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身體一僵, 手也跟著頓了下，她機械似地又回頭看了眼蘇衍陽，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裡。
他的目光還直勾勾地盯自己的臉上。黎嘉葉噌得回頭, 耳根卻不由得紅了。
黎嘉葉清楚, 蘇衍陽就是隨意地看著她而已，那漆黑的瞳仁裡毫無任何意思。
他不是自己，沒有那麼得小心翼翼。他的一舉一動, 無論從何種程度來說, 都毫無深意，也無需揣測。
但她是不是可以把這句話理解成, 蘇衍陽說她好看呀。
蘇衍陽的確有點不爽, 好歹陪這小男孩玩了那麼久，結果轉頭又去找了漂亮姐姐。
“角度傾斜四十五度，手機高度到胸口。”蘇衍陽在黎嘉葉旁邊，淡淡地說。
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耳廓，黎嘉葉佯裝淡定地應了聲, 把手機下挪。
“還是太高了。”他說, 抬手輕輕敲了敲黎嘉葉的手背, “再低點兒。”
黎嘉葉覺得自己免費上了節攝影課。
小男孩兩隻小肉手捏著手機，滑動看照片, 他好奇地問：“姐姐，為甚麼這張有太陽, 下一張又一下子消失了呀？”
手機裡, 落日掩藏了一半的身體在山後，整片天際如同打翻了橙色調色盤, 緋紅的霞光大片大片地暈染著, 遠處的鏡流潺潺也凍成了冰。媽媽蹲下身子, 摟著小男孩的肩膀，兩人一同比了個耶。
畫面安謐和諧。
“因為太陽公公落山了呀。”小男孩的媽媽解釋道。
小男孩撓了撓腦袋：“才一秒鐘就落山了呀？”
黎嘉葉笑笑，蹲下身子，目光和他的眼睛平行，揉了揉他的頭，語氣溫和：“太陽公公趕去下一場日落啦，我們明天再和它見面。”
小男孩啊了聲，高興地說：“原來是這樣！姐姐你好聰明呀！”
太陽雖然落山，蘇衍陽卻覺得日光灼灼，遠處的雪山折射出稀疏的光影，白暈縱橫其間。一陣風吹過，吹起了她圍巾一角，圍巾貼著他的褲腿，隨著風輕輕拍打。
蘇衍陽垂眸，目光落在她的頭頂，髮旋柔軟溫柔。
下一秒，她抬起了頭，目光看向他，笑容耀眼，似乎在說“看，他誇我聰明哦”。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少女周身不自覺地建立起的不想讓人瞭解的脆弱堡壘不動聲色地瓦解。
她果然，和自己的初印象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在魔方即將還原到最後一步時，突然發現前面的步驟都錯了，要打亂之後從頭來過的感覺。
絲絲讓人心悸的感覺。
文藝匯演那天，和周予北走在去禮堂的路上時，他隨口問這位自己從小玩到大，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自己除了家人之外最瞭解他的好兄弟，他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女生。
周予北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說：“不知道。”
“不知道？”
周予北點頭：“你可不會因為喜歡某種性格的人就喜歡上某個女生，你只會因為喜歡那個人而喜歡上她所擁有的所有特質。”
“不然你也不會這麼一把年紀還是個處男了。”
“……”
蘇衍陽沒說話，從小到大遇到的這麼多的女孩子裡，甚麼型別甚麼風格的都有，卻沒有一個讓他心動的。
因為沒有體驗過，所以說不上心動是甚麼感覺，也無法給喜歡的型別下一個簡單直白的定義。
“嘿嘿。”周予北看他不說話就知道自己說準了，他傻笑著，“哥不瞭解自己還不瞭解你了？”
他邊說邊從褲兜裡掏出煙盒，指尖剛捏著一根菸就被蘇衍陽摁著脖子：“朋友，你能別走大馬路上就犯煙癮嗎？”
周予北同樣回懟：“朋友，黎嘉葉讓你別抽菸可沒讓我別抽吧？”
蘇衍陽一愣，手自然地放下，沒再說話。
一陣更強勁的風吹來，吹回了蘇衍陽的思緒，也吹亂了黎嘉葉的長髮，她明媚的表情瞬間被幾撮頭髮打亂。
蘇衍陽喉嚨有些癢，他裝模作樣地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蘇衍陽覺得，他的心緒在一刻突然單方面地微妙起來。
那個模糊的定義好像撥雲散霧之後，逐漸成型，清晰了些。
“車終於來了！！”蔣舟舟歡呼地衝兩人招手，“車來了，葉子我們快上車，再待一分鐘我就成冰舟舟了！”
蔣舟舟拉著黎嘉葉的手，上車。
周予北拍了下他的肩膀：“走了啊，愣著幹啥。”
蘇衍陽敷衍地應了聲，最後一個上車。
車子駛向市區，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向後移動，最後成了模糊的小點。
七人座的別克商務車裡開著暖氣，昏昏懶懶的。外面寒氣襲人，寒風呼嘯。
黎嘉葉坐在最右邊，蘇衍陽靠窗坐在左邊，視線落在玻璃窗上，其他的景色都失去了焦距，眸光中，只有黎嘉葉的側臉是清晰的。
她戴著耳機，把另一個耳機等給坐在後排的蔣舟舟。
思緒像是波動的小船，漂浮在不太平靜的海面，又斷斷續續漂浮回了剛剛黎嘉葉和小男孩的對話。
他承認，就算早已成年，不需要童話來點綴精神世界的他，也被這句童心可掬的話語打動了一下。
這麼想著，蘇衍陽覺得嘴角有些發麻，他想起滑雪的時候，兩人不小心摔倒，黎嘉葉的唇擦著他的唇角而過。少女嘴唇柔軟的觸感，就像憑空觸碰著。
那是他從未有過的感覺。
鬼使神差般，他又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
夜晚，四人吃完飯後去了一家當地小有名氣的澡堂搓澡。畢竟來東北不搓澡實在算辜負了這趟旅行。
黎嘉葉和蔣舟舟將衣服放進櫃子裡，戴好手環，就跟著服務人員去了女賓區。室內水汽氤氳，黎嘉葉揉了揉眼睛，發現大家都□□，她有些不好意思。
別說看她們，連身邊的蔣舟舟都不敢看。
“哎呀葉子你害羞些啥呀？”明明也是第一次來，蔣舟舟卻熟稔地像個經常光顧澡堂的人。
黎嘉葉靦腆地笑了下。
雖然趕上了節假日，但是今天人不太多。黎嘉葉和蔣舟舟就排了二十分鐘的隊就到她倆了。兩人選擇的都是紅酒搓。
黎嘉葉躺在發熱的床上，柔軟的觸感緊貼著自己的肌膚，搓澡阿姨將溫熱的紅酒緩緩倒在她身上。
房間裡放著舒緩的輕音樂，黎嘉葉覺得無比愜意。
“葉子，”蔣舟舟躺在她一側，突然問，“你和蘇衍陽進展到哪兒了？”
“甚麼到哪兒了？”黎嘉葉不明所以。
蔣舟舟轉了個身，頭朝向她：“不是吧！上週五文藝匯演那天我讓他去後臺接你，今天早上又讓他來找你下樓，還有滑雪的時候我和我家周予北特地跑到別的地方去滑，中途還不過來打擾你，就是為了給你倆騰出二人世界。你們倆就一點進展都沒有？你沒有主動出擊撩撥他嗎？”
黎嘉葉不置可否，前幾個的確是蔣舟舟為她和蘇衍陽打造的獨處空間，滑雪那件事，可是她和周予北獨自膩歪去了。
要說有沒有進展，黎嘉葉搖搖頭，她的確喜歡蘇衍陽，可是她好像從來沒有行動過。
從高中開始就是。
她喜歡他，但也僅僅就到這兒為止。
她從未朝蘇衍陽走近一步。
她和他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行動上的矮子！”蔣舟舟看著她搖頭，恨鐵不成鋼：“喜歡就要主動出擊呀！”
黎嘉葉沒說話，嘴角無意識地彎了彎。
“笑甚麼？”
“我是喜歡他，但我也沒想過要追他。”
看著蔣舟舟疑惑的目光，黎嘉葉輕笑了一下，她把頭枕在交疊的手臂上：“舟舟，其實我上次撒謊了。”
“甚麼？”
“我高中的時候就認識蘇衍陽了。”
她雖然看著蔣舟舟，眼神卻恍惚著，透過她，彷彿回到了高二的那個冬夜。
·
冬雨來得猝不及防，雨珠連成雨絲，在斜風中狂亂飛舞，黃昏和黑夜提前來臨。
校園文藝匯演將在週五晚上舉辦。
許是天氣太糟糕了，加上文藝匯演的緣故，學生們都心不在焉的。隨著最後一節課鈴聲一響，班裡的同學們像開了閘的洪水就往外傾斜而出。
學校的走廊上難得的，早早開起了燈。
學校大禮堂內，座無虛席。還有好幾個頑皮的學生不好好坐著，跑到前排來湊熱鬧，被教導主任和班主任一一趕回去。
黎嘉葉要負責寫校園的新聞稿，她坐在了第一排的邊上。第一排坐著的都是校長、副校長之類的職位，黎嘉葉坐立難安，不敢造次。彼時高中還不能帶手機，她拿著筆和紙，乖巧地坐在一旁。
舞臺上的節目一個接著一個。
黎嘉葉認真地記錄著他們表演的精彩瞬間。
突然，臺下某處角落裡傳來一陣騷動，女生的尖叫伴隨著男生的起鬨聲。
“怎麼回事？”黎嘉葉旁邊的老師問。
坐在第二排的男生俯身回答：“那幫起鬨的是十二班的，下一個就是他們班的節目。”
聽到十二班，黎嘉葉手一愣，明明還在記錄此刻的節目，心卻早已飄到了旁邊的對話聲中。
“到他們了就到唄，這麼起勁幹甚麼，別人還在表演，他們這樣也太不尊重人了。”老師呵斥。
男生阿諛奉承地點頭：“不過他們班表演的人是蘇衍陽，而且是男女合唱，對方是班花呢，也難怪這麼興奮。”
老師嘖了一聲，作勢生氣：“怎麼回事啊你，今天文藝匯演我放你一馬，再開同學玩笑你小心一點。”
男生悻悻地點頭。
老師沒有發現，坐在他身旁的黎嘉葉，黑筆在白紙上劃出了一道細長的黑線，刺拉一聲，掩埋在表演聲中，毫不起眼。
表演結束，到下一個節目了。
舞臺中央拉著紅色的幕布。幕布還未拉開，悠揚婉轉的旋律先一步飛出。
黎嘉葉聽出來了，這是《神話》的主題曲。黎嘉葉很喜歡這部劇。
大家都歌頌易小川和玉漱的愛情，黎嘉葉卻獨獨記得為易小川奉獻所有的素素。
“解開我最神秘的等待
星星墜落風在吹動”
隨之而來，幕布緩緩拉開，蘇衍陽身著最普通的校服，前額漆黑的隨意地分開，他拿著話筒從左側慢慢走出來。
他的聲音低沉千回，如夏夜的風，慢悠悠地繞了整個場地一圈，最後又緩緩地落在黎嘉葉的耳邊。
第一句歌聲響起時，臺下響起了如潮般的掌聲，然後又迅速熄滅。
好像每個人，都在認真地聽他唱歌。
“緊緊久久與我牽絆
這副十指扣”
靈動的女聲繼而響起，女生從另一側走出來，她也穿著二中的校服，長髮飄逸，髮尾微微卷著。
她慢慢走到蘇衍陽身邊，兩人對視一笑。
“苦苦痛痛愛的解救願與你同受
卻連一句我愛你都不能說出口”
……
最後一句以兩人的合唱結束，伴奏逐漸低沉下去。
安靜片刻，臺下響起的掌聲響遏行雲，夾雜著絡繹不絕的起鬨聲。
黎嘉葉的心裡卻又酸又脹，她像每一個望向他的人一般，正大光明地看著他，看著臺上熾熱的燈光打在他周身，看著臺下的歡呼和掌聲為他為鳴，看著一切光芒環繞著他。
她沒有鼓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和臺下的其他人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坐在一旁的老師不經意間瞥了她一眼，看到紙上一片空白。
“小黎，這麼好的節目你怎麼一個字也沒寫？”
黎嘉葉說：“老師，我都記住了。”
她都記住了。
從他出場的那一瞬間，每一個細節，他的動作，他的表情，他的笑，他眉眼間那一簇熱烈的驕傲，她都記住了。
·
“所以，你是因為他在舞臺上大放異彩就對他心動了？”蔣舟舟問。
黎嘉葉抿著唇，搖搖頭否認。
那一次，只是讓心中的心動更甚。
搓澡阿姨對兩人說已經搓完了，可以去休息室飲茶吃點心。
黎嘉葉道了聲謝。
兩人走到換衣室內，蔣舟舟邊穿衣服邊問：“那你是甚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黎嘉葉看著衣櫃發呆，她眨了下眼睛，語氣輕快：“不重要。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蔣舟舟也不勉強，不再過問。
是甚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呢？
黎嘉葉反覆問自己，初見時的場景像電影陷入回憶中的畫面一般反覆播放。
關於暗戀這個秘密就像一個寶藏，被靜悄悄地埋在地下，無人知曉。藏得久了，就會久到藏寶人都快忘了這寶藏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