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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30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三個人不動, 反而站得離她更近。

 裴行昭睨著他們:“退後,別添亂。”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都想到若是有暗器飛出而自己躲閃不及的話, 小太后還要救自己,那就真是添亂了。

 “那我來。”楊攸上前道,“您告訴我怎麼做。”

 裴行昭斜睇著她, “一邊兒涼快著去。”

 三個人無法,只好聽命行事。

 韓琳在忙著收拾莫永福, 手裡的匕首正要割莫永福的手。

 莫永福這才發現,他們並不需要他, 真的想弄死他。

 他真的慌了,刀鋒接觸到面板之前, 便已失聲道:“我帶你們進去!太后娘娘,小人為您引路!”

 語聲未落, 韓琳眼中的殺氣驟然消散, 化為喜悅,因為她聽到了門開啟的聲音,側耳傾聽, 該是門上移或落下的聲響。

 可幾乎就在同時,她的喜悅之後又化為緊張:她聽到利器的破空聲陸續刺入門與牆壁的聲音。

 等到恢復寂靜, 她輕聲問:“怎樣?”

 “沒事。”答話的是楊攸,明顯透了一口氣,“沒事兒。”

 韓琳拎著莫永福轉到北門近前,就見門還在緩緩向上移動,只剩二三尺便要全然引入上方了, 裴行昭側身站在一旁, 打量裡面的情形:

 正對面是一口大的出奇的棺材, 上面有彩繪的神獸神鳥圖騰,獸與鳥的鱗片、羽毛、眼睛,皆以金片、銀片、寶石做成,在長明燈的光影裡熠熠生輝。

 韓琳轉頭,看到有十二支箭弩深深刺入牆壁。

 許徹走過去,用厚實的布料墊著手,著實施了一番力氣才拔出一支箭,聞了聞,又用隨身帶的小醫藥包裹檢驗,蹙了眉,嘆息般道:“有毒。”

 韓琳沒看到之前的情形,他卻是看得一清二楚,十二支箭弩是從六個方向射出來的。人要是沒有全然的防備,沒有裴行昭那樣迅捷的身法,想躲過,比登天還難。

 楊攸走到裴行昭身邊,關注點是:“怎麼這裡有這麼多長明燈?”尋常所謂的長明燈,要由專人每隔一段時間新增燈油,而這裡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

 “說簡單些,就如引了地火,分成很多支,必須得有地利支援。”裴行昭道,“尋常誰想做這種長明燈,非常難,估計做不成。”

 楊攸釋然。

 “走。”裴行昭緩步向裡,邊走邊取出小酒壺,旋開蓋子,喝了一口酒。

 “這就進去?”楊攸跟隨在側,“沒有毒氣麼?”她已經知道裴行昭的鼻子不定甚麼時候就不靈了——空氣有沒有毒,無法透過嗅覺辨別。

 “比起古墓,這兒的地宮還很年輕,又隔幾十年就被入侵一次,想形成毒氣也難。最重要的是,長明燈燃著,毒氣就重不到哪兒去。”

 楊攸一笑,微聲問:“老爺子教您的這些?”

 “嗯。”裴行昭回了下頭,“再有,莫家歷代守墓的一定沒事兒就進來晃一圈兒,偷不出去而已。”

 韓琳問道:“要不要留著探路?”

 “隨你。”裴行昭說。

 韓琳也就丟開莫永福,示意他自己走。

 莫永福見裴行昭到此刻也沒指望他相助的意思,便知曉自己死活仍舊在於她的一念之間。他就算死得起,也沒想過這樣死掉——好歹得安排一下後事,才能奔赴黃泉,好端端的就到了這等境地,他真死不起。

 因著這種心思,他自然要顯得分外識相,主動跑去啟動藏在棺材上的兩個機關。

 牆壁上應聲現出兩扇門。

 門後面,分別有兩個殉葬坑,一邊是嬪妃宮女,一邊是侍衛太監。

 門一開,人就覺得氛圍更加靜謐、陰冷了幾分。

 裡面的長明燈,就分別在四個殉葬坑的四角,因為空氣輕微的流動,光火搖曳。

 “都是冤魂啊,”裴行昭收起小酒壺,負手走過去,“真該帶那些贊同殉葬的官員來瞧瞧。”

 這樣的環境之中,聽著她淡漠的語氣,莫永福心裡直發毛——她不在乎他這條人命,也不在乎裡面必然有的白骨森森,意志強悍到這種地步,哪裡是正常的人?她是不是真如傳言說的,是修羅的化身?

 他杵在那兒不動,裴行昭卻沒忘記招呼他,“你過來,看看你效忠的太宗皇帝做的好事。”她不相信他會沒事看殉葬坑的慘景,也怕他腦子有病耍花招。

 “……是。”莫永福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挪著步子走了過去。

 許徹、楊攸、韓楊、韓琳也跟進去。

 第一個殉葬坑裡,骷髏、骨殖外扭曲變形的衣物交纏在一起,如一副充斥著死亡、痛苦、怨氣的畫,是靜止的,無聲地傾訴詮釋著慘烈。

 第二個殉葬坑明顯是進行的火葬,只見森森白骨,情形比第一個更為觸目驚心。

 莫永福看一眼閉一次眼睛。

 相較起來,只有侍衛殉葬前死得比較舒服——沒有掙扎的跡象,整整齊齊地並排躺著。只是,他們的頭與身體分開了。

 裴行昭看過,還有閒心跟莫永福逗悶子:“你喜歡哪種殉葬的形式?不妨挑一個。”

 莫永福本就慘白的臉色幾乎要發綠了,他把腦袋搖得似撥浪鼓,“沒、沒有……太后娘娘饒命……”

 裴行昭牽了牽唇,開始看殉葬室裡的陳設,兩個裡面都有兩口七尺來長、三尺寬高的箱子,箱子上都落有大銅鎖、焊死的銅鏈。

 她用腳尖踢了一下,又嘗試著往後踹,判斷出裡面有東西,分量特別沉。

 隨後,她對韓楊伸了伸手。

 韓楊遞給她一把匕首。

 寒光一閃,一口箱子上的銅鎖、銅鏈就落了地。

 莫永福瞠目結舌:她到底是來探皇陵,還是來做土匪的?這怎麼一來就開始毀東西了?念頭剛閃過,便見她已用匕首的鞘撬開了箱子,後退兩步。

 箱子裡面沒有暗器毒氣飛出,一行人見到的是金光閃閃。

 用很薄的金片做出來的紙錢、銀票。

 這是認為這些金子能隨著他到地下,幻化成他打賞、打點的錢?

 裴行昭拿起一張金子做的銀票,果然做的像模像樣,上面刻著令人咋舌的數額——十萬兩。

 許徹、楊攸、韓楊將另外三口箱子開啟來,裡面都是尋常人家為身故之人要用到的元寶、銅錢、小錁子,當然,陪葬太宗的,全是用純金打造。

 許徹做的就是留意細節的差事,這時候亦如此。他覺得箱子好像過於厚重、箱蓋又過於沉重了些,起先以為是哪種他不識得的木料,反覆敲了幾回甄別聲音,就發現根本不是木料。

 用小刀颳了刮,木料上的神色漆料掉了,現出來的是純銀獨有的光澤。

 他著實意外了。

 這只是地宮第一層,他們發現的這點兒金銀,估摸著只是冰山一角。

 是他跟裴行昭說過的,太宗私慾太重,家當可稱富可敵國,卻不曾想到,太宗簡直是死了也要做頭號敗家子的德行。

 別說裴行昭想監守自盜,現在連他都有這心思了,且非常強烈:要這麼多金銀擺在這兒不就是浪費麼?為甚麼不放到國庫去?

 莫永福的反應算是很直接且單純:他看著金光閃閃的箱子出神了,不可控制地想著,如果自己能分一杯羹,要把這些金子用到甚麼地方去。

 他以前的確進來過很多次,但從不敢設法開啟箱子,一來是他進出皇陵有軍兵搜身,不能帶進也不能帶出任何可疑之物,二來他確實尋不到削鐵如泥的利刃。

 他一向對財帛動人心那句話不以為然,卻原來,只是以前沒有遇見過令自己動心的情形——他又怎麼可能不從這冰山一角聯想到這地下就是一座寶藏?

 他哪怕只要得到這寶藏的一點點,就能與兒孫揮霍幾輩子都揮霍不完吧?

 太笨了,以前為甚麼要死腦筋?

 又不是真的不能避開看守的軍兵的視線。

 為甚麼沒膽子嘗試監守自盜?

 ……

 他陷入了無數次錯過發橫財的機會的懊喪之中。

 鎖和鏈條早已被毀了,裴行昭卻開始找鑰匙。她是想,在太宗那個奇怪的腦袋裡,想的一定是實物是甚麼樣子,到了陰間也是甚麼樣子,那麼,有鎖就有鑰匙。

 琢磨這種事,等於嘗試把自己變得和不可理喻的人一樣,順著他的思路考慮事情的走向。

 明擺著開路打賞的東西,嬪妃、宮女、太監、侍衛都需要保管一些。

 裴行昭圍著殉葬坑轉了一圈,觀察箱子、長明燈的方位。

 韓琳、楊攸饒有興致地觀望著她,過了一陣子,見她在一盞長明燈前蹲下,吩咐她們留心,自己則在燈身、柄、底座上摸索一陣,不知碰到了哪兒,長明燈正對面的一塊方磚忽然彈了起來。

 “噯?”韓琳很是驚奇,跑過去看,見方磚下是個暗格,裡面有個烏木匣子。她拿到手裡,上下左右一通晃,然後開啟來。

 裡面正是鑰匙,“金的呢。”韓琳說著,取出來亮了亮,又去找到了對應的大鎖,很順利地開了鎖。

 裴行昭、楊攸莞爾。

 之後,如法炮製,餘下的鑰匙也悉數找到。

 許徹忍不住樂了,“這才是真正的顛三倒四,先找鑰匙多好。”

 裴行昭不以為意,“還不是一樣。”

 韓楊和韓琳閒得沒事,挨個兒抬了抬箱子,估算連箱子帶金子各有多少斤,自然每一口都有個幾百斤。

 韓琳算術不大好,要掰著手指頭算賬:“一斤十六兩,十斤一百六十兩,一百斤一千六百兩,嗯……一千斤就是一萬六千兩呢!”很明顯,她估算的是這些金子價值多少銀兩。

 金子貶值的時候,一兩最低也能摺合五兩官銀;價高的時候,一兩最高能摺合十兩官銀。

 四箱金子加上純銀打造的箱子,換成銀兩,最少最少也得有十萬兩。

 只四口箱子就值十萬兩雪花銀……莫永福又開始對著財寶做起了發財夢,要不是韓琳冷著臉示意,他真捨不得挪步了。

 裴行昭回到外面,圍著那個過於龐大的棺材看。

 “這、這就不用看了吧?”韓楊都有點兒磕巴了。

 “我看看也嚇不著誰,太宗也沒在這裡頭。”

 “是麼?”韓楊無條件地相信她早已成習,“那我來把這東西弄開。”

 語畢,他施展身法,輕輕巧巧地到了棺材上面,反覆嘗試,沒辦法開啟。

 許徹、楊攸開始在下面找機關,裴行昭有一搭沒一搭地告訴他們一些可能用得到的東西。

 過了些時候,許徹點著彩繪的二龍戲珠的那顆偌大的寶石,“一準兒是這個。”

 裴行昭頷首,對韓楊招招手,“滾下來,萬一這棺材一下子陷下去,把你帶走了就不好了。”

 大家都笑了,仍是隻有莫永福笑不出。

 韓楊跳下來,和許徹一面跟裴行昭商量著,一邊研究那顆寶石,過了好一陣子才達成共識。

 啟動機關之前,許徹取出一個小藥瓶,堅持讓每個人都服下一粒可以預防一般墓毒的丸藥,包括裴行昭和莫永福。所謂墓毒,指的一般是屍毒、水銀毒和硃砂等物製成的毒。

 機關啟動,棺材上面發出木料移動的沉悶的聲響。

 棺材蓋從頂部向後緩緩移動了近棺材一半的長度。

 等了一會兒,許徹、韓楊飛身上去,望著裡面,同時說了聲“空的”,之後報出所見陪葬物件兒:“玉枕、玉席、玉如意、夜明珠……”

 最終,兩人都注意到了玉席上刻著一些符咒一般的字。

 “別琢磨了,下來。”裴行昭對那些不感興趣,也不想他們留意這些並記在心裡,邪門歪道的東西,不知道會在甚麼時候影響到人的意志,看看就得了,不懂好過懂得。

 兩男子也不堅持,立刻跳下地。

 “棺材裡的玩意兒,就別動了。”裴行昭說著,把這口其實是障眼法的棺材恢復成原樣。

 她好不好意思碰棺材裡的東西先擱一邊兒,以玉石為主的物件兒,拿到手裡也是燙手的山芋:陪葬的玉器,做法、篆文等等都不同於尋常的擺件兒,又不能跟金銀一樣可以融掉,豪富之人也不會買這種喪氣的東西,所以,還是放在地下吧,再過個幾百年,後人如果挖出來,倒是可以看看這些東西的做工,比較所在朝代的工藝是進益還是倒退了。

 ——這些不用說,許徹他們都明白。尋常人對玉石,就算只是個小小的戒指、印章所用的石頭的來歷都很計較,就是怕來歷不明,玉石本就是晦氣之物,何況大件兒的陪葬品。當然,也能把玉席拆了,把玉枕玉如意切割成小塊,但那樣太糟蹋東西了,便不如留給後人。

 莫永福又主動開啟了幾間密室,但都以類似祭祀的格局陳設為主,看起來奇奇怪怪的,裴行昭也沒興趣琢磨出門道。

 地宮第一層也就大致是這樣了。

 裴行昭問莫永福:“你到沒到過其餘兩層?”

 莫永福搖頭,“小人沒去過。”

 “為何?”

 “因為……因為小的有兩張圖,卻實在是看不懂,真的。”

 “圖呢?”韓琳問道。

 “帶著呢,帶著呢。”莫永福過了硬氣的時候,現在滿腦子都是金子銀子發財,自然更怕死,更惜命,也就更怕這個毫不介意隨時殺了他的女孩子。

 他背轉身,解下束著外袍的衣帶,倒騰了一會兒,轉回身來,“縫在這裡面了。”說完主動交給韓琳,指給她位置。

 韓琳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拆開,取出兩張摺疊起來的紙張。

 她看了看,感覺跟看到天書似的。說起來,她也算是見過很多很多佈置圖堪輿圖的人了,但手裡這兩張圖,她實在是一點兒門路都摸不著。

 她轉手交給裴行昭。

 裴行昭瞧著,蹙了蹙眉,也是一頭霧水。

 她把圖放在地上,幾個人輪番過去仔細觀看,都看不出個所以然。

 裴行昭問莫永福:“到第二層的入口,你知不知道?”

 莫永福搖頭,“不知道,小人清楚的只有怎樣進出第一層。”又趁機試圖表示自己的清白,“以前膽子小,連殉葬室都不敢去。”

 裴行昭不接他的話茬,轉而取出個羅盤,對著那兩張圖看了一陣,又道:“我們得去第二層,你到外面去。”

 “啊?”莫永福道,“那怎麼行呢?外面的人都知道,是小人帶您幾位進來的,獨自出去,他們不定想到甚麼地方去。太后娘娘,還是讓小人隨行吧。”

 “不行,你跟著就是我們的累贅。”裴行昭道。

 許徹則取出一塊令牌,“你拿著,這令牌等於暗語,誰問你你拿給他看便可,絕不會有人為難你。”停了停,又道,“你要是沒有即刻趕出去,過後我與外面的弟兄對話對出問題來,便真對你不客氣了。”

 “明白。”莫永福再不想走,也不敢在這幾個人面前磨嘰,只好壓下心頭的不情願,行禮應下,轉身時,瞥過那兩張圖,沒敢問過後能否歸還他的話,舉步往外走去。

 “這裡面不止一種機關。”裴行昭道,“想活命的話,就不要用老法子返回來,死在這兒,可沒人有閒心把你帶出去。”

 “小的不敢,絕對不敢。”莫永福連連保證之後,這才離開。

 “這到底是鬼畫符還是圖?”韓楊對此很懷疑。

 “我看著是鬼畫符,不能指望。”裴行昭道,“但也不妨留著,試一試,就跟雲山霧罩的迷宮似的,走通一條半條的路,興許就能找到規律,也就看得懂了。”她示意他把圖收起來,自己又喝了幾口酒,“要摸石頭過河了,跟送死沒甚麼區別,你們確定要跟著?”

 許徹抿了抿唇,“難道不該是我們問您是否確定要去?確定不派我們去探路?”

 “可不就是。”其他三個人異口同聲,不無抱怨的意思。

 這檔子事兒要是傳出去,不知原委的人興許會羨慕他們運氣好,跟著小太后大開眼界,內閣重臣卻一定會跟他們急赤白臉的——那些人目前最怕的就是小太后和帶兵時一樣玩兒命,可她就在這麼幹,他們還束手無策。

 他們也總算明白,她為何將探皇陵的訊息控制在重臣、禁軍知情的範圍了,要是傳揚出去,她恐怕還沒到這兒,京城就亂套了。

 裴行昭笑得微眯了眼睛,“走著。”

 五個人將要面臨的是冒險之旅,卻都氣定神閒,無一絲緊張驚懼。

 .

 裴行昭離開皇城之後,壽康宮和清涼殿看起來都與平日沒有任何不同,宮人人照常各司其職。

 太后不在宮裡,可以瞞很多人,卻不能瞞太皇太后和皇后。

 阿嫵依照裴行昭的吩咐,去了一趟慈寧宮,對太皇太后說,裴三夫人病故,太后心裡始終記掛著,這兩日要回趟裴府,再酌情選一個寺廟,給裴三夫人在廟裡點一盞長明燈,已盡哀思。

 太皇太后剛一聽,有點兒意外,她以為裴行昭早就悄悄地回過孃家了,但轉念一想,也就覺得自己理解了:親人病故,怎麼可能只盡一次兩次的心意呢?像她,對康郡王英年早逝的事,連續七日唸經拜佛吃素,心裡才平靜了一些,裴行昭卻不能跟她一樣,把宮裡當自己的家。

 她於是點了點頭,說太后回來之後,替我轉告她,世事無常,生死也無常,這種事,在宮裡經歷的尤其多,一定要看淡些。

 阿蠻那邊去了坤寧宮,與阿嫵的說辭不一樣,她照著裴行昭的心思說了實情。

 皇后聽了,臉色都變了,“去皇陵?太后親自去?會不會很危險?萬一……呸呸呸,不會有事吧?”

 “不會。”阿蠻忽閃著大眼睛,說完實話了,便該扯謊了,“有楊郡主、許大人和暗衛護著,太后也不會親力親為甚麼事兒,用不著,皇后娘娘說是不是?”

 皇后哪兒細究過太宗地宮到底是甚麼情形,知道有機關,卻不知道有多危險,聽她這麼說,也就這麼信了。

 “請皇后娘娘務必不要外傳此事,”阿蠻行禮,誠懇地道。

 皇后道:“本宮自然不會告訴任何外人。”

 阿蠻又道:“畢竟是出宮去,嬪妃宮人知道了,少不得傳來傳去,萬一傳到太皇太后耳裡便不好了——阿蠻對她老人家是另一番說辭,我們要是露餡兒了,可就有些麻煩了。”

 皇后立刻意識到,比之太皇太后,自己是被太后全然信任的那一個,忙再次允諾不會告訴任何外人,又問了問阿嫵那頭是怎麼個說法,省得太皇太后提起的時候,摸頭不知腦。

 .

 這日下午,喬景和去了趟北鎮撫司,見了見陸雁臨和廖雲奇。

 這一陣過堂的次數不少,表面功夫算是做到家了,眼下官員百姓的注意力已經被轉移到別處,許徹又不在,喬景和實在沒必要在大堂上面對二人,對這兩個,私下裡更方便問出些東西,在大堂上不過是車軲轆話。

 陸雁臨和廖雲奇相繼到了詔獄之後,住處都不錯。喬景和走進楊攸所在的小院兒,心思與楊攸過來那次大同小異。

 沒人存心給陸雁臨調養,但沒人對她動刑,飯菜就算有些敷衍,對尋常犯人來講已算美味佳餚,再加上她身體的底子擺在那兒,便是心事再重,也不影響傷勢迅速減輕,氣色好了很多。

 喬景和進門時,陸雁臨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望著窗紗出神,聽到他有意加重的腳步聲,眨了眨眼,回過神來,起身沉默著行禮。

 “坐吧。”喬景和抬了抬手,拉過一把陳舊的椅子,在她幾步之外落座,“這次過來,不是要私下問詢你的案子的事兒,是想說說別的。”

 “喬閣老要說甚麼?我洗耳恭聽。”陸雁臨說著,回身落座。

 喬景和緩聲道:“想說說盜墓賊入侵皇陵不知生死,還想說說雙月兒謀殺賈太嬪手足的案子。”

 “入侵皇陵指的是甚麼?入侵太宗皇陵麼?”陸雁臨問道。

 喬景和頷首,“正是。開國至今,也只有太宗皇陵最招盜墓賊惦記。”

 陸雁臨事不關己地一笑,“這種事也不算甚麼吧?太宗皇陵不亞於一座金山,盜墓賊本就是賺這行錢的,可不就得總有人去碰運氣。”

 “沒錯。”

 “雙月兒和賈太嬪的兄長是怎麼回事?”陸雁臨的耳根子不是清淨可言,是根本沒有任何人會在她周圍說外面的事,“我記得,賈太嬪的手足叫賈樂志?那位太嬪在家裡,同輩的手足好像只有那一個。”

 “對,就是賈樂志。”喬景和簡略地講述了案子的始末,之後問道,“你對這種事,是怎麼看的?”

 陸雁臨凝望著他,眸子幽深,“我不明白閣老為何這樣問我?這種事,依閣老之見,我該怎麼看?”

 “我不過是問一句,你卻反問兩句,似被戳到痛處一般。”喬景和唇角微揚,笑得有些殘酷,但他並沒掩飾,壓根兒也不想掩飾,“你應該怎麼看,難道需要別人告訴你?”

 陸雁臨咬住唇,“看起來,閣老沒少看我那份供詞吧——楊攸訊問我的那一份。”

 “看過一次便夠了。”喬景和道,“我跟你說這些,你的確是可以說我沒安好心,故意讓你難堪,但從我本心來講,我只是不明白而已。不明白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話又從何說起?”陸雁臨挑了挑眉,“我不記得與喬閣老打過交道。”

 “幾年前,崔淳風在軍中見過太后,也見過你和楊郡主。”喬景和道,“一次與我說起來,他對你們三個讚不絕口。”

 陸雁臨抿緊了唇。

 “我以為,你和楊郡主,會是一輩子陪在太后身邊的人。”喬景和道,“我也以為,你是最不可能背叛太后的人之一。可見我終歸見識有限,或許不是高估了你,而是低估了利用你戕害忠良的人。”

 陸雁臨閉了閉眼。沒人說這些,她的自責興許會更重,總有人說,她只會生出逆反之心。

 喬景和觀察著她的神色,笑微微地道:“你放心,我從不會指望一個叛徒找回良知,於事無補,也沒人稀罕。我想,太后尤其不稀罕你的自責,甚至懶得再看你哪怕一眼。”

 陸雁臨咬了咬唇,“你怎麼能篤定?她最喜歡看她的戰果,看將要死在她手裡的人的慘相。”

 “戰果,死在她手裡?”喬景和只覺好笑,眼中閃著譏誚,“這兩樣都與你無關。”

 陸雁臨挑了挑眉。

 “戰果便不需說了,她只是碰巧發現了一個叛徒而已,原因麼,是那叛徒太蠢,慌不擇路,她不想發現都難。”

 “……”

 “蠢人的死,與太后娘娘何干?自己找死,跟她更無半分關係。你便是到了十八層地獄,也不要說是死在太后娘娘手裡,那是對她的折辱。”

 “……”陸雁臨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扯了扯嘴角,“原來喬閣老是來誅心的。行,這些話我記住了,此刻起,我會有自知之明,您可心安了。”

 “談不上誅心,我要真存了那心思,少不得仔仔細細地把你和雙月兒比較一番,她身在泥沼卻潔身自好,活出了風骨和傲氣,赴死時也能挺直脊樑。”喬景和稍稍頓了頓,微眯了眸子凝著她,“而你呢?有一位鐵骨錚錚的兄長,有良師益友在側,卻被最下作的人算計,之後毫無作為,只是受制於人。唉——我只是在想,雙月兒和你是不是投錯了胎?如果她是你,如果你是她,情形便頗有看頭了。現在這算是怎麼回事兒?尤其你,除了令人作嘔,還剩下甚麼?”

 陸雁臨騰一下紅了臉,繼而別轉臉。

 喬景和的語聲仍舊很和緩:“我有時又會想,你必然知曉自己必死無疑,那麼在死之前,能不能把你已經摺了的脊樑骨挺起來,把你丟掉的被人肆意踐踏的尊嚴找回來?”

 陸雁臨似是沒聽到,一動不動地望著別處。

 “唆使你鑄成大錯的人,也就是付雲橋,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喬景和不在乎她的態度,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他只是為了幫晉陽公主麼?晉陽的確是得不到就毀掉的性子,可是這樣惡毒的手段,晉陽若事先知情,不會允許。

 “她再如何目中無人,也會料定真相大白時,太后娘娘會恨她到甚麼地步,會因此而收斂幾分。她就算是野心最盛的時候,也只敢說自己能扳倒太后,而不是除掉太后,只要太后在,便一定會報仇雪恨。要不然,她何至於連收留陸麒、楊楚成兩頭的叛徒都遮遮掩掩,只讓黨羽知情?”

 “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是甚麼意思?”陸雁臨不得不接話了,不耐煩地道,“你是不是認為,一切都是付雲橋瞞著晉陽做的?那不也在情理之中麼?幕僚本就不需要向東家稟明每一件事是如何做成的,讓東家看到事情的結果即可。”

 “我的意思是,付雲橋用的招數歹毒至此,只能是因恨意而起。”喬景和道,“我不能確定的是,他是恨陸家、楊家,還是太后娘娘、張閣老、馬老將軍?”

 他說的付雲橋恨的這些人,都是非常有可能的,因為裴行昭與陸麒、楊楚成是過命之交,同時,張閣老和馬老將軍都算是她的伯樂。五個人之間算是有著無形的一條情分做成的鎖鏈,被緊緊地綁在一起,哪一個出事,其餘四人不論在情分還是前程上,都會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打擊和阻礙。

 “付雲橋的確可能是因恨意而起,但這份恨意就不能是對先帝對朝廷的麼?”陸雁臨道,“今兒你提到了太宗皇帝,我就也想起來了,我們的太后娘娘對太宗,便有著很深的憎恨。難道付雲橋就不能憎恨先帝,才殺害先帝重用的名將麼?”

 “若真的恨先帝,為何不盡早毀了晉陽?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晉陽不是已經死了麼?”陸雁臨瞥了喬景和一眼,“你又怎麼能斷定,那位威風八面的公主的死路,不是他給鋪好的?”

 喬景和失笑,“賬不是這麼個演算法吧?

 不論如何,先帝總歸是看重晉陽的。付雲橋若是恨先帝,為何不讓先帝嘗一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滋味?帝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倚重的女兒紅顏早逝,總歸是個打擊。

 “可晉陽是怎麼死的?不用明說,你我都清楚。難道太后娘娘會因為一個長公主的死而多一絲歡喜麼?不過是除掉了一塊攔路石而已,對太后而言算得了甚麼?”

 “……那還有甚麼好說的?”陸雁臨更不耐煩了,“你說的這些,我沒法子反駁,那麼,就當你說中了,付雲橋恨我哥哥,或者是楊家哥哥,要麼就是太后或兩位重臣。

 “可現在他恨不恨的還有甚麼意義?

 “他已經是生不如死,活得還不如豬狗。

 “你大可以跟太后娘娘說說你這些想法,她說不定會派人詢問付雲橋,想得到答案應該不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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