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黎嘉葉上場時正好晚上七點半, 彼時其餘三人坐在臺下。
前排的燈打得昏暗，暗紅色的簾幕半開半遮，偶有人頭晃動閃過。
周予北身上一股雞排味兒。
蘇衍陽嫌棄地嘲諷他：“你真香啊, 和這裡的氛圍可真搭。”
周予北不甘示弱：“那比起你還是稍微差了點, 畢竟你四歲學琴，這等造詣我比不來。”
蘇衍陽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他看著周予北又看看蔣舟舟, 後者一幅“我懂得你不用在意我啦我們是一個戰線的”表情看著他。
“你們夫妻倆這麼喜歡聽人牆角？”蘇衍陽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你放心, 我不會跟葉子說的，我絕對守口如瓶。如若違背誓言, 周予北天打雷劈。”蔣舟舟拿起周予北的手, 掰成四的樣子。
“”
蘇衍陽冷哼一聲，黎嘉葉正好出場，他不再說話，視線不移舞臺中央。
這首《獻給愛麗絲》，蘇衍陽在那個下午已經聽過無數遍, 在這一刻他還是全神貫注。雖然他的位子離舞臺有些距離, 可他就是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黎嘉葉眉間躍動著的點點碎光。
那件豔紅色的玫瑰禮服, 和舞臺完美地相融在一起。
在擅長的領域裡做喜歡的事時，她是自信而閃耀著奪目光芒的。
原本的那些緊張, 在黎嘉葉邁上舞臺的那一刻就不復存在。
耳邊是寧靜的風，指尖是跳躍著的琴鍵, 隨著她的動作, 舒緩又歡快的音樂像歡快的群鳥，遊過廣袤的天空。
那一刻, 黎嘉葉自負地覺得, 她就是為鋼琴而生。
她不後悔忤逆林薇, 不後悔來這裡參賽，她願意坐在鋼琴前，看那些音符從指間溢位，她享受在舞臺上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一曲結束，臺下響起掌聲。
她在鋼琴前多坐了一會兒，也許進不了決賽，也許止步初賽，可是她已經不在意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鋼琴比賽，這是現在的黎嘉葉正式割裂從前那個不敢反抗、委曲求全的黎嘉葉的鮮活證明。
她喜歡這樣的自己，也為自己的進步感到由衷的心悅。
比賽結束後，黎嘉葉先到後臺，換了常服之後再到觀眾區去。晉級名單會在所有選手比賽完畢之後再報。
她把衣服塞進揹包裡，正要往外走，有人叫住了她。
黎嘉葉回頭，是那個剛剛見過的女生，她還記得她的名字，鄧星嵐。
“怎麼了？”
鄧星嵐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你剛剛表現很棒，一點兒也不像業餘選手。”
在化妝間時，她聽到了黎嘉葉的緊張和顧慮，而黎嘉葉在舞臺上所展現的，絕對不是一個業餘選手應有的實力。
她很厲害。
黎嘉葉笑了一下：“謝謝。”她指了指門口，“那我先走了？”
鄧星嵐點點頭。
黎嘉葉邊走邊把長髮束起。
鄧星嵐看著她的背景，一種莫名的情緒突然升起：“你知道蘇衍陽有喜歡的人了嗎？”
“甚麼？”
“他有喜歡的人了。”鄧星嵐重複了一遍，“他應該很喜歡她。”
黎嘉葉正在束髮的手一頓，剛綁起來的頭髮又散落在耳側。她沒說話。
“你知道是誰嗎？”身後傳來她的疑問。
黎嘉葉沒轉頭，房間裡的空氣像是在這一瞬間鋪天蓋地壓下來，壓迫著她的血液往身體各處流淌。她的心跳的飛快，連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她幅度極小地搖了一下頭：“不知道。”
而後逃也似地離開這個空間。
鄧星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淺笑著，實在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居然喜歡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網路好友這麼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到底是蘇衍陽，還是那個會在遊戲裡時刻保護自己的sun。
黎嘉葉坐在前排觀眾席前，看不到蘇衍陽他們。她聽著臺上的鋼琴聲，腦海裡思緒翻飛。
這些天來，他若有似無的親暱，曖昧不清的話語，黎嘉葉不是沒有感覺到，可是那到底代表著甚麼呢？
黎嘉葉心底的想法既成雛形，可是每當她妄圖往那個不可能的緣由中猜測時，他輕描淡寫的動作又會輕而易舉地將她的論證推翻。
總是這樣，他的每一個動作，總能在自己心底泛起滔天巨浪。
她後悔了，後悔那個夜晚撞見的人是他。
然後在自己心裡，埋藏這麼多年。
最後一個比賽結束後，組委會一一打分，然後將比賽結果告知主持人。
主持人在臺上報著晉級選手的名單，很快就報到了黎嘉葉。
她閉了閉眼睛，因為愉悅而重重地嘆了口氣，似要把身體裡的緊張全部吐掉。
禮堂內人流眾多，蔣舟舟給黎嘉葉發了資訊，他們在京大校門口等她。
黎嘉葉回了句好。
“哦呦，鋼琴家，下次是甚麼時候來啊？”周予北一看見她就調侃。
黎嘉葉：“四月初。”
蔣舟舟切了聲，挽住黎嘉葉的手：“我跟你說，他就惦記著下次再來，又可以光明正大地逃課了。”
“醬肘兒，你天天管我逃課，你自己逃課怎麼不說？”
“我的德育分太多了，我逃一個星期都不會淪落到和新生一起重訓的。”
“嘿。”周予北來氣了，“重訓這個話題就逃不過了是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
蘇衍陽沒管他倆，他看著黎嘉葉：“恭喜啊。”
就是這樣，就是這種和平常無差的樣子，才會讓黎嘉葉一遍又一遍地懷疑。
他怎麼可能喜歡自己呢？
四人原本打算再玩一天，然後回西淮，然而謝佳佳說在點名的時候，張倩總是會先她一步說兩人曠課，導致謝佳佳沒辦法幫她們喊到。
蔣舟舟收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四個人正在打牌，她氣得吹鬍子瞪眼，手裡的牌都扔了。
“他大爺的，張倩有病吧，老孃又沒讓她幫忙喊到，居然上趕子打小報告。這事兒我們高中的時候就沒人幹了。”她一頓輸出，氣個半死。
“你不是說你們室友都挺好的嗎。”周予北說。
說到這裡，蔣舟舟噘著嘴：“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變這樣了。”
“可能不是突然吧。”蘇衍陽隨口一說。
他給黎嘉葉遞了個草莓。
黎嘉葉說了聲謝謝。
蔣舟舟盯著那草莓，突然福至心靈，她一拍大腿：“嗷！”
黎嘉葉嚇得草莓掉在腿上。
“那天！”
“？”
“算了，應該不可能，這也太小心眼了。”蔣舟舟搖搖頭，把話塞回肚子裡。
黎嘉葉面色複雜地看著她：“你這樣我很難受。”
周予北：“複議。”
蘇衍陽：“複議。”
蔣舟舟歪著腦袋，半個身子靠在周予北身上，一隻手習慣摸他的耳垂。
“就是你上次不是帶了一大盒草莓回寢室嘛，張倩剛好不在。後來你去洗澡了，你讓我留一點給她，結果我邊追劇邊吃，吃著吃著就忘了，忘著忘著”她的聲音低下來，“就沒了”
在黎嘉葉開口之前，她又說：“我沒放在心上，我剛剛不說也是因為我沒覺得有甚麼大問題。”
“所以，比起針對我，她更容易針對你。雖然你全程都不在場。”蔣舟舟耷拉著臉，挪到黎嘉葉身邊，“葉子，我錯了。”
兩個女生在說話，蘇衍陽衝周予北使了個眼神，兩個人默契地跑到陽臺處吹風。
黎嘉葉順勢捏了捏蔣舟舟的臉：“那就這樣吧，無所謂。”
這並不是她安慰蔣舟舟的說辭。如果她早一點知道這件事可能不是這個反應，她會習慣性地因為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原因而和張倩道歉。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還記得在討論小組作業時張倩那咄咄逼人的態度。
她沒工夫搭理，也不在乎。
“真的無所謂嗎？是我錯了，我要不明天買盒草莓給她賠罪？”
黎嘉葉笑了一下，問：“那你做錯甚麼了呢？”
蔣舟舟撓撓頭：“其實”
“其實沒有做錯啊。”黎嘉葉接話，她又順手拿起一顆草莓塞進蔣舟舟嘴裡，岔開話題，“兩個炸彈就被你扔了，我們這局廢了。”
蔣舟舟彈起來，臉上有些懊悔。
黎嘉葉看著陽臺上吹風的兩個人，少年寬肩挺拔，晚風吹起他們的衣角。
黎嘉葉噓了一聲，偷偷摸摸地說：“我們把牌按照順序理好，再來一局，讓蘇衍陽做地主吧，鬥死他。”
兩個人傻傻地笑著，卻不知聲音順著風吹進外面兩人的耳朵。
蘇衍陽回頭看了眼正在算牌的黎嘉葉，彷彿佔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傻笑。
“這倆姑娘傻不傻。”周予北說著就要進去拆穿。
蘇衍陽長臂一伸，攔住他：“她們開心就好。”
於是，下一局，黎嘉葉和蔣舟舟一連四個炸彈炸得蘇衍陽體無完膚。兩個女生笑的放肆，奸詐地擊掌。
蘇衍陽微哂，無奈又地搖搖頭，胸腔裡帶著淺淺的愉悅。
四個人第二天下午回的學校，黎嘉葉和蔣舟舟寢室也沒回，直接去的教室上課。
·
各大高校之間常有聯動，西大的公眾號和論壇裡都轉發了比賽概況，長長的圖文中還有黎嘉葉彈鋼琴時的身影。
評論裡有人認出了她就是去年文藝匯演時彈奏《夢幻曲》的那個女生。
黎嘉葉再次名聲大噪，走在路上常常有人跟她打招呼，雖然黎嘉葉都不認識。
“火了啊你。”在又一次和幾個陌生女孩客套完後，江延之揶揄道。
彼時黎嘉葉和蔣舟舟正在食堂買飯。
黎嘉葉笑了一下，邊盛湯邊回答，還是用著客套的語氣：“還好。”
“不過，我們學校有叫喬姿妍的女生嗎？”
江延之話出口的那一剎那，黎嘉葉的手一抖，勺子掉進滾燙的濃湯裡，濺起的湯汁悉數撒在她手背。
“嘶——”黎嘉葉深吸了口氣，手背上的疼痛感來的很快，就像針戳了一下又一下。
江延之和蔣舟舟急了：“沒事吧？”
黎嘉葉搖搖頭，泛著水霧的瞳眸盯著江延之：“你說誰？”
“我，我說甚麼了？”
“你剛剛說的那個名字！”她有些急了，眼尾泛紅，“那條評論是甚麼樣的？”
她難得用這麼急切的聲音說話，連蔣舟舟都愣住了。
江延之一愣：“喬姿妍。”他翻出那條評論，遞給黎嘉葉。
往下翻的數百條留言裡，只有一條提到了這個名字——
【黎嘉葉現在還在彈琴啊，為夢想奮鬥的感覺可真好啊，也不知道喬姿妍現在在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