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嘉葉覺得謝佳佳這人挺好的, 除了嘴巴大了點。
隔天早八正上著毛概課，每個人都困得不行。從教室後方放眼望去，稀稀拉拉還豎立著幾個腦袋, 剩下的全“卒”了。
毛概老師上了年紀, 看到這麼多同學睡覺還是樂呵著又負責任地講課。
黎嘉葉作為在場為數不多的意識在清醒和混沌間遊走的人，難得有了愧疚感。她揉了揉眉峰，強打起精神翻開書, 睜大了自己的眼睛。
“這位女同學就非常好哈！”毛概老師仍是笑呵呵的, 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鏡，“一日之計在於晨, 雖然大家從高考中脫穎而出, 進入了咱們西淮市數一數二的大學，但是還是不能放鬆警惕。人吶，要有精神氣兒，就像後排的這位女同學一樣。”
突然被點到名的黎嘉葉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學生嘛，關於課堂的內容總是興致缺缺, 老師一旦掰扯起題外話, 那每個人都來勁兒了。垂下的腦袋都紛紛抬起, 想要看看老師口中的“好學生”在哪兒。
毛概老師說著就走到黎嘉葉旁邊，敲了敲她的桌子, 笑眯眯地看了眼她的課本。
“同學，書是要寫名字的, 寫了名字那才叫你的書。”
黎嘉葉尷尬地笑了下。
“那可以告訴老師, 你叫甚麼名字嗎？”
“我叫黎嘉葉。”迎接著四面八方的目光，她輕聲說。
黎嘉葉這輩子就做過四次自我介紹, 幼兒園一次, 小學一次, 初中一次，高中一次。光榮的第五次獻給了親愛的大學生涯。
“好的，小黎同學很認真，不過——”老師還是笑眯眯地看著她，“下次上我的課記得帶對書哈。”
黎嘉葉一滯：“啊？”
她看著黑板上大大的毛概二字，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書。
清晰明白的黑色大字——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
她後知後覺地心虛起來。
黎嘉葉以為這段對話就從她的道歉結束了，沒想到坐在她旁邊的謝佳佳這時候舉手：“老師，她是因為昨天練鋼琴練的太晚了，才忘記今天要上甚麼課了。”
黎嘉葉的手在底下輕輕扯了下謝佳佳的衣服，示意她別說了。
謝佳佳丟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看得黎嘉葉目瞪口呆。
“哦？練鋼琴？”
“對，她要代表我們班在年底的晚會上彈鋼琴。”謝佳佳的語氣十分驕傲。
黎嘉葉看到本來已經轉過頭去的眾人又再一次回過頭來看她，一個個的眼神就像章魚的吸盤，盯得她要窒息。
黎嘉葉一直覺得自己沒有社恐這個毛病，但是在今天她感受到了。
毛概老師適時地捧起了場：“這麼厲害啊！”
“對呀！”蔣舟舟不甘示弱。
黎嘉葉看著自己親愛的室友和老師如講相聲般一逗一捧，無力地低下了頭。
“那是該體諒的。”老師臉上的笑從未消失，“不過小黎同學也要好好休息啊，注意身體。”
黎嘉葉尷尬地笑了一下。
江延之打了個哈欠，原本趴在桌上的身體緩緩直起，像是老舊的機器終於上了機油般。他一連打了三個哈欠，一扭頭就看見老師慈祥的臉龐。
昨晚黎嘉葉練到了教學樓關門的最後一刻，江延之一直陪著她，回到寢室之後又和室友連打五把遊戲，他都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沉沉睡了過去，就連此刻的意識也不是很清醒。
他下意識打了個招呼：“嗨。”
老師一愣：“哈嘍，醒了？”
全班鬨堂大笑。
“學學你後桌，看看人家這坐姿和精神氣！”
江延之睡眼朦朧地扭頭，一看到是黎嘉葉瞬間提起了精神，他放肆地笑著：“早啊，你也來上課啊！”
一個班的，你不逃課，我也不逃課，兩個人在同一節課上見面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如果此刻沒有人的話，黎嘉葉真想捶胸頓足，好不容易離開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臉上。
這笨蛋為甚麼能和自己上同一所大學？
江延之原本渙散的神智終於恢復了正常，眼前的女生兩頰通紅，臉上透著尷尬，眼裡分明是不想被人過多關注的感覺。他摸了下鼻子，把自己頭上的鴨舌帽摘下來，長臂一伸，戴在了黎嘉葉頭上。
她的眼睛和半張臉都隱藏在帽簷之下。
“哦～”教室裡湧起一大片一大片的噓聲。
老師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小插曲到此結束啊。大家都精神了吧，可以抬起頭來聽課了。”
帽子戴在黎嘉葉頭頂的那一刻，周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層濾鏡，眼前明亮的空間陡然被一層黑幕遮住。
這帽子剛從江延之的頭頂摘下來，餘溫貼著頭皮的觸感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包裹著。
蔣舟舟在一旁連連嘖聲：“行啊江延之！”
“那還是沒你行。”江延之回懟。
蔣舟舟知道江延之在調侃她追到周予北的事情，她沒搭理他，用手肘推了下黎嘉葉。黎嘉葉只作鴕鳥狀，當沒發生。
黎嘉葉承認自己的在感情方面確實有些遲鈍，她難得的敏感和細膩只有在遇到蘇衍陽時才得以發揮到最大化。但是再遲鈍，她也看出來了江延之對她的意思。
雖然她和江延之也就說過一兩次話，平時在教室也是上完課就走，沒有多餘的交集，她也納悶江延之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或者說她有甚麼地方吸引了這位交集不深的同學？
輕靈緩慢的下課鈴聲在走廊間迴旋。早八結束，每個人像是突然間活過來了一樣，教室外湧動起潮水般熱鬧的交談聲。
毛概老師走之前又提醒黎嘉葉下次上課記得把書拿對。她屈辱地點點頭。
蔣舟舟邊收拾書包邊問：“葉子，別去食堂吃中飯了吧，周予北剛剛問我待會兒去不去玩密室逃脫，你要一起嗎？”
“下午？”黎嘉葉看了眼課表。下午倒是沒課，但是學校在郊區，要玩這種遊戲只能去市區，一來一回就浪費了兩三個小時。
她有點遲疑。
蔣舟舟看出了她的糾結，她晃了晃黎嘉葉的手，笑得像個小狗：“去嘛，蘇衍陽也去。”
黎嘉葉一愣，溫度不由自主地攀升上了自己的臉頰。
她看了眼教室，周圍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你…你甚麼意思啊？”黎嘉葉裝傻。
“時間匆忙，我想去寢室換身衣服化個妝，咱們邊走邊說啊。”
早八人，沒資格化妝沒時間精心打扮。
蔣舟舟拽著黎嘉葉的胳膊就往外走，邊走還邊感慨：“你這胳膊也忒細了，一握上去全是骨頭，晚上多吃點啊！”
“帽子！”黎嘉葉真敵不過蔣舟舟這勁兒，“帽子還沒還給江延之呢。”
蔣舟舟腳步沒停：“他也去，下午還也行。”
蔣舟舟生拉硬拽著黎嘉葉，一路風風火火回到寢室。路上黎嘉葉沒忍住吐槽了句：“我高中怎麼就沒碰見你呢，這樣我八百米考試肯定滿分。”
黎嘉葉想起自己高中時練習長跑的慘狀，想著想著思緒飄遠了，又想到了一些事情上，正想得出神，蔣舟舟的話將她的思緒拉回。
“現在遇見我也不遲。”
寢室裡，黎嘉葉看著蔣舟舟化妝，她把椅子挪到她跟前，佯裝咳嗽了兩聲。
蔣舟舟睨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化著眼影：“我知道你想問甚麼。我這種雙商超高的西淮優秀人才，早就看出來你喜歡蘇衍陽了。你這眼神太明顯了，透露著貪婪和慾望。”
索性張倩和謝佳佳還沒回來，黎嘉葉也懶得去糾正她的用詞。
她好奇地問：“真的很明顯嗎？”
“對啊！”蔣舟舟說，她指了指黎嘉葉的眼睛，“你的眼裡大剌剌地寫著四個字。”
“甚麼——”
“我、想、睡、他！”蔣舟舟一字一頓地說。
“你你你你…你放屁！”這是黎嘉葉為數不多地說髒話。她漲紅了臉，連耳尖也跟著泛起紅霧，眼神四下亂轉。她嘆了口氣，冰冷的雙手貼著滾燙的臉。
黎嘉葉有點納悶，其實也沒這麼明顯啊。
蔣舟舟玩笑點到即止，她賤兮兮地笑著：“對對對，我放屁。是我看周予北的眼神裡寫著我想睡他。”
話音剛落，伴隨著兩聲床簾拉開的聲音，張倩和謝佳佳一齊探出腦袋來。
謝佳佳：“我憋不住了，我倆還在寢室呢。”
蔣舟舟整個人面色如常，黎嘉葉不淡定了。她坐立難安：“你們都聽到啦？”
“嗯。”
黎嘉葉：“從哪裡開始？”
張倩：“從蔣舟舟雙商超高開始。”
黎嘉葉：“……”
謝佳佳從床上爬下來，從背後環住黎嘉葉。
黎嘉葉沒怎麼和旁人這麼親近過，她有些無所適從，緊張地嚥了下口水。
“葉子，你啥時候喜歡的那個經管的帥哥啊？”謝佳佳問。
“肯定是上次籃球賽陪我去要周予北微信的時候一見鍾情的咯。哎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蘇衍陽長成這樣招小姑娘喜歡有甚麼奇怪的呀！葉子你不用多想，我們懂得！”蔣舟舟在衣櫥前翻箱倒櫃，她拿出一件粉色吊帶和黑色百褶裙，“對了，葉子你是不是還有沒用過的胸貼？”
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蘇衍陽的呢？她只記得這份情愫早已萌發在自己心底了。
“不是。”黎嘉葉輕聲說，然後從衣櫃裡拿出了一對全新未拆的胸貼遞給蔣舟舟。
蔣舟舟沒反應過來，剛剛才說沒胸貼怎麼又遞給自己了。
謝佳佳面色複雜地看著蔣舟舟：“寶，都十二月了，你這麼穿不怕凍死？”
“為了好看，我能忍。”
“……”
“對了，江延之是不是對你有意思？”謝佳佳話題轉得飛快，她指著桌上那頂鴨舌帽問。
離開寢室之前，蔣舟舟非要給黎嘉葉塗口紅，美其名曰趕緊用掉就可以買新的了。黎嘉葉本身就白，抹上了蔣舟舟梅子色的口紅，整個人更是白得發光。
“白就是好啊，塗甚麼都好看。”這句話從出寢室到現在，蔣舟舟已經唸叨不知道多少遍了。
黎嘉葉打了個哈欠，吃了中飯就覺得睏意上來了。
寢室外學生們來往不息。正是午後，陽光溫暖，即使是秋天也沒有生出多少涼意。
蔣舟舟在出門的最後一刻還是被溫度折服，最後隨手拿了件外套。
“你叫的車甚麼時候到呀？”黎嘉葉問，她把鵝黃色衛衣的帽子戴在頭上，抽繩拉緊，只露出五官。她另一隻手指還勾著江延之的那頂帽子，在指尖晃來晃去。
從這裡到市區要一個半小時，她想在車上睡一覺。
蔣舟舟踮起腳掃了一眼：“司機來了。”
話音剛落，兩輛車停在女寢大樓前。
黎嘉葉愣愣地看著自己正前方的黑色大g，她機械般地轉頭問蔣舟舟：“你叫的快車還能叫到這個？”
蔣舟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啊，別讓司機等久了。”
黎嘉葉開啟車門，看到後座坐著蘇衍陽。這是他們相隔半個月再見面，他頭髮短了些，乾淨利落，右手懶散地支在扶手上，左手隨意地轉著手機。那雙漆黑的眼睛帶了一絲驚訝，此刻正靜靜地凝視她，像是沒預料到會在這個時候遇見她。
黎嘉葉覺得見到他的那一刻語言系統就紊亂了，好早之前想好的再次見面時要打招呼說的話此刻在腦海裡煙消雲散。她緊張得像個交了白卷等待挨批的差生。
“我…”
“不坐過來？”蘇衍陽微抬眉，指骨分明的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子。
黎嘉葉這才反應過來，哦哦了兩聲，趕緊坐過去。
黎嘉葉想著給蔣舟舟留個位置，就貼著蘇衍陽。
蔣舟舟直接開啟了車的前門。
“舟舟你…”黎嘉葉怔住。她又看了眼那位“司機”，玩世不恭的笑映入她的眼簾。
周予北衝她招了招手：“好久不見。”
行吧，蔣舟舟坐副駕駛才正常。只是此刻自己的位子有些尷尬，左側明明還有這麼一大截空位，她卻貼著蘇衍陽。
蘇衍陽今天穿了件復古黑色牛仔夾克，兩人的布料摩擦在一起發出輕微的聲音。
她倔強地問了一嘴：“我們這車還要坐人嗎？”
“坐甚麼人？”蔣舟舟繫好安全帶，“就我們四個，秦珩他們在後面那輛車。”
黎嘉葉哦了聲。她嚥了下口水，一點一點地把屁股挪得稍微離蘇衍陽遠一些。
“黎四。”蘇衍陽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
“到！”突然被人叫到，黎嘉葉打起了精神，午休的那點睏意全然沒了。
車裡剩下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笑著。
“妹妹，你怎麼看見蘇衍陽這麼害怕，是不是這狗東西醜得嚇到你了？”周予北笑著說。
蘇衍陽哼笑，不搭理他。他指了指安全帶，對黎嘉葉說：“周予北開車，坐後座也要記得系安全帶。”
“朋友，你甚麼意思？”周予北發動汽車，邊開邊不滿地叫嚷。
“不爽？”
“不爽！”
“不爽就從我的車裡滾下去。”蘇衍陽調侃。
周予北嘆了口氣：“這甚麼世道啊，你都把車送我了還一口一個你的車？”
黎嘉葉呈呆滯狀，原來他們這些人送禮都是送這個級別的東西啊。怪不得林薇抱緊了蘇鴻澤的大腿不放。
“想甚麼呢？”蔣舟舟回過頭問。
黎嘉葉嘆了口氣，沒留神就把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這社會的財富分配甚麼時候能變成橄欖型？”
話音剛落，黎嘉葉認命地閉了閉眼。聽著幾個人的笑聲，她明白今日不宜說話。
蘇衍陽靠著車窗，低低地笑著，他上揚著嘴角，扭頭看向黎嘉葉，眼瞼下垂，聲音低低的，帶著些許隨意，卻又像是在講悄悄話：“剛剛應該跟你說的，好久不見。”
後座的逼仄空間與前方截然不同，中間蒙上了一層分明的分界線。秋末的氣溫，黎嘉葉的手心出了汗，她緊張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嗯，好久不見。”
黎嘉葉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瞳孔裡映出自己的臉。
他的眼裡，出現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