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十的時候，門鎖處傳來一陣動靜。
黎嘉葉只當是林薇回來了，她換了個姿勢，在腦中想好了關於為甚麼這個點還沒睡覺的說辭，得了水痘之後回家沒有看見自己親愛的媽媽而擔心，所以在客廳一直等她回家。
黎嘉葉衝著手機那頭說道：“我可能要提前下…”
“咦，你不是說不回來了嗎？”林薇站在玄關處換鞋。
她的語氣頗為驚訝。
“小黎，好久不見。”這低沉的聲線幾乎是林薇的聲音一起發出來的。
黎嘉葉猛地回頭：“蘇…”
“怎麼了？”手機那頭傳來疑惑的聲音，少年的語氣裡帶著不解。
像是準備賴床時突然響起的一陣刺耳的鬧鈴聲，一下子炸開在黎嘉葉耳邊。她下意識地退出遊戲，把手機扔在沙發的一邊。
“看見我這麼驚訝？”蘇鴻澤自然地從玄關處拿出一雙黑色拖鞋，又自然地走到黎嘉葉跟前。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兩鬢髮色烏黑，他身著一身名貴西裝，沒有中年人與波瀾生活抗爭的疲憊，盡是一身成熟穩重的底蘊。
這也是一張和蘇衍陽有幾分相似的臉龐。
這是蘇衍陽的爸爸，也是自己媽媽的“男朋友”。
“你怎麼捂得這麼嚴實？”蘇鴻澤對於黎嘉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全然不在意，他將西裝脫下放在沙發上，自然地坐下，問道。
黎嘉葉又往沙發那邊挪了一個位子：“我得水痘了。”
“得水痘啦？”林薇驚訝，“你怎麼微信上也沒跟我說！”
她埋怨道。
“忘了。”黎嘉葉搪塞。
林薇顯然沒想到自己此刻會在家裡，所以才把蘇鴻澤帶到了家裡。黎嘉葉知道自己現在的存在反而變得尷尬起來了。
明明是在自己的家，卻像是在可怕的蒸籠裡，腳下的地板都滾燙了起來。
林薇倒是一點兒也不尷尬：“好久沒見蘇叔叔了吧？”
黎嘉葉兩個膝蓋無意識地撞在一起，沒回答林薇的話：“我先進去了，免得傳染給你們。“
也不等兩人回覆，黎嘉葉就只顧著往房間裡走。
“小黎——”
“嗯？”
“你的手機。”蘇鴻澤從沙發那一端拿過手機遞給她。
那一瞬間，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黎嘉葉和蘇鴻澤下意識地朝這個手機看去。
黎嘉葉清楚地看到蘇衍陽給她發的訊息。
她突然懊悔為甚麼自己的微信要設定顯示具體訊息，懊悔為甚麼給蘇衍陽備註了真名。
她猛然奪過手機，又看了眼蘇鴻澤，對方面色如常，像是甚麼都沒看到的樣子。
“謝謝。”她輕聲說，“我去睡覺了。”
隔著門板，黎嘉葉聽見林薇的聲音。
“小姑娘真是越大越內向了，現在也不愛跟我說話了。”
是從來都不愛跟你說話。黎嘉葉在心裡糾正。
“阿衍也是。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這樣。”蘇鴻澤說。
黎嘉葉敏銳地捕捉到蘇衍陽的名字，趴在門邊努力要聽清接下來說甚麼。
很遺憾，關於蘇衍陽的話題一句話帶過。
黎嘉葉把厚厚的圍巾解開，趴在床上回蘇衍陽的訊息。
開啟微信的一瞬間，各個群的資訊都湧了上來，班群裡班委正在號召大家報名文藝匯演，群裡四十一個人無人回應。黎嘉葉照例看了眼就刪除了聊天記錄。
蘇衍陽給她發的訊息滑到了底下，這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這是蘇衍陽第一次主動給她發訊息。
偌大的欣喜席捲著她那小小的心臟，黎嘉葉趕緊點開兩人的對話方塊。
蘇衍陽：？
蘇衍陽：你幹嘛
黎嘉葉：不小心下線了
蘇衍陽：你該慶幸你打的不是王者
黎嘉葉看著那條訊息，難得有了些不好意思。她把手機一扔，頭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又掙扎著起來，給蘇衍陽換了個備註，san。
這是她和他正式認識的開端。
黎嘉葉換完備註後發了條資訊：我睡了，下次見。
蘇衍陽沒再回她。
黎嘉葉預設他不會回了。
暮色已深，電動車的喇叭聲，行人交談聲，小孩子童真的嬉戲聲，樓上偶有鄰居推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地交錯著，平時聽著嘈雜不已，此刻倒像是譜成了一曲風格異類又悲愴的睡眠曲。
正為黎嘉葉那曲折暗戀路悲哀著。
蘇鴻澤第二天就走了，也可能沒走，只是和林薇換了個地方約會。
黎嘉葉偶爾會覺得這兩人也是極其般配的，都是五官出類拔萃的人，即使有了一定年紀，這個不斷增長的數字也不意味著衰老與妥協。
可是，蘇鴻澤是蘇衍陽的爸爸，如果這兩個人在一起了，就意味著蘇衍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
少女總有天真夢幻。
黎嘉葉無數次幻想著，蘇衍陽一定會在某一天，某個時刻，因為自己的某個瞬間，而突然對自己動心的。
這個白日夢，她已經做了數年。
林薇有多麼渴望成為蘇家太太，黎嘉葉就有多麼渴望自己對蘇衍陽那藏在陰溝底下的暗戀可以窺見天日。
水痘一般兩週過後恢復，黎嘉葉兩週後買了回學校的校車。她也是在學校待久了後才知道學校還有校車的，不用轉好幾次地鐵和公交才能跋山涉水到學校了。
週中的校車不是每一時間段都有的，只有早上七點半和晚上七點半的。無需糾結，黎嘉葉選擇了晚上的那一班。
“師傅，車票。”黎嘉葉把車票截圖遞給司機叔叔。
“嗯，自己找個位置坐吧。”
黎嘉葉坐車喜歡選靠窗的位子，然後把頭靠在玻璃上，幻想自己像偶像劇的女主角一般，雖然這幻想總是被汽車發動時車窗玻璃猛烈的震動聲中破碎，她還是喜歡靠著窗。
這裡是西淮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暮色迫近，幽黃的路燈依次亮起，來往的行人還是很多。大多三五成群，在歡聲笑語地交談著。
黎嘉葉帶上耳機，百無聊賴地靠著窗戶，對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蘇衍陽的身影，只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像是往平靜的湖面上投擲下一顆小石子，泛起黎嘉葉眼裡的陣陣漣漪。
她直起身子，對著玻璃哈了口氣，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是蘇衍陽。
他穿了身鬆鬆垮垮的白色抽繩衛衣，灰色運動褲。倚靠在一旁的牆邊，右腳腳尖有節奏地點著地面的水漬，他打了個哈欠，黑色的碎髮被迎面的微風拂到兩側，他也不管。此刻只顧著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摺疊傘，把那傘柄抽出來又插回去，看得出來他很無聊。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一身，黎嘉葉的視線卻不捨得離開。
他也坐這班車回學校嗎？
黎嘉葉難掩上揚的嘴角，下一秒，她看到蘇衍陽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生。
長長的波浪卷迎風揚起，轉過身來的那一刻，黎嘉葉看清了她的臉。
是上次和他們一大幫人出去吃飯時的那個不愛說話的女生，叫時夏。
為甚麼他們倆會在一起？
黎嘉葉忍不住緊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梭著衣角。
時夏手邊夾著一根菸，那點猩紅在黑夜中十分明顯。
原來那個女生會抽菸啊。
黎嘉葉明白了，他在等時夏抽完那根菸。
黎嘉葉看到時夏把菸頭扔進一旁的垃圾桶。
他們要上車了。
黎嘉葉的心陡然跳得很快。
要不要抬頭看他呢，還是低頭裝作沒看見？
如果抬頭看他，他會和自己打招呼嗎，打了招呼之後呢？
會有之後嗎？
車上沒甚麼人，多的是兩個人的位置。
黎嘉葉不由泛起一陣懊惱，要是車上只有自己旁邊有位置就好了。
片刻後，黎嘉葉還是決定做膽小鬼，她把頭埋地低低的，開啟手機快速地滑動著。
耳畔是衣服摩擦車座發出的聲音。
黎嘉葉餘光瞟見時夏黑色的裙角，掠過自己的視線。
下一秒，蘇衍陽白色的衛衣撞進她的眼裡，這道界限分明的顏色在眼前停留許久。
然後，她聽見那陣爽朗的聲線在自己頭頂響起，像是夏日午後的檸檬紅茶，檸檬片丟進去後在液體中晃晃悠悠，最後沉了底，清洌甘甜。
“我坐這兒。”
黎嘉葉猛然抬頭，臉上是尚未掩蓋的驚訝和欣喜。
“巧啊。”注意到黎嘉葉的眼神，蘇衍陽揚了揚下巴，把書包放進車上方拜訪行李的位置。
他踮起腳的時候，衣襬露出精瘦的腰部，黎嘉葉沒忍住看了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蘇衍陽坐下後，又突然起身從書包裡抽出一樣東西。
他坐下後，遞給黎嘉葉。
“甚麼？”
“巧克力。”蘇衍陽說，“吃嗎？”
還沉浸在這麼多個空位，他卻坐在了自己旁邊的巨大歡悅中，黎嘉葉還沒緩過神來，沒接那盒巧克力。
蘇衍陽撕開包裝紙，巧克力是一大塊的，他掰了一塊正要遞給黎嘉葉，又覺得不妥，突然收回手，丟進自己的嘴裡，而後直接把剩下的巧克力連著包裝直接遞給她。
黎嘉葉沒由來地懊悔，自己手再快一點就能吃到他那塊了。
她掰了一小塊：“謝謝。”
巧克力很甜，甜到心底。
“你好像很喜歡吃糖。”黎嘉葉說。
籃球場，他打完球在場邊休息的時候，往嘴裡丟了顆薄荷糖。
在教學樓遇見那次，他的口袋裡隨手揣著一包水果糖。
還有這次的巧克力。
“嗯。”
“是低血糖嗎？”
大概是黎嘉葉的表情很認真，語氣裡又帶著擔心，蘇衍陽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我就是饞。”
他笑起來的時候習慣性右嘴角上揚，帶著點隨便，又像是真的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黎嘉葉看著他笑，也下意識揚起嘴角：“這樣啊。”
蘇衍陽嗯了聲，開始自顧自玩手機，沒再說話。
黎嘉葉沒忍住心裡的好奇，開口問道：“你為甚麼坐我旁邊呀？”
她的語氣和平常無差，就好像是朋友間隨便的閒聊。
“她話太多了。”蘇衍陽頭也沒抬，只顧著刷手機，側臉線條透出一貫的冷漠。
她指的是時夏。
那自己是不是也應該閉嘴？
黎嘉葉抿了抿唇，準備以沉默度過接下來的這段時間。
“不過她最近心情不好，可以諒解。”蘇衍陽接著說，語氣裡帶著敷衍。
剛堅定了自己不會再開口的心，黎嘉葉又蹭地被蘇衍陽這句話點燃：“為甚麼？”
蘇衍陽放下手機，挑了挑眉，偏頭看了她一眼，像是突然來了興致，眼裡的無謂變成了莫名其妙的笑意，頗有一種看好戲的感覺。
他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就低頭繼續刷手機。
就是這個看好戲的眼神，讓黎嘉葉解除了自己對時夏剛升起的一點點的微不足道的警報。
黎嘉葉沒往下問，把頭看向窗外，感受著自己的手臂貼著蘇衍陽衣袖的柔軟的觸感。
是錯覺嗎，自己好像和他稍微熟了一點點呢。
從市區回學校要經過一段長長的高速。
校車前方一輛小白車像是忘了在高速路口駛出，他急忙變道。在緊急掉頭有可能撞上後排數量車的情況下，校車司機選擇了不避讓，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上那車。
猛烈的撞擊讓睡夢中的黎嘉葉陡然清醒，她身體下意識地朝前彈去。
車上人少，但是每個人七嘴八舌地來一句，聲音也像逐漸燒開的白開水，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要死快了，在高速撞車。”
“完了，這該不會要我們打車回學校了吧？”
“啊？？我們那大荒區鳥不拉屎的，打車好貴呢！”
前面有幾個人在嘰嘰喳喳地談論著。
“大家不要急啊，先在車上待著。”司機叔叔朝車後喊了聲，就下車和人交談去了。
黎嘉葉這才發現蘇衍陽一直沒說話，他兩肘撐在膝蓋上，雙手青筋鼓起，煩躁地抓著頭髮，像是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黎嘉葉都能聽到他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像在隱忍著甚麼。
“你沒事…”黎嘉葉擔心地問，手心下意識地覆在他的手臂上。
“沒事吧阿衍！”時夏從車後方快步走來，半蹲在蘇衍陽身旁。
蘇衍陽沒說話。
“蘇衍陽，你還好嗎？”時夏又問了一遍，“沒甚麼大事，就是小小地撞了一下，沒人死。沒人死明白嗎？”
他的頭被自己整個包住，黎嘉葉根本看不清他的臉。
此刻，像是空氣中無形地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蒙版，蘇衍陽的身影離黎嘉葉越來越遠。黎嘉葉以為已經從蘇鴻澤嘴裡聽到了關於蘇衍陽的許多事，卻不想，自己其實對他一無所知。
過了好一會兒，黎嘉葉才聽到蘇衍陽發出的輕微的聲音：“嗯。”
“同學，我們換個位置吧。”時夏起身對黎嘉葉說道，但是目光觸及到黎嘉葉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捨之後愣了一下，她目光下移，看到黎嘉葉輕輕抓著蘇衍陽的手臂，無謂地擺了擺手，“算了，我懶得動。”
她拍了拍蘇衍陽的肩膀，作無聲的安慰，而後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黎嘉葉看著時夏的背影出神。
好像被看穿了。
“我沒事。”蘇衍陽拍了拍黎嘉葉的手背，聲音卻有一絲沙啞。
黎嘉葉回過神來，把手放下，溫熱的觸感還在掌心流淌。
車下是校車司機和那輛小車司機，還有交警的聲音。
此刻，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玻璃窗被雨珠覆蓋，車道旁的路燈模糊成點點幽黃光圈，透過玻璃窗折射在黎嘉葉的眼裡。
蘇衍陽深深呼了口氣，把手交叉在胸前，緊閉著雙眼。
黎嘉葉抿了下唇，鼓足勇氣，在手機裡切換了一首歌，把音量調到合適的高度。她沒有詢問對方是否要聽歌，便把右耳的耳機摘下，朝蘇衍陽靠近了一點點。
越是湊近他，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越是靠近，充盈在她的鼻尖。
因為距離太過靠近，黎嘉葉可以看到他緊閉的雙眼，微皺的眉頭，她把耳機輕輕地戴在蘇衍陽的右耳上，指尖微涼的觸感輕輕地貼近他的臉頰，又很快離開。
黎嘉葉斂住唇邊的笑意，把頭看向模糊一片的車窗。
黎嘉葉知道蘇衍陽為何會對車禍有這麼大的反應，但她不敢去問，她怕聽到的答案確如自己內心所想。
司機和交警交涉完了，由校車司機先把這一車學生送回學校再做後續處理。
大巴車發動，整個車廂又歸於平靜。
黎嘉葉沒有靠著座位睡覺，她把手臂撐在座位扶手處。
此刻，耳機裡緩緩地流淌出輕柔繾綣的女聲，帶著些許沙啞的味道，像是在悶熱的夏季夜晚平白無故吹來的一陣涼爽的晚風，夾雜著細密的小雨。
“他，兩頰發著光
眼神是迷茫
卻留給我想象
怎樣的美夢
才不會醒呢”
蘇衍陽沒睡著。剛剛車禍引起的對回憶的恐慌慢慢消散，波動的心再次恢復平靜。
他輕闔著雙眼，感受到女生刻意壓制的呼吸聲和溼軟的氣息噴灑在自己的臉頰處，緊接著的是女生微涼的手指觸感，和右耳處傳來的音樂。
待那觸感逐漸散去，他睜開雙眼，從他的角度看去，黎嘉葉弓著背，耳尖微紅，朝著窗玻璃哈氣，然後小心翼翼地在玻璃上寫著字。窗外的燈光襯得她眼睛明亮。
蘇衍陽多看了兩眼。
“我們的愛在螢火蟲的夏天
時間就像那盛開的睡蓮”
西淮市的秋天來的很快。
夏末的蟬鳴隨著逐漸溫和的太陽沒了聲息，第一場秋雨來地猝不及防，下得淅淅瀝瀝，模糊了遠處建築物的稜角。
夏天至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