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到家的時候發現家裡沒人, 林薇不在家是常事。趁她不在,黎嘉葉偷摸著煮了碗泡麵,邊嗦邊追劇, 電視劇看到一半的時候林薇給她發了條微信說這幾天都不在家。
黎嘉葉想到要有好幾天見不到林薇就是一陣開心, 吃喝也不用刻意節制了。但她還是假意問了句林薇去哪兒了。
林薇:我這幾天在北江,住你蘇叔叔家。
黎嘉葉差點被這口面噎死。她囫圇吞棗地嚥下去,然後喝了滿滿一大杯水, 還是忍不住咳嗽。
蘇衍陽也回北江了, 蘇鴻澤該不會要帶林薇見他兒子了吧?
黎嘉葉趕緊回覆:那你甚麼時候回來呀?
林薇:過年前。
黎嘉葉鬆了口氣,還好不會留在那裡過年, 不然蘇鴻澤也許會帶林薇去見蘇衍陽, 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黎嘉葉並不反對兩個人的愛情,可是她早就知道,自己媽媽的這場入局,並不光彩。
·
林薇是在黎嘉葉高二那年的夏天帶蘇鴻澤回家,並正式向黎嘉葉介紹了他。但林薇不知道的是, 黎嘉葉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了。
那時候黎嘉葉剛剛小升初, 初中不實行走讀。
初中時, 在黎嘉葉的視角里,林薇還是個好媽媽。她對她關愛有加, 也從不打罵,態度溫柔, 除了控制慾太強這一點, 其他無可指摘。而黎嘉葉對於她過度的控制慾,也只當是一個單親媽媽對女兒的愛。
尤其是在她知道父母離婚後, 父親毅然決然拋下她, 是林薇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她養的那麼大的時候, 她就覺得自己要好好讀書以後掙很多很多錢報答林薇。
知道一月二十六號是林薇的生日,黎嘉葉有生以來第一次逃了下午的體育課,然後招呼了輛三輪車去最近的蛋糕店,用自己新概念作文得獎換來的獎金買了一個草莓蛋糕,她記得林薇很喜歡吃草莓。
當時稚嫩的她還囑咐老闆娘在蛋糕上寫字的時候一定要寫得好看些。
老闆娘見小姑娘十分可愛,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媽媽看見這個驚喜一定會很感動的!”
黎嘉葉睫毛閃動,眼睛亮亮的:“真的嗎?”
“對呀!如果我女兒給我準備了這麼大個驚喜,我一定開心壞啦!”
黎嘉葉沒有錢再打三輪車回家了,她只能走回家。
偏巧半路上下了大雨,雨水如彈珠擊打著地面,黎嘉葉沒帶傘,把蛋糕緊緊地護在懷裡。
這可是她給媽媽的驚喜,不能弄髒。
黎嘉葉提著蛋糕回家的時候渾身溼透了,一月末,正值寒冬,天氣陰冷潮溼,外面大風呼嘯,不過下午三四點,已經黑成一片,暮色提前到來。彼時林薇還沒回家。雖然不知道林薇的工作是甚麼,但黎嘉葉出門的時候她還沒出,黎嘉葉回來的時候她還沒回。
在她的認知裡,那就是早九晚六的工作,和她同學的爸爸媽媽們一樣。
黎嘉葉怕蛋糕藏進冰箱會被發現,就放在自己的房間裡,虛掩著門,邊換上乾淨的睡衣邊想聽外面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的細微聲音。
原來林薇今天沒去上班呀。
黎嘉葉想,那現在就可以把驚喜給她啦!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自己的媽媽滿含淚水感動的樣子了。她把蛋糕拿出來,小心翼翼地端到房間門口,正要抬手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男人的聲音。
男聲磁性低沉:“我老婆出事了,我先回去一趟。”
“能出甚麼事?”
黎嘉葉聽到了林薇的聲音,慵懶而隨意,帶著漫不經心。
“阿衍已經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了,我爸我媽也給我打電話了,我真的得回去一趟。”男人聲音依舊平淡。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你還記得我上次生日嗎?你為甚麼總是這樣?”林薇顯然有些不高興。
話音剛落,房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上次生日的這件事就像一個雷點無意間戳中了房間裡的兩人。而兩人親暱的對話也像一把利劍朝門外的黎嘉葉指來。
初一,又不是傻子。
黎嘉葉聽出來了,林薇有男人了,但是這個人不可能是自己的新爸爸,因為他有老婆!
林薇,做了人人喊打的小三!做了登不上臺面的小三!
她盯著手裡的蛋糕,眼睛似要盯出血來。那鮮豔飽滿的草莓,色彩張揚地衝擊著她的視網膜。
她的心尖像是被人狠掐了一下,鋪天蓋地的黑如簾子般遮蓋住她的視線,她只覺眼前煥著花白,像蹲久了突然站起來時那樣,大腦充血,手指無力。
黎嘉葉邊小聲啜泣邊把蛋糕放進盒子裡,她垂著頭,肩膀隨著哭泣而聳動。
這一刻,她想的是,要先離開家,然後等正常的放學時間再回來。
黎嘉葉依舊抱著那盒蛋糕出了家門,她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到樓下時才想起自己又忘了拿傘。她不想再回去了,索性躲在保安室的門口,拆開蛋糕自己吃起來。
這麼惡劣的天氣,四下無人。黎嘉葉坐在臺階上,凍得瑟瑟發抖,卻不敢進保安室。保安大叔認得她,到時候也許會和林薇講起來,那自己就露餡了。
保安室的窗沒關緊,保安大叔在看的新聞的聲音透過那一絲絲縫隙傳出來。
黎嘉葉邊吃蛋糕,邊聽著,臉上的淚痕還未乾。
廣播裡傳來女播音員清晰的嗓音:“北京時間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十四時四十六分,在我省北江市跨江大橋左側路段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事故造成一人死亡,兩人受傷,死者為女性,受傷者系司機及死者兒子。現由本臺記者吳傑為您帶來現場報道。”
世界就像一個大熔爐,一分一秒流逝的時間就像一個盲盒,你永遠也不知道下一個拆開的是怎麼樣慘淡的人生。
黎嘉葉吃完一塊蛋糕,又切了一塊,甜膩的味道堵在她的喉嚨裡。
有點噁心。
外面的雨仍是下個不停,北風呼嘯,樹葉震顫,狂風摩擦樹葉發出的嗚咽聲彷彿在鳴奏著憂傷的曲子。
雨天總是讓人陰鬱的。
黎嘉葉想起剛剛播報的那個死者,她又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誰的女兒。她的死亡,會讓多少人傷心難過。
人生平仄終成詩。
黎嘉葉突然覺得自己遇見的這個事,其實也不算大事。至少她也看清了林薇在除了履行母親這一身份外的不光榮之處。
半個小時後,黎嘉葉看到林薇和一個男人下了樓,隔著水霧,黎嘉葉看見他們兩人忘我地親吻。
她把身子縮排去了些,保證林薇看不見她。
依依不捨的親吻後,男人朝小區門口走來,他撐著傘,一身西裝筆挺矜貴,周身散發著富人的氣息。他在一輛車前停下,開啟車門。
那一刻黎嘉葉死死地盯住他的臉,再也不敢忘。
後來,黎嘉葉見過林薇帶來的形形sè • sè的男人,但再也沒見過初一時的那個男人。
歲月俱長,學識和閱歷隨之增長,她也明白了很多原來不明白的事情。沒人規定這輩子只能有一個丈夫,也沒人規定只有確認戀愛關係之後才可以發生性行為。
真正讓黎嘉葉心寒的是,是林薇和那個金融公司的副總說的話。即使兩人日後再也沒有了聯絡,可是那段噁心的話還是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這樣的人不配做她媽媽,也不配做任何人的媽媽。
也是從那天起,她對林薇的笑容、交談、擁抱,全都參雜著虛情假意。
直到高二那年的夏天,黎嘉葉再次見到那個男人,這一次,林薇正式向她介紹了這個人,他叫蘇鴻澤,北江市江梧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投資涉獵房地產、醫療器械、網際網路等行業,多年來,北江市富豪榜第一名的位置無人撼動。
彼時黎嘉葉已經有了錢的清晰概念,她想,這比那些甚麼金融公司的副總,投資理財平臺的經理等等可好多了。
黎嘉葉在心裡想的時候才猛然驚覺,就在母女二人毫無真正交流的這幾年裡,不知不覺間,林薇在她心裡的地位竟跌落至此。
她冷漠又刁鑽地評判林薇時,竟像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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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思緒被扯回,黎嘉葉嘆了口氣,繼續嗦著泡麵,卻又覺得食之無味,只是一味地如完成任務般將它吃完。
黎嘉葉開啟筆記本,寫起了小說,右下角的時間正顯示為。
她突然想起,明天是林薇的生日。
自從那次過後,她再也沒有對林薇說過一句生日快樂。
微信的訊息提示聲打亂了黎嘉葉的回憶,她低頭看了一眼,是林薇的訊息。
林薇:我和你蘇叔叔不出意外的話,準備今年六月領證。
短短的一句話,卻像冰冷的水澆灌在黎嘉葉頭頂一般,她猛然清醒。
她環膝坐著,在看到那條資訊後把頭埋進胳膊裡。
腦中緊繃著的線在這一刻又被拉得更緊了些。
黎嘉葉知道自己自私透頂。林薇和蘇鴻澤在一起的同時,也意味著——
她好像,徹底沒機會了。
黎嘉葉走到陽臺邊,手機被她牢牢地攥在手裡,思緒在腦海裡跌宕起伏著,她不停地重新整理著微信聊天介面。
關掉,開啟,重新整理,關掉,如此重複著。
其實明天不僅是林薇的生日,還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與此同時的北江市。
蘇衍陽和幾個老人們道別後,準備去房間裡找爺爺奶奶。
司機說兩位老人家已經到梧桐巷了,許久未見,對兩位老人的思念情緒也沉澱了許多。
蘇衍陽走到房間門口,正要敲門,聽見爺爺奶奶的談話聲。
兩人可能在說甚麼事情吧,蘇衍陽想,明天早晨再和兩位老人打招呼也未嘗不可。
他正要轉身離開,房間裡的聲音卻清晰地落入他耳朵裡——
“鴻澤真的想好了?”
“嗯,明天是那女人的生日,阿澤想著讓我們過去,大家聚在一起吃個飯。”
“他怎麼不跟我說?”蘇爺爺的口氣變得嚴厲起來。
蘇奶奶嘆了口氣:“你的脾氣大家都知道的,他怎麼敢跟你說。”
“那阿衍呢?我們兩個知不知道並不重要,孩子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阿衍已經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他爸又給他找了個媽嗎?”
隔著一道門,兩位老人的談話聲是如此得清晰。
蘇爺爺的那句話像一個巨大的錘子,從背後襲來,重重地砸在蘇衍陽的肩膀上,在他心裡陡然掀起軒然大波。他的腳步停在原地,移不開半分。
他想的沒錯,蘇鴻澤的確有了女人。
只不過,他沒想到,蘇鴻澤和那人的關係已經發展到了要將她帶來見爺爺奶奶的地步。
就算早有預料,可在事情真正降臨到自己的頭上時,他才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受。
院子裡,老人們的閒聊聲還在繼續。蘇衍陽從後門走出去,繞到外側,順著梯子爬上屋頂。
老宅不似市中心的豪華建築,多為平層,最高也不過兩三層。小時候,蘇衍陽和周予北他們常常爬上頂樓來玩。
蘇衍陽單手叩開啤酒罐,仰頭喝了一口,酒順著他的喉結輕輕滾下來。
北江靠近北方,一月的天氣,實在寒冷,卻抵不過他此刻的難受。
腦海中迴響著爺爺奶奶剛剛的談話,又響起他和蘇鴻澤打電話時身邊傳來的女人聲,還有……母親車禍那天的場景。
啤酒三兩口便到了底。
蘇衍陽隨手捏扁了易拉罐,丟擲在一旁。
明天?蘇衍陽自嘲地笑了下。
明天是一月二十六號,平平無奇的日子,是他爸爸新歡的生日,可是誰記得明天也是他媽媽的忌日啊。
爺爺奶奶好像也沒有想起來,蘇鴻澤大概也拋到腦後了。
他仰頭望著除了月亮外空無一物的夜空,隨意地抹了下臉,喉結壓抑地滾動了一下。
媽,除了我,好像沒人記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