，而後轉過身繼續擦黑板。
前排的男生女生都和她玩得好，幾個人鬨笑一團。
喬姿妍雖然不是西淮人，但是聽前排幾個人的語氣和頻頻看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裡滿是不屑和不懷好意，她也能感受到。
黎嘉葉的教科書裡夾著一本小說，是東野圭吾的《惡意》，最近她沉迷於看日式推理。
前排幾個人說笑的動靜越來越大，黎嘉葉抬頭看了眼她們，知道她們是在嘲笑新來的同學。這是林婭幾個人一貫的招數了。閒來無事，總喜歡拿班裡的人當樂子。尤其在班級裡有新人來的時候，她們心裡那股作祟的惡意就會發酵得更加熱烈。
吃過中飯，黎嘉葉在小賣部買了瓶冰水就回教室了。原本朋友說要去操場逛一逛，但是這種酷暑天，她實在提不起勁。
教室裡此刻還沒甚麼人，黎嘉葉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的嬉鬧聲。
黎嘉葉探頭看了一眼，幾個人圍坐在自己位子上，後背都朝著門口。
喬婭把玩著喬姿妍桌上的水筆，衝其他幾個人笑：“我朋友說十二班要轉來一個超級帥的男生。”然後她把目光轉向此刻臉色通紅，眼裡泛著水光的喬姿妍，“那我們班怎麼就來了個你呢？”
她被幾個人團團圍住，從黎嘉葉的視線中看不出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耷拉的肩膀，和偶爾傳出來的幾句怯懦輕聲的話語。
和這幫人做了一年的同學，她基本沒有和她們說過話，除了偶爾幾次語文作業忘交，嬉皮笑臉地求她別記名字以及抄她的作業，除此之外再無交流。
黎嘉葉在門口躊躇，手裡的礦泉水瓶身淌出了細密的水珠，溼了她一手心。
剛認識不過兩個小時切一句話都沒說上的新同學，和班級裡橫行霸道的小團體。
黎嘉葉覺得自己向來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
“那你最後幫喬姿妍了嗎？”蔣舟舟問。
黎嘉葉晃了晃手裡的牛奶，杯中漣起一層層的水紋。透過渾濁的液體，她好像再一次看到了喬姿妍無助的神情和泛紅的眼睛。
午後的陽光落在走廊上，整座校園陷入一片明亮的光中。教室內也是一如既往的亮堂，淡藍色的窗簾飄搖著，順便帶來了燥熱的夏風。
青春正盛，康莊大道上一切明媚。
好像每個人的人生都該有如此光明的未來。
結果有人卻因為自己的一時興起和捉弄人的惡毒心腸，在教室裡對著一個剛剛見面的女生，言語羞辱。
黎嘉葉默不作聲地走進去，走到自己的位子邊上。
幾個人還圍著喬姿妍說笑打鬧，顯然沒注意到黎嘉葉。
黎嘉葉走到林婭跟前：“讓一下。”
林婭原本敞著腿，身體朝著後方，聽到她的話，林婭抬頭看到是黎嘉葉，她挑了下眉：“要不你去我位子上坐一會兒？”
黎嘉葉這次看清了喬姿妍，從高到低的角度，加上她厚重的劉海，把喬姿妍的半張臉都擋住了。黎嘉葉只看見她繃著的嘴角，臉上還有淚痕，眼淚砸在練習本上，暈開一抹淡色的圓圈。
“下午語文課前老師要檢查預習作業的，我還沒做。”黎嘉葉編了個理由。
“預習算甚麼作業啊？”林婭不在乎地說，“沒事兒，課代表你就坐我哪兒唄，下午沒老李的課，換位子也沒事。”
李老師是她們的班主任。
說了那麼多，就是不換唄。
黎嘉葉看著她的臉，終於覺得感覺到了自己不爽的情緒，她把礦泉水放在桌上：“不要。請你從我的位子上離開。”
“行嗎？”
黎嘉葉這輩子也沒沖人發過脾氣，她有點不習慣，好脾氣地又在後面加了個“行嗎”。
說是發脾氣，那也只是嗓門大了些，語氣強硬了些。
一旁有人拽了拽林婭，大概是因為這幾個人平時都會抄黎嘉葉的作業，對她的態度稍微溫和了些。
林婭從上往下打量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好呢，好學生的位子果然坐不了太久就要被趕走了。”
黎嘉葉無視她的怪調，坐回位子，把作業拿出來心無旁騖地開始寫。
吃飯的同學陸陸續續回來了，十二點一到大家就開始午睡。黎嘉葉把練習本一收，準備睡覺。她聽見後方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聲音，卻被她一瞬間就捕捉到了。
“謝謝。”
便利店內有人進來，門一開便發出清脆溫和的開門鈴聲。黎嘉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不曾發覺。
蔣舟舟好奇地問：“後來呢？你和喬姿妍就成為了朋友？”
黎嘉葉身體後仰，看著頭頂的燈白熾燈發呆：“沒有。”
那天之後，以林婭為首的小團體開始把目光轉移到黎嘉葉的身上。她們一直以為黎嘉葉就是個只會學習的書呆子，從未想過兔子也會咬人。
林婭和許莎莎會在她上課起來回答問題時莫名其妙地笑，或者發出怪調，會在體育課要進行分組時故意孤立她。
由於上學期四班女生的八百米跑成績太差，高二第一學期的第一節 體育課，體育老師便說要兩兩分組進行雙人體能訓練，用阻力繩讓跑得快的帶動跑得慢的人，這都是體訓隊的長跑訓練方法。
體育老師為了提高優秀率也是極盡所能。
不過五分鐘，大家都選好了分組。
班級的女生多，但是是單數，總會有一個人落單。
“還有誰沒分好組？”體育老師問。
黎嘉葉舉手，她看見斜前方的喬姿妍也舉了手。
“那就你們兩個——”
“老師，我也沒有。”突然，後方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了體育老師的話。
黎嘉葉循聲望去，林婭舉高了手，挑釁似得衝她笑。她並不懂這笑是甚麼意思，只覺得這人有毛病。
“那你們三個中兩個人分一組，剩下的那個我讓別的班的人帶。”體育老師說。
三個人沒人先開口，體育老師就指著最前排的喬姿妍：“你要跟他們兩個中的哪一個？”
喬姿妍沒有回頭，她低著頭，耳尖通紅，像是做錯事的孩子，過了一會兒，輕輕地說：“我想和林婭一組。”
怪不得林婭和許莎莎這對好姐妹沒分在一組，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多大人了，怎麼還玩這種把戲。
“黎嘉葉，我還帶十二班的人，到時候他們班剩下的那個人就分給你。”體育老師說。
黎嘉葉說了聲好。
隊伍分散開，黎嘉葉對剩下的課程沒了興致，還不如去彈鋼琴。她對於喬姿妍不選她這件事沒太大反應，被那個小圈子孤立的人此刻就像在滔天海浪中懸而未決的落難者，難得看見了遊輪，當然要緊緊抓住，自己投遞過來的這根細繩還不足夠她上岸。
她也沒生氣，沒有委屈。
黎嘉葉只是告訴自己，以後沒事兒可別瞎給別人遞繩子了，省的自己也離了岸。
後來的幾天，喬姿妍順利地“打入”了林婭的小團體。
說是打入，其實是丫鬟還差不多。
這些都是黎嘉葉的同桌告訴她的。
天氣太熱，林婭和許莎莎不想下樓就會讓喬姿妍跑腿去食堂買吃的，體育課不想練八百米跑被體育老師發現就會說是喬姿妍想偷懶故意逃課，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但喬姿妍從不反擊，全部忍受下來。作為交換條件，林婭再也沒有欺負和孤立過她。
腦殘交易。
同桌還說了，聽說喬姿妍以前在隔壁縣城讀書，也是被孤立到受不了的地步，全家才帶她來了西淮，以為大城市的人素質高，沒想到哪個群體裡都有淤泥。
最後同桌下了個結論——
“她在她們小地方被孤立，來我們這裡的第一天又被林婭她們孤立，她自己肯定有點兒問題的，不然怎麼大家都不喜歡她呢。再說了，她面相也不行，嘴角繃著又下垂，長得太苦了。”
彼時她的同桌正在抄黎嘉葉的數學作業答案，黎嘉葉冷不防把作業本奪回來。
“哎呀黎大神你幹嘛呢？”同桌抱怨。
黎嘉葉沒回答，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語競賽題中。
同桌搖了搖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
黎嘉葉沒有想到，農夫與蛇的故事會在她身上上演。
那天，黎嘉葉正在上廁所。她推開門時就看見以林婭為首三五個女生圍著自己。
黎嘉葉：“讓開。”
林婭把她推到門邊，老舊的門發出重重的吱呀聲。黎嘉葉只覺得自己的後腦勺疼的厲害，她毫不猶豫地踹向林婭的腹部，林婭來不及反應，捂著肚子倒地。
在此之前，她並未想過黎嘉葉是會還手的人。
黎嘉葉的確不是會動手的人，但她也不是會吃虧的人。
“你們就這麼看著我？”林婭對著幾個女生怒吼。
幾個女生時常抄黎嘉葉的作業，她們逃課時黎嘉葉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們猶豫著站在原地。
黎嘉葉藉機就要從她們身邊穿過，卻在快要出廁所時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黎嘉葉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喬姿妍。
林婭此時已經起身，她直接跨坐在黎嘉葉身上，對著幾個女生怒吼：“知道你們不敢動她，幫我摁著她的手腳總行了吧！”
幾個女生上來摁住她。
黎嘉葉瘋狂扭動身子，卻掙脫不開。
林婭點起一根菸：“黎嘉葉，你搞搞清楚，我不是你能惹的人，知道了嗎！”
她沒有別的目的，她也知道黎嘉葉在老師和同學心目中的地位，她只是想恐嚇一下她。
林婭要讓她知道，以後見到自己，要繞著走！
恐懼在這一瞬間爬上了巔峰，充斥著腦門。
黎嘉葉眼角溢位眼淚，她強忍著淚水，委曲求全：“知道了。”
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林婭起身，讓那幾個女生也鬆開她。
就在林婭拉她起身的瞬間，喬姿妍搶過林婭指間正燃著的煙，用力摁在了黎嘉葉的手臂上。
“啊——”劇烈的疼痛感順著手臂襲來，剛剛沒有落下的眼淚終究在這一刻流出。
她猛得推開喬姿妍，雙手因為疼痛而大力地發抖。那塊被菸頭燙到的地方血絲湧起，皮肉翻開。她哭的連聲音都沒有了。
林婭愣住了，她沒有想過喬姿妍居然會這麼做。她看著喬姿妍拿著那菸頭，衝自己笑的樣子，彷彿像在和林婭表忠心一般。
當天下午，黎嘉葉去醫務室簡單處理後，班級都沒有回，直接告到了校務處。教導主任年級組長班主任各個都寵愛年級第一，況且黎嘉葉還是完美受害者，他沒有理由地站在她這一邊。
林婭等人通通記一次大過。
對此，林婭並沒有覺得憤怒。比起這個，喬姿妍居然敢用菸頭燙黎嘉葉這件事，才更讓人震驚。
從那天起，黎嘉葉再也不想多管別人的閒事。她發誓，哪怕有人死在她面前，也和自己無關。
黎嘉葉和林薇的母女關係生疏僵硬，她做不到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後要和她訴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就喜歡彈鋼琴，沉浸在一個音樂的世界裡會讓她獲得長時間的快樂。
晚自習下半節課，黎嘉葉把當天的作業和第二天的預習任務都完成後就去了多媒體教室。
多媒體教室在西樓，黎嘉葉輕車熟路地進去。以往她溜進去都會被老師說，後來班主任見她年級大考、小考、區聯考都能穩坐第一，在市中都能名列前茅後，便特地為她開了後門，允許她晚自習第二節 課的四十五分鐘用來彈琴。
保安會在晚上十點之後將西樓的一樓大門鎖好，第二天七點再來開。
黎嘉葉在六樓彈琴，琴聲中夾雜著喋喋不休的爭吵。她停止了彈琴，分辨聲音的來源。
西樓的教室多為公用教室，沒甚麼學生，所以經常有學生挑著午休和晚自習的時間來頂樓天台抽菸玩牌。
西樓呈u字型，多功能廳就在一旁，可以清楚地看見七樓頂樓的景象。
黎嘉葉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藉著幽黃晦暗的光線，她看見林婭和許莎莎還有幾個男生圍著喬姿妍。
爭吵聲一清二楚。
林婭雙手環胸，踩在椅子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你買買水，買買飯，幫我們拿拿東西，喊你一聲小跟班，就真當跟我們玩在一塊了？你腦子是被驢踢了嗎，要不說窮鄉僻壤出刁民呢。”
“明明就是在鄉下混不下去了才轉的學，還跟我們說甚麼戶口遷過來了，身份證給我看看呀城裡人。”許莎莎拍了拍喬姿妍的臉，“真會編啊。”
喬姿妍低聲啜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倪超對你好，那也是為了看你笑話，你還巴巴得上趕著啊？”
林婭點著煙，笑得張揚，“現在的人怎麼這麼逗啊，先是反咬第一個幫助她的人一口來獲得我們的親近，後是因為男生多跟她說句話就以為是喜歡她了，這得多缺愛啊。”
倪超是林婭的男朋友，此刻就站在林婭身後，也跟著眾人一起，笑得跋扈。
林婭太喜歡這種欺負人的感覺了，她得意地笑著，走到圍欄一側，邊抽菸邊看樓下的風景。
然後，她對上了黎嘉葉的眼神。
除了有些意外會在這裡撞見她，林婭絲毫不畏懼，她拔高了音量：“好學生，要不要上來再救她一次啊？”
黎嘉葉沒有猶豫地走到七樓。
七樓通往天台處有一個高高的門檻，黎嘉葉沒來過這兒，差點被絆了一跤。
“看吧，好學生都沒來過這兒，都不知道這還有道門檻呢。”林婭笑著說。
其他幾個人也只是笑，但笑的並不真切。大概是因為黎嘉葉平時會爽快地給他們抄作業，他們沒有說話。
喬姿妍看見黎嘉葉時，絕望的眼裡放出了光，因為哭泣，她連話都說不清楚，只一個勁兒地念叨：“幫幫我，幫幫我。”
黎嘉葉說不清當時是甚麼心緒，她下意識地想上去拉她，卻又被林婭拽住。
林婭大力地翻過她的胳膊肘，裡側還有一道淺淺的傷疤：“看著這道疤，你還想去救她，然後讓她再反咬你一口？聖母病晚期了吧你！”
黎嘉葉掙脫開她的手，她拇指指腹用力地摁著疤所在的那塊軟肉。
早已不疼了。
“幫幫我吧幫幫我吧……我不該……我上次……我不該這麼對你的……”喬姿妍連話都說不清楚了，語序顛三倒四。
“要試試再被她背刺的滋味嗎？”林婭在她耳邊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