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1章 第40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五月末, 付雲橋與付笙被劇毒拿捏了二十來天之後,被當眾處以極刑, 昭告天下的旨意公文告示下發, 為裴行昭親筆寫就。

 當日,裴行昭去了護國寺,一襲勝雪白衣。

 護國寺裡有個院落, 供奉著裴行昭已故親人、至交、袍澤的靈牌。

 裴行昭給陸麒、楊楚成上香,各斟了一杯酒, 靜立在他們的靈牌前,許久一動不動。

 她撰文寫明付雲橋父子與陸麒楊楚成冤案始末, 其間有自省警示之語:望世人皆珍惜眼前人,不論親人友人意中人陌路人, 凡事以對方安好為前提。

 她是真的這麼想。

 即便是雙手沾滿鮮血殺人無算的裴映惜,也有這般無可挽回的生之憾事。即便不惜代價做得再多, 也換不回故人鮮活的回歸塵世。

 人世間算得公平的事, 便是每個人的生與死。很多人可以平靜安然地接受遲早身死這一事實,正因走的路多仁善,所以能夠從容。

 她永遠都不能對冤案釋然, 可該做的畢竟有個限度,興許人們早就已經覺得過火, 到這地步再遷怒追究從犯,就不是魔怔而是瘋魔了。

 當權者一瘋魔,遲早會濫殺無辜。

 她不能本末倒置,變得和最憎惡的人一樣。

 出門後,裴行昭看到了楊攸。

 楊攸走到她身側, 挽著她手臂往外走, “我娘讓我多陪陪您, 尤其要說一句,楊家感謝您。”

 “有甚麼好謝的。她想讓我知道,沒怪我。”

 “凡事都一樣,總有正反兩個選擇。楊家要恨要怪的人,只有陸雁臨。何處都有豺狼,卻不是何處都有引狼入室之輩。”

 裴行昭對她一笑,笑容柔和,“我好受多了。這一段,幸虧有你和林策。”

 “對了,給我點兒建議。我思來想去,最想做的是刑部捕快。這一陣可是親眼看著您和許大人、喬閣老處理各類案子,受益匪淺,再多翻翻刑部錦衣衛的案例卷宗,就夠格了吧?”

 裴行昭只是問:“當真?”

 楊攸正色頷首,“當真。即便到了盛世,也不可能杜絕罪案,我要做逐步修改的律法之下的一把刀。”

 “好。回頭我知會喬閣老和許徹,許你隨時調閱卷宗之權。”

 “嗯!就怕腦子不夠靈光,喬閣老不肯收。”

 裴行昭立馬挑眉,“他敢。小看我家小郡主,我就把所有懸案迷案扔給他。”

 楊攸不由笑開來,“真是喜歡死了您護短兒的小模樣。”

 裴行昭也笑,“我存著的心法秘籍也都給你。你腦筋沒問題,可那是玩兒命的差事,趁著年歲還不大,身手務必更上一層樓。”

 “好!”

 .

 六月初二,暗中巡視的工部堂官紀塵回到京城,上交了一份密摺,詳盡闡述巡視期間見聞,發現的貪官汙吏在當時便已上報給馬伯遠為首的北直隸首腦,均得到妥善處理,奏摺的重點是對三處河道堤壩的修繕修建的建議,初步估算需近三百萬兩。

 裴行昭給他記了一功,對銀錢的事沒如以前一樣犯愁,畢竟自己撈的那筆銀錢就快到位了。

 六月初五,皇帝歸來。到了宮裡,換了身常服,便到清涼殿行大禮請安。

 裴行昭忙吩咐免禮讓他落座,稍加打量,便看出這大兒子在朝天觀過得愜意之至,精氣神兒比出宮前好了不是一點半點。

 “皇上回來了,自可處理朝政,哀家也好賦閒了。”她說。

 “那怎麼成?”皇帝險些跳起來,“母后,我這剛一回來,您別嚇我成麼?合著我出去一趟,您就要把我日後閉關的念想掐斷?那我還活不活了?”

 還是那個德行,玩兒了命也要做半吊子帝王。裴行昭笑著打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跳腳,“該說的哀家必須得說,畢竟不知道皇上的心思。皇上要是鐵了心如此,哀家也不會令你為難,下次閉關之前,一切與年初一樣,如何?”

 “那甚麼,”皇帝小聲道,“往後我還是隻看看請安摺子,別的聽您和重臣說說即可。修道剛有點兒進益,荒廢時日——啊不是,擱置一旁的話,我怕是會抓心撓肝,連上朝的心情都沒有。母后是慈母,就由著我不務正業吧,橫豎不是還有大皇子可指望?”

 “……”裴行昭被慈母那倆字兒刺激到了,“老規矩,自己跟內閣說,你可以潛心修道,卻不能讓哀家落個篡權跋扈的名聲。”

 “是!”皇帝立馬活了過來,“我去跟內閣說,絕不讓您被人冤枉。”

 “注意言行儀態。”裴行昭提醒他。這懶驢連朕的自稱都不習慣了。

 皇帝欣然稱是,隨後不似以往急著道辭,而是神采飛揚地說起在朝天觀的情形。小母后是不感興趣,可多聽他說說他修道期間的領悟,總會多幾分理解與寬容,這樣的話,日後閉關修行的時間就可以延長。

 裴行昭還不知道他心裡的小九九?橫豎是對彼此都沒妨礙的事,她也就由著他,一面批摺子一面聽他絮叨。

 不知不覺到了午間,裴行昭索性把太皇太后和皇后請來,一起用膳——混蛋皇帝到這會兒都沒想起來去見他祖母和媳婦兒,人到之前,讓他仔細看了看紀塵的奏摺,不至於話裡話外出破綻。

 皇帝感激之情倍增,真心實意地覺得小母后現在真把自己當兒子來照顧體恤了。

 太皇太后與皇后其實一點兒也不想見到皇帝。後者就不用說了,皇帝只是個擺設,前者不悅的是康郡王下葬時皇帝也沒趕回來送一程。

 心裡怎麼想是一回事,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一準兒是裴行昭顧全她們情面的好意,自是不能辜負。

 信佛修道的祖孫兩個坐一桌吃素齋,裴行昭和皇后坐一桌吃葷素搭配的飯菜。氣氛倒也其樂融融。

 翌日皇帝上朝,言簡意賅地說完紀塵奏摺裡提及的事,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不在朝堂期間太后做主的那些大事,全部予以絕對支援認可感激的態度。

 文武百官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並不完全認可裴行昭前段時期作為的人當即明白,想要皇帝跟太后作對就是白日夢,必須要承認皇權實際掌握在太后手中的既定事實。

 行吧,只當這一朝登基的是女帝好了,往後老老實實地順著她的心意行事。

 生死事大,比生死更恐怖的是死的時候都沒尊嚴可言,不論陸雁臨還是付家父子的死法,都是沒瘋的人承受不來的。

 再說了,這一段下來,太后的心腹又增加了英國公、林策、喬景和,加上本有的張閣老、馬伯遠、宋閣老、楊攸、顏學開、許徹及軍中不知多少將領……別說跟太后唱對臺戲,能把她某個黨羽的地位撼動都是莫大的難題。

 得了,認命吧。

 六月初九,一名儒商及所在地安陽的劉知府、尹總兵聯名上報朝廷:疑似發現一座山中有寶藏,請朝廷從速派專人協助當地官差軍兵挖掘。

 皇帝大喜,在朝堂說,倘若屬實,便是太后修繕太宗皇陵修改律法的福報。

 百官附議,提出的人選不外乎許徹、楊攸、張喬二位閣老這般太后看重的人。

 皇帝請示過裴行昭之後,著許徹、楊攸、戶部尚書聯袂前去辦這差事。

 許徹、楊攸正中下懷,另一面想著沈居墨倒真是會選人:那名儒商與楊婕妤之母原東家常年相互幫襯相輔相成;劉知府與尹總兵在戰時鼎力協助裴行昭,三個人都能透過此事獲得嘉獎晉升。

 戶部尚書則已打心底將裴行昭視為朝廷的小福星,更是戶部的財神,心情怎一個好字了得。

 裴行昭心願得償在即,亦是滿心愉悅。

 英國公的母親尉氏大好,進宮謝恩,語氣誠摯:“太后娘娘對臣婦與犬子的恩德,實為再造之恩。”

 沒有太后做主,她的兒子定要為毆打言官擔負罪責,不知要過多久憋屈的日子,她見好之後才聽說了詳情,至今都在後怕。

 “老夫人言重了。”裴行昭喚人賜座上茶,“要是信得過太醫院,不妨請二鄭定期去把脈,開些藥膳調理著。”

 “臣婦謹記。”

 裴行昭和聲道:“缺甚麼就跟國公爺說,讓他來找哀家或皇后討要,我們都希望你長命百歲。”

 這是心裡話,她很怕器重的人家裡出事。

 尉氏稱是,又道:“犬子和臣婦一樣,嘴拙,心裡想甚麼不是說不出,就是說不清楚,只是有一點,犬子是有良心的,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

 “哀家看得出。”裴行昭的語氣愈發溫和,“有些事,從不是你能做主的,而你能做的、該做的,譬如教導兒孫成才,做得再好不過。你也該對得起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安心享福。”

 尉氏淚盈於睫,訥訥地稱是說好。

 為人妾室的時候,是孃家做主;扶正為妻的時候,是夫君做主。她這一生,很多事身不由己。

 從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她曾經甚至以為,太后娘娘對妾室庶出之人是反感鄙夷的,然而並不是。

 送走尉氏,皇后來了,落座後直言道:“想給嬪妃晉一晉位分,卻有些棘手。我想著,她們給皇上抄寫或是手繡道家經文,便是有所表示,我順勢提出晉升位分,皇上定會應允。只是……唉,一個個兒的,都懶得接這種差事。”

 裴行昭失笑,“與我仔細說說,怎的都這麼不務正業?”

 即便晉升嬪妃的位分,皇帝皇后也不會辦甚麼宮宴,只是循例有個冊封禮罷了,雖然沒甚麼意思,但是嬪妃的用度會更多更好一些,沒道理不求上進。

 皇后娓娓道:“我也是在學著您處事,用對人遠比親力親為更好,這一陣便壓著宋賢妃、王婕妤跟著我學習打理六宮事宜,兩個都挺聰明的,上手了,但只是我允許,沒皇上的準話,她們行事終究會施展不開手腳。

 “旁的人麼,至今都很乖順,自得其樂,要是給她們晉了位分,也算是更進一步安她們的心,吃的穿的更好一些。

 “本來麼,誰說後宮的女子就非得明爭暗鬥了?大家夥兒都相處成手帕交,照樣兒能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可我說了這意思之後,別的她們都深以為然,但都不肯做討好皇上的事兒,居然都說過幾年再說吧。甚麼事兒啊這是?”

 裴行昭笑出聲來,“你考慮的在理。宮裡的用度橫豎就是那些,給嬪妃少一些,便多給宗親一些,與其便宜那杆子坐吃山空的,真不如讓嬪妃過得更像樣一些,能避免她們心生怨懟。其實也好辦,我或是太皇太后傳旨大封一次就行了。”

 “那怎麼行?”皇后搖頭,堅決反對,“保不齊皇上以為您二位干涉他後院兒的事呢——這可是真的,他對我們這些妻妾,看到就嫌煩,誰要是讓他往外攆人,他只有高興的份兒,要是讓他給我們好處,他心裡是真不痛快。”

 這方面,裴行昭也想數落皇帝,但那畢竟是她名義上的兒子,不能跟後宮的人說他的不是。轉念想想,她建議道:“那你就換個法子,問問嬪妃,願不願意給太皇太后抄寫佛經,給我抄寫一些破舊得沒法兒時常翻閱的閒書,總之就用這類事情做文章,算是替皇上向他的長輩盡孝。”

 “這法子好!”皇后欣然笑道,“說白了,我只想到了太皇太后那一節,卻是真不曉得怎麼對您投其所好。”她是孫媳婦,更是兒媳婦,凡事怎麼都不可能把小太后越過去,“說起來,您也儘量多用能人,儘量別太勞累,除了喝酒,我們就不知道您有甚麼喜好。”

 裴行昭從善如流,感謝地一笑,“行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皇后回宮去跟各個嬪妃遞話,很快神氣活現地回來:“一個個兒的都不打蔫兒了,要麼找佛經,要麼央著我來向您討要需得抄寫的古籍,還把我存的料子繡線、筆墨紙硯搶走了一大半。”

 由此可見,皇帝在他的妻妾心裡是多不受待見。裴行昭笑得不輕,喚阿嫵阿蠻去書房找那些殘舊的古籍,又對皇后道:“筆墨紙硯料子繡線我都補給你,橫豎我這兒多的是。”

 “噯!”皇后也不見外,“您所謂的閒書,定是關乎星空大漠遊記之類的,到時候各分我一本。”

 “真讓你猜著了,少不了你的。”

 這一年的夏日,宮裡宮外都有聲有色:

 嬪妃忙著抄寫或繡古籍與經文,隔三差五聚在一起辦個鬥詩會、賞花宴;

 以喬景和為首的三法司一日不停歇地修改完善律法;

 戶部尚書與許徹、楊攸率眾“發現寶藏”併合力挖掘,向上報的財物數額層層增加;

 喬爾凡著手的事宜告一段落,請到的十位男女名士允諾常年與她一起執教,書院修繕完畢,已經得到官府的批文,在各地招募求學的閨秀;

 馬伯遠在奏摺中報喜,北直隸境內種植的棉花因著風調雨順長勢頗佳,收成一定差不了,原東家已建成六處作坊,共有四千架織機,自江南聘請的經驗豐富的織工繡娘已經趕至作坊,教一些人手織、染、繡棉布。

 ——無一不是令裴行昭心悅之事。

 可她不會也不能知足。

 夏日天光長,她睡得晚,起得早,一日總要騰出三兩個時辰觀摩輿圖,親手畫布陣圖,做沙盤。

 這日,英國公與她說完五軍營的要事,她請他到書房,“國富兵強,兩者相輔相成,這一陣我就琢磨邊關固防練兵的事兒了。”

 說到自己一生熱衷的事,英國公精神一振,“這樣說來,太后娘娘已有章程?”

 “只能說是有了些眉目,你給參詳參詳。”

 “臣洗耳恭聽。”

 裴行昭先走到牆壁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向北部、西南區域的兩個位置,“這兩處地形不同,卻有相同之處:可以沿著防線佈置相似甚或相同的參照物,且不需大動干戈,就地取材即可。”說著轉到沙盤前,“你來看,這是我依照實際情形做的沙盤,瞧瞧是否可行。”

 英國公凝神看完輿圖,又一瞬不瞬地瞧著沙盤,良久輕聲道:“的確,北地這邊空曠,大可以將樹木、山坡做得儘量相同;西南這邊地勢起伏,多水渠溝壑,佈局也不難。如今練兵多為強身健體,保證身手不退步,讓將士們輪班做這些也沒壞處。好,這法子太好了!這要是佈置好了,不就是迷陣麼?也就是俗稱的鬼打牆。”

 “沒錯。”裴行昭笑著頷首,“這也是探皇陵想到的一個點子。在那裡邊,我跟一名暗衛走了不少冤枉路,恰恰是被這樣的障眼法困住了。我想的是,佈局相同,而埋伏不同,會給人帶來更大的壓力與阻力,而說到的這兩處,若是不用這種法子,只能用埋炸藥、挖陷阱等過於常見的招數,對方能豁出幾個人就能避免嚴重的傷亡,這種起碼能困住他們一段時間。”

 “對!”英國公雙眼迸射出迫人的神光,懇切地道,“太后能不能將這差事賞了臣?如今五軍營軍心齊,當差少有不勤勉的,誰都能代替臣執掌;家母心寬身安,犬子算得上進之輩,朝堂內外臣都是個閒人,不如讓臣走一趟,就算給誰當個跟班兒的也成。”

 “說甚麼呢?”裴行昭莞爾,“與你說便是有辛苦你的心思,卻不成想,你倒把我勸你出這苦差的話先說了。”

 “這哪兒是甚麼苦差?臣已數年不曾踏足邊關,最遠不過是在京城周邊巡視一週,做夢都想再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英國公笑得開懷,“既得了您的準話,臣這就去找張閣老商議代替臣的人選,安排一應事宜。”

 “把你兒子也帶上,縱然有滿腹文韜武略,也該多看看外面的人情世故。”

 英國公大喜過望,深深行禮道謝。

 三日後,英國公及世子奉旨巡視邊關,固防要塞,五軍大都督職由禁軍統領顏學開暫代。橫豎小太后在皇城坐鎮,許徹楊攸又在顏學開麾下,禁軍如何都出不了岔子,顏學開早就嫌日子太清閒,忙個一兩年是正中下懷。

 裴行昭繼續斟酌固防的事,如雁門關山海關嘉峪關玉門關這些用兵時不得失守的重地,更要依據地勢和周邊環境加固。

 她與各處將領商討策略的信件如雪片一般來回飛轉,立秋時均定下縝密的章程,得到將領貫徹執行到底的保證。

 此外,裴行昭還對大周各處將領下令,所謂練兵,不要拘泥在教軍場,只達到軍兵身手有所進益的目的,大可以時不時兵分兩路,各自佈陣較量出個高低,總之,宗旨就是不但要強身,腦子也不要閒著。

 當然,自家人較量要避免傷亡,最好是杜絕,兵器皆要用沒開過刃的,用的陣法則是越複雜詭秘越好。而若出現傷亡,給予三倍撫卹。

 這還是禁軍如今的情形給裴行昭提了醒:如今錦衣衛、驍騎衛自上到下都以身在其中為榮,別人因著近乎天性的好強心毫不懈怠地整肅風氣刻苦操練,力求有朝一日平分秋色。

 熱血滿腔的將士也是一樣,即便在無戰事的年月,也會希望自己所在的軍營是整個大周的軍兵所欽佩仰視的。

 就如前幾年,裴行昭麾下的將士被人私下裡稱為裴家軍,每一個裴家軍都以此為榮。

 裴行昭並不想獨一無二,想要的是軍中翹楚更迭交替,軍魂不倒,軍心不散。

 兵強則民心安,民心安則農商興盛,農商興盛則國富勢強,如此方能始終屹立不倒,睥睨四方。

 張閣老深知裴行昭的心意,力勸她寫一篇“興天下書”。

 裴行昭不肯。她的意思是先做到再說也不遲。

 張閣老堅持要她邊做邊說,鼓舞人心,為此跟她磨煩了大半個月。

 裴行昭服氣了,只好照辦,著重點明瞭一點:本朝重文輕武、重武輕文都不可能,文武各展奇才,才是帝心所望——皇帝再二把刀、不上道,凡事也得捎上他。

 同時闡述的是,日後會盡力改善官員的處境,爭取官場沒有三餐不濟困窘度日之人——銀錢夠用的話,除去人心不足的,大多都不會鋌而走險貪贓枉法,反之,又讓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人家不想法子從別處覓食才怪。

 皇帝將這篇文章反反覆覆看了看了半日,直到倒背如流,竟成為第一個為之鼓舞振奮的人,一字不改地頒發下去之後,有一陣每日上朝,每日參加廷議。

 但本質懶驢,沒多久又撿起了修道大業,慢慢地恢復到偷閒躲懶的情形。這是活神仙也沒轍的事兒,宮裡宮外的人悄悄地笑一場,也就罷了。

 而那篇文章對所有官員的作用卻絕不是一時之事。

 已然明白太后、皇帝在位期間的行事原則,而且不難想見,在太后跟前長大的大皇子日後也必定傳承下去,那麼好歹一算,便是幾十年的事兒了,誰就算熬得過太后、皇帝,還能熬得過大皇子?不跟著上頭的心意行事,遲早被官場淘汰。

 但是反過來一想,為官倒也變得簡單起來:恪盡職責,遇事不要管涉及的官員是文是武,只計較對錯即可;需要文武協力促成的事,誰跟自己拿架子擺譜,直接告狀就行。

 甚麼抱團兒站隊的事,想也不要想了,好處是省掉了找靠山經營人脈的時間和財力,摒除了涉險行賄受賄的嫌疑,能把這些功夫用來掙功績以盼升遷,尤其不用擔心腦袋在自己脖子上不牢靠。

 官場風氣真的變了,從內閣與裴行昭每日經手的奏摺便可看出,字裡行間可以看出官員們進取向上的鬥志。

 張閣老笑得心滿意足。

 裴行昭也覺得是意外之喜,承認自己對官場朝堂的瞭解還不夠透徹。

 先前她以為,只有眾志成城的將士才需要時時鼓舞士氣,他們之外的官員最愛揣摩上意想東想西,就預設為有些話不用說得一清二楚。

 原來不是。原來誰都希望有人時不時地給自己打打氣、指明前路。

 於是她做了決定:以後關乎輕重的事宜,都由內閣擬文,再由皇帝以他的名義頒發下去。

 要她總寫文章,她做不來,對自己寫過的東西分外嫌棄,寫完再看一眼都覺尷尬。

 轉眼秋意已濃,菊花爭豔,桂花飄香。

 戶部尚書、許徹和楊攸押送著斬獲的價值兩千萬兩的財物回京來複命。

 滿朝皆為之歡欣鼓舞。要知道,之前數年來,朝廷每年的虧空不超過二百萬兩,六部就能跟過年似的樂一陣,如今這麼一大筆財富充入國庫,能解決的問題可就太多了:官員的俸祿不會被延期發放,不需加重各地百姓商賈的賦稅,不需軍兵一大半的精力都用來屯田養活自己……朝廷有了底氣,可以依照豐年的光景維持三五年。

 在燕王、林策和宋閣老的推波助瀾之下,自官場到民間,堅信這是皇帝、太后推翻祖制的福報,雙月兒及諸多同病相憐之人若泉下有知,也可含笑瞑目了。

 喬爾凡的書院招募到女學生達近兩百名,幸好請到的名士便有十位,不然真要因人手不足亂了陣腳。進宮覆命時,她向裴行昭照實說了。

 裴行昭笑著鼓勵她一番,說會讓林策得空就到書院看看,能幫的就給予協助。

 修改完善律法的事宜,喬景和是抱著試水的心思在做,因著三法司心齊,動作仍舊不小。

 裴行昭拿到他們聯名的奏摺與修改之後的範本,凝神閱讀,還算滿意。

 官妓、營妓這類字眼,已不存在於條例之中;

 幼女年齡範圍的限定,自十歲拓寬到十二歲;

 未及笄女子不得選秀進宮;

 女子及笄之前成婚,若自己心甘情願,後果自負,若是被逼迫,大可向官府告發,所在地官員若敷衍了事、不予審理,與女子狀告之人同罪;

 ……

 關乎女子的種種條例,不需問也曉得,是喬景和擬定。

 事情終究要由皇帝拍板。

 皇帝毫不含糊,在朝會上與百官詳議,當日明發旨意,著內務府從速刻印修改完善的律法,下發至各個地方;著所有官員全然依照修改完善的律法行事,倘若陽奉陰違,由錦衣衛緝拿至詔獄,從重論罪。

 秋季是豐收的季節,北直隸的棉花試種效果甚佳,產量頗豐,採摘下來的棉花,依照裴行昭、馬伯遠一早打算好的安排下去:務農的百姓留下做禦寒被褥衣物的份數,其餘用來上繳賦稅,再有剩餘便摺合市價賣給官府,家中有閒下來的人手,只要能夠勝任,便能在原東家開設的作坊做織工、繡娘等差事,按月領取酬勞。

 後宮嬪妃給太皇太后、太后抄錄刺繡的經書、書籍陸續送進慈寧宮和壽康宮。在裴行昭提議之下,皇帝大封六宮,除了本就在妃位的宋賢妃,每個嬪妃都升了位分,王婕妤因其母原東家為朝廷效力,破格晉為淑妃。

 宋賢妃並非無所得,皇帝親口給了她和王淑妃協理六宮之權。

 兩女子和別的嬪妃都明白,自己得到的益處,都是皇后和太后促成。捎帶著看出來的是,這一任皇帝的嬪妃位分最高到妃。

 當然,誰也沒想過那些,現在大家都不稀罕皇帝做場面功夫給的恩惠了,哄得皇后和太后高興,跟姐妹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裴行昭這一陣,也是少見的舒心。

 這時候,有一個人來到皇城,求見太后,幫忙遞話的是許徹。

 那人是裴行昭最最敬愛、常常牽掛,卻從未想過能在皇城相見的尊長。

 這位尊長,便是教沈居墨、裴行昭一身絕學的老爺子,是武林泰斗、道教當世宗師,是明明凡人之軀卻被世人奉為神明的傳奇——通玄真人鍾離玄。

 許徹望著裴行昭,還在犯迷糊:那位老人家是真正的道骨仙風,出塵絕俗,他簡直是懵著聽老人家說完話、接過一道符,稀裡糊塗來到清涼殿的。

 裴行昭恍然片刻,輕聲道:“快請,不要聲張。”

 “是。”

 裴行昭命阿嫵阿蠻帶著宮人退下,站起身來,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踱步。

 這一刻的她,有等待的迫切焦躁,更有著患得患失。

 她真怕恩師年歲越長越孩子脾氣,此行只是來跟她來一出惡作劇。

 又怕恩師特地過來告訴她,要去海上、山中尋覓仙境,歸期杳杳。

 胡思亂想著,身著道袍的老者進門來,望向裴行昭,只一刻,唇角便逸出溫和的笑,舉步走向她。

 望見恩師,裴行昭的心忽然就鎮定平靜下來,在他走到近前時,退後一步,徐徐跪倒,行大禮拜見。

 “快起來。”鍾離玄扶了她一把,“記著以前也沒這毛病。”

 裴行昭莞爾,攜了他的手臂,轉到書房說話,“您怎麼得空來看我?”

 鍾離玄落座,微笑道:“來見你,也是來見皇上。”

 “嗯?”

 鍾離玄道:“這些年了,也該為你,為這天下做點兒事情了。”

 “這話怎麼說?”裴行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處在太后這位置,你歷練了大半年,朝堂官場不在話下,唯一拿不準的,也只有皇上。”鍾離玄道,“前一陣,朝天觀幾個道士去見了見我,話裡話外的聽著,皇上倒真沒亂七八糟的心思,怕的只是有人帶上邪道。朝天觀畏懼你,並不樂意應承皇上,遲早給他推薦別的去處。與其如此,那就不如我親力親為。”

 “那可不是一時半刻的事。”裴行昭提醒他,“要是有這心思,不如您指個可信的人。”

 “除了你跟居墨,在我眼裡,哪兒有可信的人?”鍾離玄笑道,“我也不敢說別的,起碼能讓皇上不失本心,不走歧路,你也就能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少一重顧慮。”

 “師父……”裴行昭望著老人家,眼睛酸澀,但是眼底乾涸。

 鍾離玄笑容慈愛,“這樣一來,我們也能時不時碰面,說說話,不好麼?”

 “好,好。”裴行昭整顆心充盈著無盡的暖意,又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你、居墨與我的淵源,我會如實告知皇上。”

 裴行昭頷首,“聽您的。”她明白,這也是恩師的一步探路棋。

 不管怎麼說,正常來講,皇帝與她都該是相互防備忌憚,就算如今一團和氣,也難保誰經年後暗起殺機。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老爺子想為她摒除這種隱患,要麼就乾脆促使矛盾早日爆發早日了結,無需長年累月記掛。

 .

 這一陣,皇帝正在打自己的小九九:最近的好事很多,母后的心情很不錯,他應該抓住時機,提出再度離宮修煉。

 正打腹稿的時候,馮琛告訴他,有位世外高人到訪清涼殿,正在與太后敘話。

 “道骨仙風,鬚髮皆白,竹簪布衣,卻是活脫脫神祇下凡——見過的人都這麼說,以奴才愚見,這位高人便是通玄真人。”馮琛這樣說。他早就被皇帝帶入修道界了,對這種事分外緊張。

 皇帝面露狂喜,“鍾離真人?你說的是他老人家?”

 馮琛有理有據地分析:“太后娘娘當即召見的,也只能是他老人家那樣的人物吧?而除了他老人家,怎麼樣的布衣能輕輕鬆鬆來到皇城,覲見太后娘娘?漕幫沈幫主大抵有這份兒魄力,卻是不會這樣堂而皇之。”

 “對對對,你說的在理。”皇帝搓著手,開始在幹清宮轉磨,心裡已經要樂瘋了,“朕要是這就趕去拜見,會不會顯得太毛躁?可要是不去,老人家走了,那可就又沒地兒找了……”認真地犯起愁來。

 “可這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馮琛也很頭疼,“萬一要真是,您哪怕親眼見一面,聆聽鍾離真人一句教誨,也能受益多年啊。”言外之意是,您還是別要面子了,顧著裡子比較好。

 “母后要是不悅可怎麼辦?鍾離真人重要,母后也是一樣的。”

 馮琛嘀咕道:“您這點兒喜好,太后娘娘聽得耳朵都要磨出繭子了……”

 皇帝板了臉,下一刻就仍是覺得很有道理,把臉一抹,站起身來,“快給朕更衣!”

 一刻鐘之後,皇帝站在了清涼殿的書房裡,用仰望神明的目光望著鍾離玄,滿臉虔誠。

 裴行昭根本不知道怎麼為二人引見,亦不曉得怎樣應付這樣的場合,索性也就不應付,步履輕快地出門,去內務府找林策喝酒下棋。

 林策把值房用八扇屏風隔成了裡外間,這會兒窩在裡間的美人榻上睡回籠覺。

 裴行昭命人噤聲,自己也不打擾她,坐在美人榻一旁的圈椅中,見茶几上有酒,自斟自飲。

 這會兒的心情,實在需要些酒來壓一壓,緩一緩。

 幾杯酒喝盡,林策揉著眼睛醒來,見到裴行昭,險些滾下美人榻。

 “沒事兒。”裴行昭失笑,忙安撫她,“就是來你這兒坐坐。”

 林策拍了拍心口,“我的太后娘娘,清涼殿那麼大地方,擱不下您啦?”實在沒想過,小太后會跑來自己這兒串門。

 “可不就是擱不下了。”裴行昭扔給她一個水蜜桃,“吃點兒好吃的,醒醒神,下盤兒棋。”

 “噯。”林策索性又窩回去,捧著又脆又甜的大桃子啃起來。

 裴行昭瞧她一眼,笑。這姑娘實在是個開心果,不用刻意逗誰,就總能引得人發自心底地笑出來。又喝了一口酒,她慢條斯理地道:“瞧著你這麼閒,過兩日我出宮去,你跟著,還有瑟瑟。”

 “是嗎?那可太好了。”林策滿口應下,問都不問要去哪兒,“趕明兒就開始安排。”

 “嗯。”

 這邊君臣兩個扯著閒篇兒,又擺上一局棋,心不在焉地落子,那邊的皇帝已經將鍾離玄請到幹清宮,奉為上賓。

 已經寒暄過,也說了不少,皇帝還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執意請鍾離玄坐了,自己則小學生似的侍立在一旁。

 鍾離玄瞧著,心裡又是笑,又是嘆氣:這塊料,實在不適合做皇帝,行昭這一天天的,居然也忍得了。他不得不客套:“皇上不坐,焉有貧道落座的理,禮數不可廢。”說著便要起身。

 皇帝連忙阻攔,“不不不,您得坐著,朕有要事相求。”說著也不等鍾離玄應聲,顧自道,“朕聽說過,您醫術了得,而且識得不少聖手,定是實情吧?”

 “醫術尋常而已,卻當真識得一些醫術高明之人。”鍾離玄道,“皇上要貧道為哪位貴人把脈麼?”

 皇帝輕輕地透了一口氣,神色愈發懇切,“朕要求的,是您得空看看太后的脈案。”說話間,不自覺地不再拘禮,“母后傷病纏身,這是誰都知道的,我奉父皇之命,一直命太醫院裡的二鄭悉心服侍,只怕他們醫術有限,不能很好地幫母后調理。這事兒您就算是為了江山社稷,也得多費心,母后不安,則朕不安,則天下不安。”

 鍾離玄於是和某一日的裴行昭一樣,明白了一件事:這廝比行昭自己還怕她死。

 不,這麼說也不對。行昭那小兔崽子,從來就沒在乎過她那條小命。

 他的心踏實了幾分,總算是明白,行昭為何一直縱容著皇帝偷閒躲懶沒個正經,因為這人是打心底認同且關心她的。

 “皇上放心,”鍾離玄道,“貧道自當盡力而為。”

 “如此,多謝真人了。”皇帝深施一禮,這才在鍾離玄再次示意下端端正正地落座,腦筋一刻不停轉著,開始打腹稿:最重要的事情說完了,也該說一說自己要出宮閉關的事兒了,鍾離真人要是能帶著自己走,母后還有甚麼不放心的?一準兒立馬點頭。

 .

 皇帝與通玄真人會晤的訊息,次日傳遍宮廷內外。人們都透過幹清宮裡的宮人之口得知,通玄真人應皇帝懇請,在皇城住下,閒來暢談古今,飲茶對弈。

 太皇太后聽了,笑了一陣子。

 甚麼暢談古今飲茶對弈,不外乎是皇帝找到了修道路上真正的引路人,能時常得到提點。

 要是換個人,她少不得捏一把汗,通玄真人又不同,那人在道教之中,不亞於當世最負盛名的得道高僧——她要是能得了高僧指點,必定高興得找不著北。

 所以,她毫無反對之心,只是有些羨慕這孫兒的好福氣。

 裴行昭趁著皇帝有事兒忙著,內閣也能代為處理朝政,有加緊的摺子送到她手邊即可,便知會了他和太皇太后、皇后,要到裴府住幾日。

 皇帝與太皇太后得知林策、楊攸、許徹及一眾錦衣衛暗衛隨行,自是沒有二話,只叮囑她在宮外注意膳食,少喝酒——她和林策、楊攸是三隻醉貓,一到晚間就酒不離手,從不是甚麼秘辛。

 有異議的是皇后,聞訊立刻對裴行昭說:“我也要去,您帶上我吧。”

 裴行昭訝然,一轉念便爽快地應下,“行,一塊兒去。對外就說你放心不下太后,要跟隨左右照料。”

 皇后高興得恨不得給她磕一個,當下歡天喜地地籌備起來。自己那孃家,這輩子都不會回了,可是沒關係,跟著太后住孃家,一準兒特別舒心,還能開開眼界。

 當日,沒有任何旨意到裴府,一行人輕車簡從地登門。

 二夫人喜不自勝,卻也真的有些提心吊膽:行昭不拘小節,可同行的還有皇后娘娘、兩位郡主和錦衣衛,怠慢了可就不好了。

 裴行昭先一步讓她心寬,“來的都是自家人,您只當尋常親戚一般款待就是了。裴府擺了這麼多年了,甚麼情形誰都曉得,沒誰是來胡吃海喝的。”

 “是啊。”皇后挽著裴行昭的手臂,笑盈盈地附和,“本宮不過是陪著母后來住孃家,母后一向節儉,本宮和同來的人也都不是鋪張之輩,有個落腳之處,嘗一嘗家常便飯,已是再好不過。”

 婆媳兩個看起來分明是姐妹,而且還是做媳婦的年齡稍長,可是站在一處,硬是不會叫人覺著突兀彆扭,言語間那份親暱,更讓二夫人心裡熨帖,面上由衷地笑著,頻頻稱是,轉頭麻利地安排下去。

 裴行昭選了自己自幼居住的小院兒。

 皇后和兩位郡主的下榻之處是旁的閒置的院落,久無人住是真,卻一直有僕婦打理,乾淨整潔,加之正是秋日,不需生火用冰,只消點上一爐香,換上簇新的被褥即可。

 許徹和隨行的錦衣衛更好說,住在外院兩個小院兒,還戲言有他們在,裴府的護衛可以放幾日假了。

 裴行昭和行川、宜室、宜家說了一陣子話,因著過節之類的日子總有禮物往來,宜家又早已跟她熟稔,且樂得左右周旋活躍氣氛,手足四個不消多久便言笑晏晏。

 裴顯下衙後,急匆匆趕去見裴行昭,額上有些冒汗,心裡有些啼笑皆非,“事先知會一聲多好,又不是自己過來串門,怠慢了可怎麼好?”

 “這話說的,我就是能怠慢的了?”裴行昭笑道,“放心,給您和二嬸帶來的都不是客,都比我好打發,我得有好酒,他們卻是連酒都不會跟您討。”

 “酒管夠,管夠!”裴顯笑起來,“我這就去酒窖,親自給你們選出最好的!”說完,當真穿著大紅官府就去了酒窖。

 裴行昭和阿嫵、阿蠻笑了一場。

 臨近傍晚,宮裡來人了,太皇太后、皇帝分別派人送來了上好的酒、肥美的蟹、豬牛羊肉和一應時蔬,且都給了裴府各人賞賜,要他們好生照顧太后的衣食起居,短缺甚麼知會宮裡即可。

 晚間的主菜是清蒸蟹、天香鮑魚、腰果鹿丁、鹽水牛肉、八寶鴨、百花雞,另有鮮蘑菜心、糖醋荷藕、蓮蓬豆腐、椒油銀耳、蜜汁番茄、辣炒雪裡蕻等配菜。

 酒先是陳年花雕,後來幾個酒鬼嫌不夠勁兒,換了裴顯親自從酒窖裡取出的陳年竹葉青。

 行川和宜室、宜家年歲都小,又尚在三夫人的孝期,吃葷已經是破例,酒自然是一滴都不沾的,但只是坐在一旁瞧著一行不速之客,已覺妙趣橫生。

 貴為太后的姐姐是怎樣的人呢?

 言行做派是很接地氣兒的,三言兩語便能消除自己與某個人之間的距離;又是永遠都無法接地氣兒的,那般高貴典雅,那般沙場中鑄就的威儀,令尋常人如何也不敢與她不見外。幸好,是有例外的,譬如裴家的人可以,譬如兩位郡主和許大人。

 只聽著君臣幾個說笑,便能長見識,一顆心如飛鳥一般雀躍,想展翅翱翔至高處,在見識學識方面,離長姐近一些,再近一些。

 亥時,裴行昭讓二夫人帶著三個孩子去歇下,“今兒高興,我們還且得鬧騰呢,您不用管了。”

 二夫人從善如流,帶著兒女、侄女回房去。

 餘下的這些人,把酒席挪到了庭院中。

 皇后不解,問裴行昭:“我就總納悶兒,你們怎麼總是在水榭、院中喝酒?”

 “外頭敞亮。”裴行昭笑眉笑眼地解釋,“這是我的毛病,總得板著,才不至於讓人張羅生篝火烤肉吃。”

 原來是在軍中形成的習慣。皇后釋然。

 “幹嘛不張羅呢?”林策道,“我要吃烤肉!”

 裴行昭哈哈地笑,皇后、裴顯、許徹、楊攸也笑。

 裴顯邊笑邊吩咐下去,“在家就圖個自在,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裴行昭道:“這可是您說的。”

 “我說的,說到做到!”

 叔侄兩個,總算是有了叔侄間的隨意親近。

 幾名錦衣衛橫豎無事,索性替了裴家僕人,生火,架上烤架,切肉,各司其職,麻利迅速。

 裴行昭和楊攸還不忘異口同聲地提出要求:“多放些椒鹽辣子。”

 等待期間,幾個人開始行飛花令。

 歷代詩詞浩渺如煙,命題不論廣泛狹義,都能搜尋出大量詞句,也便令人百試不爽。

 許徹早就說過,被迫涉獵過太多的詩詞;

 裴顯在官場從不以學識才情揚名,可熟人都知道,他學問最是紮實,早先也沒研究先人的文章詩詞歌賦;

 皇后不信佛不通道,針織女紅也一般,出彩的正是詩書禮儀,只是常人不得知而已,記得的都是她在閨中長安第一美人的名頭,今日倒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相較而言,林策的性子有些像男子,其實最不喜吟風弄月,卻也和裴行昭一樣的過目過耳不忘,歷練了整個夏日,水平早已非常人可及。

 楊攸和林策不相上下,今日便有“林郡主出馬也等同於我”的意思,又見裴行昭無意湊趣,一心等著吃肉,索性拉上她過去親手烤羊肉。

 兩個人真就一邊烤一邊吃,津津有味。

 在玩兒飛花令的那幾個則顧不上她們,一門心思分出個輸贏。

 比試過三輪,皇后、許徹、裴顯各勝一局,興致逐漸轉移到吃烤肉上的林策始終居第二,不等別人說甚麼,自己先舉著幾根肉串來了一句雖敗猶榮,把眾人笑得不輕。

 是夜,眾人將至寅時方散,約定改日再來過。

 轉過天來,裴行昭一行人去了錦桐書院——也就是喬爾凡主持的書院,也帶上了裴家三個孩子。

 喬爾凡與幾位名士聯袂相迎,難掩激動之情。

 皇后、許徹、兩位郡主與眾名士寒暄,裴行昭對喬爾凡偏一偏頭,“帶我四下轉轉。”

 喬爾凡欣然稱是。

 裴行昭轉身時,對裴家兄妹三個一招手,三人會意隨行。

 書院頗具規模,藏書閣、各類講堂、書齋、畫廊、寢舍等等井然有序。

 趨近一間講堂,裴行昭示意大家噤聲,放輕腳步走近些。

 在講課的女先生身著緋色道袍,面容秀麗,神色和藹,講解的言辭生動有趣;

 就座的三十多名女孩子年齡不一,坐在最前面一排的,也就六歲左右;坐在最後面一排的,則有十來歲了。一個個很是專注,表情隨著先生講述的內容發生細微的活潑潑的變化。

 裴行昭一笑,怕被女先生髮現,悄然走遠。

 喬爾凡解釋道:“也是沒想到,那些年歲小的孩子,家裡倒也放心送來,而她們也很快就適應了。您放心,孩子們的安危,是我們要全力保障的,絕不讓她們在這兒出任何閃失。”

 “難為你了。”裴行昭拍了拍她的肩。

 “該當的。”喬爾凡靦腆地笑了笑,“十來歲的那些孩子,從小沒讀過書,可家境又不錯,聽到風聲,長輩開了竅,將人送來讀書識字,總歸不晚。年齡大一些也有好處,懂得照顧年歲小的同窗,學甚麼也肯用功。”

 “的確不晚,活到老學到老。”裴行昭笑說,“孩子們玩兒到一起容易,離心敵對也容易,這方面你們也要上心些,規矩得立起來,好端端的同窗來日要是結了仇,那便是書院的失策。”

 “您說的是,”喬爾凡面色一整,“我和諸位先生正在完善學規,書院可不興內宅勾心鬥角的把戲,甚麼拉幫結派、抱團兒欺負人的事兒,想也不要想。”

 裴行昭一樂,“你總是這樣,我剛說到一,你就想到十了。”

 喬爾凡撫了撫鬢角,神色赧然。

 行走間,宜室、宜傢俱是將入眼的一幕幕銘記於心,難掩心馳神往。

 裴行川是男孩子,看得也是分外用心,想的卻是何時到京城出名的書院走走,開開眼界。

 裴行昭喚宜室、宜家到身邊,溫言道:“這裡的學生目前所學的,都是幼學那些入門的,你們要是過來,還得給你們單設課堂,犯不上,而且也不如在家學得自在,家裡的先生能依據你們的情形加快進度,這是學院的先生不能單獨給的益處。”

 宜室、宜家同時點了點頭,“我曉得。”

 喬爾凡攬了攬宜家的肩,“想來這兒也成,早些學成,過來做女先生吧,我可是歡迎之至。”

 宜家雙眼驀地一亮,“但願有這份榮幸。”

 宜室則問裴行昭:“我們可以嗎?”

 “有甚麼不可以?”裴行昭揚了揚眉,“只要你們想。”

 “那我們可要加把勁兒了。”宜室握了握拳,轉頭望著宜家。

 “嗯!”宜家用力點頭,綻出璀璨的笑容。

 當日,林策把私下籌集到的六萬兩銀子交給書院,附上了包括燕王在內的明細單子,要喬爾凡把錢花到刀刃兒上,又道:“缺錢找我,缺人找許大人、楊郡主,找我們都不管用了,再去找太后娘娘。咱書院這後臺,可是比誰都硬。”

 喬爾凡很感動,又撐不住笑開來。

 之後幾日,裴行昭又帶著一應人等去了女子監牢檢視,有甚麼不周到的地方,當即點出來,要負責的官員儘快調整落實。防範流寇宵小入侵方面,她和許徹楊攸也幫著進一步完善加固,將每一所監牢都建的不輸詔獄刑部大牢,確保在內服刑的女子不會經歷無妄之災。

 至於每日夜間,一如剛到裴府那日,盡興地吃喝談笑。

 裴行昭私下裡特地交代許徹:“我回宮後,把裴行浩處置了,老夫人和大夫人送家廟去,省得仨孩子膈應。”裴行浩心裡裝的破事兒,她已經沒有興趣。

 這期間,宮裡傳出訊息,先是通玄真人與裴行昭、沈居墨的淵源,再就是皇帝特召一名廚娘進京,安排到壽康宮當差

 那名廚娘,便是鍾離玄昔年為兩個愛徒物色到的廚藝絕佳之人。

 太后幼年離家之後的經歷,終歸不再是謎團,她因何能以十二歲之齡從軍機關算盡無往不勝,也都有了答案。

 相應的,人們對皇帝有了些指望:通玄真人能教匯出絕世風華的太后、一代江湖梟雄沈居墨,也一定能帶出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

 這些話,誰都願意相信會成真,只有皇帝聽完直打寒顫。

 誰要做勞什子的明君?盼著他修道飛昇才對!他是稀罕那些虛名的人麼?

 這些人可真是的,有這閒工夫,多替太后祈福不好麼?太后要是有個好歹,別說明君了,他連昏君都沒得做。

 已經跟鍾離玄很是熟稔了,這些小心思,他也不隱瞞,話趕話說到了,就照實抖落了出去。

 鍾離玄滿心都是笑意,對這個二把刀皇帝,倒是更添幾分好感。

 有自知之明,何嘗不是過人之處。多少人死到臨頭才明白,殺身之禍源於沒有自知之明。

 裴行昭在外該看的看了,該見的人也是要見的,例如沈居墨。兄妹兩個偷空喝了兩回酒。

 沈居墨向她透露了一件事:“張閣老、喬閣老、燕王,還有你身邊的兩位郡主,都是實心實意待你。付氏父子死之前說過的話,尤其關乎你命數的,他們都聽到了心裡,私下裡沒少找門路尋訪聖手,甚至求到了我頭上。我這邊知道甚麼,老爺子也就知道了,他也擔心你早早的把身子骨敗完,這才有進宮之事。”

 裴行昭心裡暖暖的,瞧著兄長舒緩的面色,微笑,“這也是你喜聞樂見的吧?”

 “那是。我又管不了你,老爺子雖說也夠嗆能管住,總比一般人強,有他三不五時地給你把把脈,我也就踏實了。這輩子,我求的不多,活著跟我做三四十年兄妹,不難吧?”

 “不難麼?”

 “這是甚麼話?你要是沒個正經,我這就撂挑子滾了啊,守著你個小沒良心的幹嘛?我怎麼那麼缺你這個糟心的貨呢。”

 裴行昭笑得現出雪白的貝齒,“成,盡力而為。我要是活到三四十,你得活成老妖精。”

 沈居墨哈哈地笑,“答應你。”說完揉了揉她的頭,“下輩子,咱哥兒倆做親兄妹!”

 “嗯!一塊兒做山大王家裡的兒女,抱團兒惹是生非造反。誒,就讓我爹當咱們的爹,讓老爺子做咱們的祖父,好不好?”

 沈居墨大笑,“好,兄妹不妨多一些,掏心窩子對你好的那些,都湊一塊兒。”

 “你可打住吧,再說下去,我真要急著死去了。”

 沈居墨給了她一記鑿慄,“小兔崽子。”

 裴行昭也沒躲,一直笑盈盈的。

 新帝登基這一年,元和元年之末,便在這般歡笑如意的光景中度過。

 .

 時光如水似沙,自有其無聲無形而翩躚華麗的步調。

 這一年是元和八年,此時正是早春二月。

 過去的六年間,皇帝每隔一兩年離宮一趟,隨鍾離玄遊走民間,體察世情。

 修道修心,鍾離玄從不贊同動輒閉關幾十日的修行之法,他沒事就閉關,是倆不省心的小徒弟總讓他發愁,在他們倆介入生涯之前,他可沒那毛病。

 點撥皇帝原本是順手要做的場面功夫,相處下來,鍾離玄倒覺得這年輕人自有他的好處:何時也不忘照顧好他小母后的心緒與安康,這是不忘初衷;其次是保有著自知之明偷懶,對行昭言聽計從,再省心不過。

 這樣的大兒子,有時候他都想白撿一個。

 不論怎麼說,還是比較欣賞的,也就願意教給皇帝修道之法、為人之道。為君之道有行昭言傳身教,誰也取代不了。

 經年走來,皇帝修道大有進展,得知鍾離玄從不服用所謂輔助修行的丹藥,一心效法,從不忌諱尋醫問藥,卻也因此心安體泰,無病痛之擾。

 為人處世方面,愈發沉穩內斂,雙眼神光充足,眼眸通透淡泊,隨意往哪兒一站,架勢都很唬人。所以,不論哪一次,裴行昭把一些臣子逼得要死要活而他出面表態支援太后的時候,臣子就算人再多,也再不敢吭氣兒。

 作為帝王,因著巡遊不再是扯謊,也沒存著看花紅熱鬧的心,遇到甚麼覺著不妥的情形,便會加急告知裴行昭,請她權衡,看有無處理的必要,反正就是該出力也出,但只管起個頭,誰也別指望他善後。

 就這樣,裴行昭都是實心實意地感恩知足。

 鍾離玄瞧著,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更是不敢想,自己要是不來摻和一把,行昭得累成甚麼樣兒。

 心疼。

 心疼死也沒用,能幫她的總是有限。

 每到這種時候,他就只能反過來想,橫豎阿昭是有野心抱負又樂於掌握權勢的女子,那她這個大兒子就非常的恰如其分,再也不會有比皇帝做得更好的人了吧。

 阿昭是為這個才感恩知足,他作為阿昭的尊長,反而會為她生出不理智更不明智的貪念。

 關心則亂便是如此。

 被恩師記掛著的裴行昭,正在籌備出巡事宜。

 前幾年朝堂穩固了,她帶著楊攸、韓楊、韓琳、許徹微服出巡過三次,抓住幾名封疆大吏的小辮子,往死裡薅了幾把,官場總算勉強有了她想要的局面和風氣。

 可是從那之後,皇帝和朝臣就都不肯輕易答應她出巡了——最早結下仇家的時候,他們到底沒親眼看到親身參與,現今眼睜睜瞧著她京裡京外四處給自己埋炸雷,好些地方有恨她入骨不死不休之人,怎麼能不擔心她站著出宮躺著回來,便就打死不肯放她走了,抱團兒在午門外哭先帝顯靈攔住她的事兒都出過兩次。

 她哭笑不得,可事關自己,也真沒轍,只好老老實實在京城待著。

 悶到這一年,已是盛世之初的景象,各地百姓安居樂業,軍營兵強馬壯,官府治理有方,順天府刑部早就沒了積壓的案子,來一樁了一樁,怎麼樣的宵小也休想輕易出沒作亂,她也該出去走走了。

 這次皇帝和百官並沒阻攔,只是請她不要微服出巡,想去哪兒,明打明地去就是了,不放心甚麼地方,只管私下裡派心腹去探察。

 好話歹話全讓他們說了,她還能怎麼著?

 要去的是江浙。

 英國公自從奉命前去固防之後,到了把自己留在江浙好幾年,一心練兵,從轄區內省出銀錢來,一筆筆明賬上攢著,留作打造戰船。

 如今國庫說盆滿缽滿有些過,卻是真的非常充實,六部見英國公如此,怪不落忍的,商量著聯名上摺子,撥出三百萬兩官銀支應江浙打造戰船兵器。

 英國公大喜,私下裡寫給裴行昭的信中說,一定把每一文錢花到實處,弟兄們也惦記著太后,和臣一樣,偶爾做一做太后故地重遊的白日夢。

 裴行昭回信說,在你滾回來坐鎮京城之前,我一定過去瞧瞧,幫你們把白日夢做成真事兒。

 這是承諾,亦是夙願。

 夙願,有一些,此生難償,有一些,已然成真。

 她要官場百花齊放,名流爭鋒,已然實現:

 喬爾凡已成為名動天下的學士,無人不知喬山長、喬先生。錦桐書院擴建兩次,如今在讀女學生達三千名,歷年來保送的數十名女官均為實打實的人才,這是從未有過的盛況。

 裴家的宜室、宜家文采斐然,於五年前到錦桐書院執教,是深受學子愛戴的兩位裴先生。

 楊攸在元和二年進入刑部做捕快,如今是揚名天下的第一女神捕,令江洋大盜作奸犯科之人聞風喪膽,把聲名在外的錦衣衛的風頭都搶走大半;

 林策始終執掌內務府,近五年與喬爾凡、裴宜室、裴宜家合力修書,目前最為浩瀚的典籍《元和大典》正在抄錄印發之中,官場士林望之興嘆折服。

 私下裡仍是裴行昭的酒友,每日下衙便回壽康宮,已在花園中選擇了一個院落做自己的家。

 前年自己的父親卸任進京來,每日回去陪父親用晚膳,吃完仍是回宮歇息。她爹見她被太后帶得連男寵都懶得養了,哪有不高興的道理,曾特地進宮言謝。

 皇后與嬪妃相處得形同手足,閒來一起琢磨衣飾,竟也琢磨出了不少花樣。最值得一提的是改進了棉布刺繡燙染的方式,省時省力便意味著省錢,人前人後常將別緻的棉布衫裙穿起,做了著裝不求奢華只求舒適悅目的典範,引得命婦效法,再遞進到各個地方,再一次打壓了奢靡之風。

 張閣老仍是群臣之首,執掌內閣與兵部。其子張進之六年前回京,被戶部尚書搶去做堂官,去年官至戶部右侍郎。

 爺兒倆都不是嫉賢妒能之人,正相反,常不遺餘力地提攜有才之人,得到他們悉心教導的,便有裴家的行川,行川在科舉中高中探花,入翰林院行走。

 喬景和多了楊攸這名悍將,到刑部的案子就沒有破不了一說,兩人齊心協力,連多年來束之高閣的五樁懸案都偵破了三樁。

 女神捕的頂頭上峰,自然是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爺,美名在男女名士學子筆下傳揚,百姓交口稱頌。

 喬景和不稀罕甚麼名聲,閒暇時間也用來提攜人才。他與裴顯慢慢有了些交情,便順帶地知曉了裴行昭最早的恩人周興禮,又連帶的知曉周興禮之子周淮安志在仕途,主動認下週淮安為門生,盡心教導三二年,周淮安高中二甲第四名,入仕後穩紮穩打。

 自此,周家徹底從世代為僕變成了吃皇糧的門第。

 燕王、楚王和大皇子——也就是當今的太子,一直走得比較近,太子很喜歡兩位叔父,尤其喜歡嘴巴毒不著調的燕王。

 正式冊立太子之後,燕王經由鍾離玄施藥施針調理著,體內的餘毒清了,再沒了不知何時就要傷病復發的隱患,自請去了遼東。

 他沒事就找裴行昭、許徹、顏學開閒磕牙,也沒少套練兵用兵之道,到了遼東就全用上了。近兩年,遼東軍在大周軍中風頭頗勁,對抗演習中屢出奇招獲勝。

 楚王怕燕王那小子一得意就底兒掉,忙不迭地請命趕過去協助,練兵幫不上,耳提面命地提點著他沉住氣總是辦得到的。

 說到太子,他是四年前才開始得到太后的真傳,騎射、劍法、治國、馭人。後兩者,裴行昭很少直接給他擺道理,只是將他帶在清涼殿,聽聽摺子裡陳奏了甚麼,廷議時她和眾臣說了甚麼。

 遇到實在想不通的,他才會請教太后,聽她掰開了揉碎了跟自己說清楚。

 獲益有多大,他自己不敢說,或許用一件事可以證明。一日,他那個沉迷修道的爹跟他說,你帶上親信,去外頭遊學一年半載吧,等到回來,幫著太后和朕處理些政務,這是我們商量著定下來的。

 他心裡真是美得冒泡了,如果學識身手修為不過關,父皇和太后怎麼能放心讓他出門遊歷呢。

 是的,他對那位名義上的祖母,明裡暗裡只稱太后,而不是祖母,因為她幾乎害怕聽到那倆字兒,打小他就看出來了,其實特好玩兒,但是,她不高興的事兒,他就不好意思做,懂事了便是不忍心做了。夠累的了,他幹嘛還給這位尊長不痛快呢,一點點都不應該。

 再說了,裴帥、裴郡主、裴皇后、裴太后這些名頭,都不足以代表她。

 她是裴行昭,他與世人該記住的是這三個字。

 裴行昭,榮光萬丈的,獨一無二的。

 他以她為榮。

 老將軍馬伯遠一生最大的功績不在軍事,而是昔年推植棉花的功勞。那年之後,只要適合種植棉花的省份,都效法北直隸的推廣之道,再逐年結合實情增加種植量。有三年,國庫六成進項中有一成是棉布棉紗換得——都是以高價賣給屬國鄰國番邦,諸多省份加起來的產量,怎麼能不可觀。

 ——這麼多出眾的人,似一出精彩不斷的戲,你方唱罷我登場,令人目不暇接。

 曾經,裴行昭希望這些人的姓氏裡有個陸,陸麒的陸,陸雁臨的陸。

 不能夠了,永遠的。

 還希望有崔氏的人,這倒是來日可期的。她也好,張閣老與喬閣老也好,都在暗中幫扶崔淳風指定留下來的崔家後人。只盼著有朝一日,他們大放異彩,與崔淳風比肩。

 都說人走茶涼,在她這兒不是。有些人的存在哪怕只如驚鴻一瞥,也足夠她一世銘記於心。

 黃土塵沙,從不能真正掩埋一個人,只要他曾熠熠生輝,點點光火便能始終照亮人心。

 二月初九,裴行昭揮手別了眼巴巴送她盼著她從速回來的以皇帝為首的宮中上下人等。

 乘坐馬車離開皇城,踏上去往江南的路,她帶著恩師兄長給的丸藥,皇帝太子太皇太后與皇后送的種種補品金銀珠寶。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莫名的把她當做離了壽康宮清涼殿就不能照顧自己的廢物。可是,挺好的,心裡暖烘烘的。

 隨行的是林策、阿嫵、阿蠻、許徹,隨從是金吾衛、羽林衛、驍騎衛和錦衣衛。她再三說輕車簡從,陣仗還是鬧得浩浩蕩蕩。

 車馬到了通州碼頭,棄車登上龍船,走水路去往江浙。

 明明只是曾經揮灑豪情熱血的地方,卻有著近乎鄉愁一般的心緒。

 明明在那裡的時日並不開心,她就是在那一帶,幾乎把一生不能承受的痛苦折磨受盡了。

 縱然如此,仍舊懷念,午夜夢迴時,總是重回故地。

 因為最深重的疼痛來臨之前,也有最愜意舒心的光景,與很多故人相伴。沒有他們,沒有後來的、如今的裴行昭。

 路上,沈居墨有信至,說到江浙地界再聚。

 哥哥最不放心她。也是,那可是她許下來生做親兄妹的人。

 剛放下書信,一大摞奏摺由皇帝的親信送來,好笑的是附有十張一萬兩的銀票,來人說是皇上孝敬您的,請您只管由著性子買些可心的物件兒,銀子是皇上私庫裡的。

 一邊讓她在路上也要批摺子,一邊讓她散心花錢——這皇帝的腦子,總是擰巴著,奇得很。

 船行至江浙地界,一大早,沈居墨乘小舟趕來,登船見裴行昭。

 裴行昭見了他,主動伸出手讓他把脈。

 “算你懂事。”沈居墨把完脈,眉宇更為舒展。

 “老爺子說,五六年內不成問題,不用換藥。”裴行昭颳了刮眉骨,“你是不知道,小老頭兒現在跟那月宮裡的兔兒爺似的,整天倒騰藥瓶藥罐。”

 沈居墨哈哈一樂,拍了拍她腦門兒,“欠收拾。回頭我就學嘴,告訴老爺子,你是怎麼埋汰他的。”

 “你不是我哥嘛,咱可不帶胳膊肘往上拐的。”

 “這回就饒了你,看在你還算聽話的份兒上。”這幾年她還是喝酒,但都是點到為止,也肯按時乖乖服藥。

 裴行昭笑笑的,“其實人就是活個心氣兒。我就算是較勁,也不能讓付家那東西的烏鴉嘴坐實。”

 “那你得可著勁兒跟人找茬較勁。”

 “成。”裴行昭推開手邊的摺子,起身向外,“出去透透氣。”

 兄妹兩個走到船頭。

 旭日東昇,煙霞璀璨,映照著粼粼水面。

 有風襲來,裹挾著水氣的溼潤、陽光的溫暖,拂著裴行昭的衣袂。

 沈居墨側頭望著她。

 他的妹妹,是這塵世的臨水照花人,映照著塵世間毒蛇般的惡,璞玉般的善。

 他希望她在,永不離開。

 裴行昭對他一笑,微眯了眸子,望著沿途景緻。

 昔年金戈鐵馬保下的江山,破損的舊貌換了新顏。

 昔年面容悲苦的百姓,如今氣定神閒。

 昔年風雨飄搖的大周,已然是睥睨四海的超然地位。

 甚麼都是一樣,會有最壞的局面出現。

 甚麼都會過去,終將迎來柳暗花明之時。

 只要有勇氣經歷,有耐心等待。

 裴行昭自問做得不夠好,可她沒有重來的好運氣,也不需要。

 一生迄今為止,有悔有憾,無愧於心。

 註定殘缺的人生,註定不能奢求完滿。

 要完滿,除非換個祖母,換個母親。

 那又如何?

 不論多少悔憾殘缺,也不能影響阻撓她在天下描繪錦繡華章。

 要懷著最悲觀的心,樂觀堅強地往前看,向前走,為了身邊她在意、在意她的人。

 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那是往昔。

 醒掌天下權,醉臥山海間。

 是為當下。

 作者有話說:

 注①金盃共汝飲,白刃不相饒——朱元璋《金盃·白刃》

 ②醒掌天下權——引自霍去病的“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

 寶寶們,行昭的故事完結啦~

 我目前在河北,疫情更嚴重了,接下來要處理一些事,爭取今年提前休假,再就是儘快把另一篇沒完結的現言完結o(╯□╰)o

 不出意外的話,聖誕節開始連載新文,暫定名《鹹魚的夢想屋》,是現代鹹魚暴富的白日夢成真後的輕鬆故事,預收開了,感興趣的話可以收藏關注下~

 上章本章有紅包送出,本章的明天這個點兒記得查收,另外完結有抽獎活動,可以留言碰碰運氣哈~

 感謝一路陪伴,期待再一次在文中相聚,愛你們!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麼麼噠(づ ̄ 3 ̄)づ

 【看小說加】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