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衍陽最討厭做的事情，就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倒也不是覺得一個人吃飯孤獨寂寞，只是對面沒人總覺得心裡空落落，再好的飯菜也變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黎嘉葉的心跳似停了一拍，而後如擂鼓般快速震動。
“你下午有課嗎？”蘇衍陽又問。
“沒有。”她回答得乾脆。
“那就好。”
嗯，那是太好了。
食堂裡此刻沒甚麼人，黎嘉葉先把自己的快遞放在桌上當佔位，而後和蘇衍陽去排隊。
等她走到隊伍前面的時候才想起來，在食堂打飯也需要校園卡。
“小姑娘，校園卡。”打飯阿姨說。
黎嘉葉困窘地看著阿姨：“阿姨，能不能手機支付呀？”
話音剛落，蘇衍陽的手臂越過她的肩膀，在那刷卡機上滴了一下，他的聲音縈繞在黎嘉葉的耳畔：“刷我的。”
灰色的短袖袖口輕飄飄地擦過她的肩膀，就像輕柔的羽毛拂過心間，令人發癢。
“傻站著幹嘛，不讓我點飯了？”蘇衍陽說。
黎嘉葉如夢初醒般接過阿姨給的餐盤，挪了一步，走到一邊等他。
男生側臉俊秀，輪廓線條清晰凌厲，長長的睫毛蓋住了眼睛，在下眼瞼處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灰色的短袖貼在他身上，背後肩胛骨突出。
“這就是表白牆上那個常客嗎？”有窸窣耳語傳來。
“對。原來已經女朋友了啊。”
“我就說嘛，手慢了就輪不到我們了。”
“……”
低低的談話聲還在繼續。
黎嘉葉回頭看了眼三五成群的女生，又把目光收回。
她不是他女朋友。
可是被誤會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解釋，而是欣悅。哪怕是被誤解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她都覺得開心。
“你說這麼大聲，人家都聽到啦！”
“走了走了。”
女生們買好了東西又立刻散去，像是舞臺劇裡的旁白來臺上走了一遭，推動主角們的感情程序後就功成身退。
黎嘉葉被自己這一想法驚到，太多突如其來的意外驚喜下，她已不甘願做個路人甲了，竟開始幻想自己是蘇衍陽故事裡的主角了。
蘇衍陽也像聽到了她們說的話一般，他緩慢地轉頭，目光朝她看過來。此刻她正皺著眉頭，緊繃嘴角，面色羞赧不悅。
蘇衍陽像被牽制住了目光。
人聲鼎沸的空間裡，似有一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在蔓延。
蘇衍陽：“她們這甚麼眼神啊？”
他唇角帶笑，以開玩笑的口吻化解了剛剛的尷尬。
黎嘉葉也扯了個笑，聲如蚊蚋：“是啊，甚麼眼神啊。”
竟然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青春時代最迫切的渴望。
青春正盛的時候，名為喜歡的感情衝動，就像平靜的碧海上突然掠過一群飛鳥，只需稍稍扇動翅膀，就能帶來一片悸動和波瀾。
吃飯的時候黎嘉葉收到了謝佳佳的訊息，問她怎麼還不來上課。
擱以前，黎嘉葉必定馬不停蹄趕過去，可今天她毫不在意。
她給謝佳佳回：我今天不太想去上課，老師點我名字了就讓他記吧。
黎嘉葉突然想起連帶今天這頓，還有上次的那杯檸檬紅茶，已經兩次了。
兩次，獨屬於他和自己的時光。
蘇衍陽人高腿長，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一條長腿伸著，另一條在桌下，無意識地抖腿。黎嘉葉感覺自己的膝蓋不小心摩擦了一下他的膝蓋，速度很快，快到對方一定沒有發現。黎嘉葉迅速翹起二郎腿，這樣可以避免再次發生不必要的“身體接觸”。
她沒有注意到，蘇衍陽拿著筷子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微不可察的幅度。
“蘇衍陽。”
“嗯？”
“抖腿不好。”
蘇衍陽沒反應過來，啊了聲。
“會把錢抖光。”
蘇衍陽怔愣之後翹著嘴角，眼裡是顯而易見的笑意，還帶著惡劣，連那淺淺的梨渦裡都漾著調侃的意味：“是嗎？”
黎嘉葉剛說完就後悔了，他家的錢要被抖光，那得抖個好幾輩子了。
她下意識地埋頭吃飯，薄薄的臉皮此刻染上了點紅，聲音從嗓子裡發出來，悶悶的：“你當我沒說。”
“翹二郎腿也不好。”片刻之後，她聽見蘇衍陽說。
黎嘉葉乖乖地把腿放下，語氣軟甜，像是問老師討要獎勵的小朋友：“我放下了。”
蘇衍陽一臉得逞：“我也沒抖了。”
蘇衍陽一整個下午都沒課，吃完飯後他和黎嘉葉告了別，徑直去了體育館。
體育館裡熱鬧喧囂，籃球砸地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男生們熱烈的歡呼。
蘇衍陽在那幫打籃球的男生中沒看見周予北，他走到姚天成邊上。
“周予北呢？”
“他——”姚天成看也沒看，手指了指後頭，“跟人小姑娘拉拉扯扯呢。”
蘇衍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周予北一臉平淡地靠著牆沿，蔣舟舟眼角臉頰都紅透了。
活脫脫一副孟浪紈絝欺負小姑娘的樣子。
眼下這副情形，蘇衍陽不便過去，他在姚天成身邊坐下：“他倆怎麼了？”
“不知道啊，那個女生來的時候眼裡就嘩嘩流著眼淚呢，我們幾個哪好意思問。”
“他倆說多久了？”
“不知道，秦狗都進四個球了，他們還沒說完。”
“我靠！我可太他媽委屈了！”周予北帶著滿滿煩躁和怒意的聲音隨著籃球砸地的聲音落下。
他拍飛了手裡的球，整個人不顧姿態地癱倒在地上，手肘撐著地。
“咋了啊！”姚天成一臉八卦地湊上來。
“前幾天同學聚會，我喝多了，那幫shǎ • bī用我的指紋解鎖手機，看我微信記錄來著。”
“然後呢？”
“然後？”周予北冷哼一聲，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然後蔣舟舟下午課都不上了，專門逃課過來逮我。”
蘇衍陽對這種事不感興趣，他原本在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籃球。那籃球突然落了地，發出沉悶的聲音，一骨碌滾遠了。
“還沒談呢就這樣，你要是真和人家談了那……”
蘇衍陽突然打斷：“她有課？”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周予北不明所以。
“蔣舟舟有課？”
周予北傻傻地應了聲。
鼎沸的人聲在此刻像是突然被遏制住，蘇衍陽低頭看著墨黑色的實木地板，被摩擦得鋥亮的地板上浮現出黎嘉葉的臉。他想起黎嘉葉每次遇見自己時驚慌失措的樣子，意味不明地嘖了聲，隨手拿起旁邊的冰水。
炎熱的天氣，礦泉水瓶身外冒了厚厚的汗，蒸汽順著瓶身向下流動，在地上形成圓圓的一灘水漬。
蘇衍陽拿起來後，那水沿著瓶底滴落到自己的膝蓋處，剛剛快要忘記的感覺又一次翻湧上肌膚。
他開啟瓶蓋就往喉嚨裡灌。
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蘇衍陽劃開解鎖，是黎嘉葉的訊息。
她說：又欠了你一頓飯，下次和奶茶一起，給你補上，可以嗎？
蘇衍陽沒有立刻回訊息，他熄滅螢幕，把手機隨手丟在地上，整個人順勢躺在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黎嘉葉回寢室的時候，以為會空無一人，走進了才發現門虛掩著。
“你們怎麼還在寢室？”黎嘉葉有些疑惑，她把快遞放在桌上。
寢室裡開著空調，蔣舟舟還是躺在床上，被子捂住了腦袋，謝佳佳和張倩各自坐在位子上追劇。
謝佳佳：“你倆運氣真是太好了，上課鈴響之後，老師一直沒來，課代表就去辦公室找他了，結果那老師今天和下週都有事，把課調到下下週了。”
黎嘉葉也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
快遞是林薇寄來的，她拆開，是一款iu的鏈條包，淺粉色的小羊皮，點綴得恰到好處的寶石。甜美精緻，頗具少女心。
是黎嘉葉喜歡的。
她查了一下這包的價格，嘆了口氣，再看也沒有很喜歡了。
黎嘉葉把包掛在衣櫃外的掛鉤處，正巧對上張倩投過來的眼神。視線相交的瞬間，張倩有些尷尬，她快速地瞥了眼那包，又很快轉回去。黎嘉葉還沒來得及扯出一個營業似的笑，她作罷，拉上窗簾，換了睡衣後，爬上床午睡。
最近接二連三的驚喜吸光了她的精力，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覺。
週末，黎嘉葉和張倩照常去tea吧兼職。
早上沒甚麼人，黎嘉葉一直划水到下午四五點，有學生陸續回校，從東門口經過回寢室的時候總會路過這裡。
黎嘉葉忙的不可開交，還把奶綠和奶青看岔了。
原本這是件小事，但奶綠是茉莉綠茶和植脂末調製成的，奶青是牛奶加四季春茶。兩者本質上有區別。
黎嘉葉道了歉並準備給客人重做一杯，奈何眼前這對情侶頗有些得理不饒人的架勢。
女生滿臉怒意：“植脂末和鮮奶的區別我一口就能嚐出來，植脂末多少錢鮮奶多少錢？你心裡不會不清楚吧！你是不是欺負我吃不出這兩者的差別啊？”
黎嘉葉誠懇地道歉，邊重新做奶茶邊說道：“不好意思，我真的看岔了，我現在已經在給你重做了，馬上就好。”
“你道歉的時候不看著我的嗎？你在給空氣道歉？”女生不依不饒。
黎嘉葉嘆了口氣，的確是她做錯了，她理虧。她放下手裡的一切事情，對上女生的眼神：“不好意思。”
寸頭男生站在那女生身邊：“你作甚麼作啊，我還趕著回去開黑呢。”
“我作？”女生冷笑，“那本來就是她做錯了我還沒點權利讓她重做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來。
從一杯奶茶吵到男生上週過馬路沒讓女生走前面，再到女生每次出門都拖沓，然後到男生不愛洗澡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
“行啊，分手算了，我懶得跟你這種人在一起。”
“那你滾咯！”
黎嘉葉被這番你來我往的爭吵驚呆了，她沒想到只是她做錯了一杯奶茶還能引出這麼多破事。
男生“滾”得很決絕，他大步不回地走出去，一點都沒有等女生挽留的意思。
那人走後，女生像是洩了所有的力氣，淚眼婆娑地看著黎嘉葉在那裡做奶茶，她一肚子火只能發在她身上：“都怪你！”
黎嘉葉深呼了一口氣，等轉頭的時候她臉上又掛著和善的笑容：“你好，奶茶做好了，這次沒有搞錯。”
“你陰陽怪氣些甚麼啊？窮學生兼職還這麼大脾氣！”
黎嘉葉語塞。
“大姐，我在門口看你倆很久了，你怎麼這麼煩呢？”有男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黎嘉葉越過那女生，衝門口看了眼。
男生一頭棕發，眼尾上翹，兩手揣在口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江延之慢悠悠地走進來，懶洋洋地倚靠在收銀臺邊：“買好了就走唄。”
女生氣急：“關你屁事。”
“你還買不買？”江延之眉一挑，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不買的話能不能往旁邊稍稍，擋著我了。”
他整個人吊兒郎當沒正形，和這種人吵架得不到甚麼好處。女生跺了下腳，走之前不服氣似的把吸管猛得插進去，然後又拿著奶茶快速跑了。
有幾滴奶茶汁迸濺到黎嘉葉眼睫上，她下意識地去拿桌上的抽紙。
江延之把紙遞給她。
“謝謝。”黎嘉葉說。
“這女的有病吧，跑倒是跑挺快。”江延之仍是散漫，“你看清她臉沒，下次遇見她潑她一奶茶。”
黎嘉葉被他逗笑，剛剛陰霾的心情一掃而光：“沒事。”
“你喝甚麼？”
江延之才想起來自己是要來買奶茶的，他掃了眼桌上的單子：“甚麼好喝？”
“檸檬紅茶。”黎嘉葉下意識地說道。
“那就……”
“啊，不不不！”她趕緊招手，“這個很普通，夏天適合喝水果茶吧，很清爽。”
檸檬紅茶，是她一個人的秘密。
江延之聽她的，點了杯超大的水果茶。
片刻安靜後，剛剛一直沒出聲的張倩拉了下黎嘉葉的衣袖，她聲音輕不可聞，眼裡帶著歉意：“葉子，我剛剛沒幫你說話……”
黎嘉葉打斷她的話：“沒事兒。”
當然沒事，本來就不是大事，而且人家沒有義務幫你，這才是黎嘉葉認知中的正常的人際關係。
黎嘉葉笑了一下，又低頭做奶茶。
像是感謝江延之剛剛的解圍一般，黎嘉葉特地放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水果，然後親自送到江延之位子前。
“呦，這麼貼心？”
黎嘉葉笑的璨然：“對啊，你是本店今日不知道第幾位光臨的顧客，恭喜你中獎了，買一送一。”像變魔法似的，她又從背後拿出一杯奶茶，“這個是我請你的。”
江延之除了上課外，很少見到黎嘉葉，即使在課上，她也總是一臉冷靜沉默的樣子，走在路上給人一種別來煩我的氣息，就算笑，也是敷衍了事地勾起一個弧度，眼裡根本看不見笑意。
但此刻，她眉眼彎彎，面部表情柔和。外面天色漸黑，奶茶店裡的燈光打在她身上，眼裡佈滿點點星光。
明眸皓齒。這是江延之心裡最先浮現的詞語。
她今天隨意紮了個低馬尾，有碎髮順著脖子滑進圓衣領，黑亮的長髮與白皙的脖子形成鮮明的色差。
江延之咳嗽了一下：“那謝謝你了。”
黎嘉葉把奶茶遞給他後，又回到了前臺，沒有人的時候她就坐在高腳椅上玩手機，有客人來就做奶茶。
她的臉上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就好像曇花一現的燦爛笑容是她刻意做出來，為了還他替她解圍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