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太妃和陸雁臨迫於太后懿旨, 轉到壽康宮等候。
但是,裴行昭並沒見她們。
晚間, 貴太妃被送回了自己的宮苑, 包括紫薇在內的宮人全被調離,李江海調撥過來四名宮女、四名小太監服侍貴太妃。
他平時總是笑呵呵的,這一次卻是全程對貴太妃冷著臉, “貴太妃的糊塗心思,別說太后娘娘, 即便是宮裡稍稍明白的人,都不難猜出。有人揭發紫薇慫恿貴太妃, 她已被關進暴室刑訊。旁的宮人看看情形,若是沒甚麼問題, 就換個地方當差,和紫薇是一路的, 便也抓起來。”
貴太妃冷笑, 也豁出去了,“怎麼,太后娘娘不等我當眾指證便心虛了?這就急著滅口堵人的嘴了?”
李江海給了她厭惡的一瞥, “沒有太皇太后指點著你,你當真是一無是處, 說是個草包也不為過。太后娘娘是不會浪費時間理會你的,你識相就老老實實地待著,對外只說是傷心過度,病倒了;要是不老實,這新來的八名宮人也不是善茬, 自會收拾你, 替太后娘娘賞你點兒東西, 叫你無聲無息地死了,對外仍是說你傷心過度,後果卻是引發心疾,暴斃。當然,你要是自盡,那便更好了。”語畢轉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貴太妃氣急敗壞,追著他嘶聲道:“你告訴裴行昭,我就是死了,也會化作厲鬼,讓她知道甚麼叫做遭報……”
話還沒說完,她便被新來的兩名宮女挾持住,一名小太監走過來,二話不說,捲起袖子,狠狠地抽起她耳刮子來。
陸雁臨那邊,等到三更半夜,也沒等到裴行昭傳喚,倒是被阿嫵帶到了壽康宮花園裡的一個小院兒,指了指東廂房,“太后娘娘忙著,沒工夫見陸郡主,您暫且在宮裡住幾日,等太后娘娘得空時在說。”
“可是,阿嫵姑娘,我要等幾日?”陸雁臨焦慮起來,“今晚我不當值,跟我爹爹說過,會盡早回去。”
“這時候想起令尊了?”阿嫵面無表情,“在皇城當差,當值與否是你說了算的?”頓了頓,打個手勢,“請。我還要安排守門的人,不便與你多說。”
再說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陸雁臨黯然地點了點頭,走進黑漆漆的東廂房。
適應了光線之後,她慢慢看清楚室內的情形。
房間久無人住,有那種沒有人氣煙火氣的獨有的味道。有一張架子床,但沒有被褥;四方桌上有茶壺,但裡面沒有水;靠牆的八仙桌上有宮燈,但沒有火摺子。
陸雁臨等了許久,只聽到陸續有人到了房前屋後,腳步聲很輕,站定身形後便許久一動不動,彷彿靜止了。
她飢腸轆轆,口乾舌燥,卻沒人送飯送水。
不需問,這是裴行昭或阿嫵的意思,保不齊要她連渴帶餓地過幾天。
她又能怎樣?
她擦了擦四方桌前的一張座椅,坐下來,撐肘望著窗外,也如外面的侍衛一般,靜止不動。
裴行昭是真的懶得理會貴太妃和陸雁臨,尤其是後者,她吩咐阿蠻:“陸家的人若是來宮裡打聽,就說陸雁臨奉急召去辦差了,大概七日後回來。”
“是。”阿蠻走出去幾步又想起一事,轉身問道,“您不會是想連續七日不給那位郡主水和飯吧?”五天能渴死一個人,七天能餓死一個人,陸雁臨資質好,可也只能熬個七天八天的。
“說不準。”裴行昭淡然道,“派兩個女暗衛過去,貼身看著她,她要是有臉,就想法子找水找飯食。”
阿蠻心知她是氣狠了,甚麼都不敢再說。
林策斟酌了整整兩天,還是決定自己去找喬景和、許徹說道說道。
她想知道他們查案的進展,更想知道會不會有人跳出來,把矛頭指向自己。但她要是派人打探,引起他們的主意,可能會先入為主地懷疑上她,既然如此,就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找他們,點到為止地告訴他們一些事。
畢竟,她在什剎海與康郡王相見、康郡王接旨閉門思過那日去過她府中,都是瞞不過外人的。
這日晚間,林策去了刑部,喬景和不在,許徹這個幫忙的倒是在,她直接說了來意。
許徹帶她去了一間刑房,“沒待客的地方,郡主多擔待。”
林策微笑道:“沒事,許大人找個人錄口供也成。”
“那倒不用,”許徹也笑微微的,“要是有必要,煩請郡主自己寫份備用的憑據,簽字畫押,我和喬大人暫時保管著,等沒用了就原物奉還。”
“多謝大人。”林策下一刻就取出了一個厚實的信封,送到他面前,“已經寫好了,也簽字畫押了,公章私章都有。”
許徹一愣,繼而哈哈一樂,“那怎麼著?我是直接看,還是聽你說說?”
“大人要是得空,就聽我說說吧,我也不知道寫的有沒有遺漏之處。”
“成,那你說說。”
“我在進京的路上,直到康郡王奉旨思過當日,與他或他的親信有過來往。”
林策去過什剎海,貴太妃和康郡王先後到訪邵陽郡主府,許徹都是知道的,只是料定康郡王抽瘋去男風館與林策有關,被殺害卻是絕對與林策無關的。
林策剛進京,又得內閣與重臣賞識、太后器重,有甚麼必要在初來乍到的階段除掉一位郡王?尤其還是之前才來往過的關頭。真那麼做了,那不叫膽大妄為,根本是腦子裡全是漿糊,沒可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郡主仔細說說,我洗耳恭聽。”許徹給她倒了杯茶,送到她近前的茶几上。
林策就開始扯謊了:“起先康郡王派親信傳了一封信給我,他在信中說,知道我在府裡養了不少出自下九流的少年人,他完全可以認定那些人都是我的男寵。他不介意,就算是真的,也願意和我成親,各取所需而已。
“我跟他親信也不好說甚麼,只回了句容我想想。
“進京後,我見過太后娘娘,得了總管內務府的差事,就把這事兒忘了,每日忙著吃喝玩樂,你們錦衣衛應該是知道的吧?”
許徹笑著拉過一把椅子,坐到離她兩步正對著她的位置,“郡主應該也知道,我們的崗哨遍佈各處,你到過哪一帶,有弟兄看到就會記上一筆。”跟明白人說話,沒必要含糊其辭。
林策笑著端起茶盞,用蓋碗拂著浮沫,“後來,貴太妃駕臨我的府邸,說甚麼康郡王似乎對我一見鍾情,我也找不到比康郡王更適合且更尊貴的人,要我收下她帶去的一對兒鐲子,同意那門婚事。我用家父說事,沒收信物,但是貴太妃聽不出話音兒,不知道我壓根兒不想嫁。
“之後康郡王就邀請我到什剎海,當面威脅我,我要是不答應嫁給他,他就宣揚我養男寵的事兒,還在酒裡下了迷藥,想著我被迷昏之後,在他寫的婚書上按手印,蓋上私章。
“我派親信先去踩點兒了,摸清楚了他的算盤,就沒上當,反過來坑了他,把他弄到男風館去了。”
許徹眼中的笑意更濃,“等康郡王清醒過來,就去府上找你了?你是不是留下了甚麼物件兒作為憑據?”
“是啊,”林策點頭,“我留下了他貼身佩戴的玉牌、玉佩,讓親信收著呢,只是要他歇了娶妻的心思,省得再去禍害別人。當然,也威脅了他幾句。
“我跟他的糾葛就是這些。但是時間不湊巧,說是在案發前見過他的唯一的外人大抵也不為過,宋閣老又不可能害自己的親外甥。
“我想著,與其甚麼時候你們沒得查了查到我頭上,還不如自己先說清楚。再就是,我想知道案子的進展,也就是有沒有人想把禍水往我身上引,先跟大人混個臉熟,你可能高興的時候就知會我一聲。”
許徹笑著頷首,“真有人禍水東引到郡主頭上,我少不得去府上一趟,討杯酒,順道跟你說說。”有人指證她的話,過場還是要走的。
“那就好。”林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起身道辭,“來的時候瞧著大人忙得緊,今日就不打擾了,回去備下好酒,恭候大人隨時登門,你去內務府也行。”
同樣的意思,她的言語就讓人心裡很熨帖,許徹笑道:“我送郡主。”
轉過天來,林策就又有時間去見裴行昭了。
下午,對著那一局上次沒走完的棋,她對裴行昭說了昨晚的事,末了道:“我養不養男寵,沒跟許大人挑明,沒必要。目前能做的似乎只有這些,您說呢?”
裴行昭嗯了一聲,“也算是給他們的提醒。但你說過的話,許徹都會核實,禁得起查麼?”
林策認真地道:“除了男寵的事兒,都是真的,寫下來的口供更詳細,還附有我進京後每日的行程,具體到哪個時辰哪一刻——幾年前開始,就有專人負責這一項,方便我回顧人情往來。”
裴行昭頷首,“你真正顧慮的是貴太妃吧?擔心她在宮裡生事。”
林策笑得眯了眯眼睛,“是啊,我和他們母子都算不上有來往。康郡王被我算計,他有沒有告訴貴太妃,我拿不準。”
“放心,在貴太妃那兒,有人替你背黑鍋。”
“嗯?誰?”
“我。”
林策愣了愣,悶聲笑起來,“她怎麼會認為是您除掉了康郡王?懷疑我都不該懷疑您。”
“你在貴太妃那兒,到此刻為止,都是清清白白。”
林策笑得手腳發軟,“天啊……我就說,康郡王怎麼會那麼蠢?憑著打聽到的一點兒訊息就要算計我,卻不知道我帶的親信起碼強過他的人手百倍,更不曉得我最討厭被人威脅。他這是隨了貴太妃,先帝的老謀深算,是一點兒也沒學到。”
“先帝的老謀深算,可能全被外人學去了。”裴行昭捏開一個小核桃,把一點碎渣彈到林策身上,“雖說不是有心的,到底是坑了我一回。”
林策則是身心舒泰,把盛著櫻桃的碧色荷葉盤端到自己跟前,津津有味地享用,“噯,櫻桃也特別特別好吃呢。您怎麼不愛吃水果?多虧啊。”
裴行昭笑開來,“你個吃貨。滾的時候帶上一小筐櫻桃。”
“回頭我送您一些好顏料,真的特別好,這是我爹交代過的,才想起來。”
“行啊,回頭畫一幅你的工筆肖像,送到你爹手裡,他也就放心了。”
“誒呀,別把他樂瘋了才好。”林策一副很擔心的樣子。
裴行昭忍俊不禁,盤亙在心頭的火氣消散了許多。
“還有個事兒,您聽了應該也會高興。”林策道,“從昨日起,人們談論起康郡王的案子,口風就變了。起初宗親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送命的就是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有人卻說,康郡王那是自作孽,打量那些跟過權貴的小倌都是省油的燈麼?說不定是他那麼招搖地招攬了好幾個新人,還在什剎海的水面上尋歡作樂,惹得哪個跟過他的人妒恨難消,便□□了。還說,在江湖,康郡王這種癖好的人不值錢,最多三五千兩,還是衝著他的身份。”
裴行昭的確挺高興的,“這是誰說的?”雖說是歪理,但不懂江湖行情的人是大多數,官場裡懂的人也不便反駁。
“這回連楚王、燕王都是聞訊之後幫忙敲邊鼓,那個一本正經胡說的人,我做夢都沒想到。”
“是誰?再賣關子就沒收這盤櫻桃。”
“那可不成,”林策左手忙著落子,右手忙著護住櫻桃,“是我們的楊郡主。”
“楊攸?”裴行昭微微睜大眼睛,著實意外了。
“我來宮裡之前,特地去問過楚王。”林策道,“最先楊郡主是跟在府裡做客的幾位夫人閒話家常時說的,隨後去一間酒樓,在大堂恰好遇見過幾個熟人,唸叨起這事兒,便又說了一遍。她哪兒像是會說謊造謠的,擱誰聽了能不往心裡去?”
“這倒是。”
“到酒樓怎麼就恰好遇見了熟人?”林策偏了偏頭,“這下好了,大堂裡食客魚龍混雜,也就散播到民間了。這位小郡主,有一手啊。楚王、燕王助陣,我再提醒一下大家,康郡王的胞妹可是斂財不手軟、捐銀子最摳門兒的安平公主,過不了兩日,風向就完全變了。”
裴行昭一笑,心裡暖暖的。民間有沈居墨轉移百姓的注意力,加上身邊這幾個造出的聲勢,再不需擔心甚麼。楊攸為自己著想,不聲不響地出力,感覺還是很好的。
想到楊攸,裴行昭便不免想到了廖雲奇的事。他是拉家帶口地往京城裡來,加上自己就有傷病,趕路的速度便如蝸牛一般,據錦衣衛說,還得需要十天左右進京。
楊攸這個發小,與她情義深厚該是做不得假的,但真正面目就是楊攸所看到的那樣麼?
廖雲奇在養傷期間,應該更警覺才是,且也不至於被人毫無破綻的得手,卻被徐興南生擒了,成為了要挾楊攸的把柄。
廖家對外沒有聲張,也算是常理,但自事發到楊攸趕去之時,日子不短了,廖家也沒能發現事情與徐興南有關,瞞外人的工夫倒是一流,別說尋常人了,就算是錦衣衛也沒發現廖雲奇不見了。
固然是廖雲奇只掛著個閒職在家養傷的緣故,錦衣衛不大上心了,可那麼多天沒發現異常,正常麼?
地方上的錦衣衛,興許不如在京的精銳壓力更大,但也不至於大意到這個份兒上,裴行昭又不是沒在地方上待過。
楊攸必定意識到了這些,但是不便對任何人說。不到可以做出結論的關頭,誰願意質疑與自己有過命之交的人。那也需要莫大的勇氣,形同親手往自己心頭捅一刀子。
如果廖雲奇可疑,他的目的又是甚麼?
思忖間,慈寧宮有內侍來傳話,替太皇太后問太后,能否去見一見貴太妃。
裴行昭說只管去見。
太皇太后原本是念著貴太妃正在經歷喪子之痛,想和她商量一下做法事的事,結果宮人卻發現那邊不對勁,到壽康宮打聽,被阿嫵撞見了,也沒惱,說了說經過。
太皇太后這才知曉侄女乾的匪夷所思的事,起初真是想撒手不管了。可是,姑侄兩個在宮裡相伴那麼多年,如今就是再瞧不上,積累的情分也是難以磨滅的,做不到不聞不問。
太皇太后乘著肩輿,去了貴太妃宮裡。
貴太妃已經被那八個宮人收拾得不敢再出言詛咒太后了,蓬頭散發地窩在寢殿的床上,一時哭泣,一時咬牙切齒。
太皇太后轉過屏風,看著她浮腫的面頰,幾近猙獰的表情,嘆了口氣。
貴太妃循聲望過去,看到姑母,全沒了往日的恭敬,嘲弄地問道:“您是不是幫那個活土匪來教訓我的?覺得我還不夠慘?有沒有帶白綾鴆酒?”
太皇太后扶著內侍的手,走到床榻近前,細細端詳片刻,壓下了再次嘆氣的衝動,“你根本不知道太后是怎樣的人,她要是想除掉你兒子,讓你兒子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都是輕而易舉的,哪裡需要鬧成需要人查證的案子。”
貴太妃只是冷笑。
“你怎麼就不想想晉陽、康王妃,怎麼就不想想自盡的姚太傅、崔家老太爺?還有她的祖母、母親、胞弟如今的處境。”太皇太后語重心長地道,“那些人死的死,要不就是生不如死,你待在這宮裡,就不能騰出點兒時間琢磨琢磨?”
貴太妃的雙眼總算恢復了一點清明之色。
太皇太后見她聽進去了,便緩和了語氣,遣了宮人,坐到床上,“我活了一把年紀,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血淋淋的事情,怎麼可能完全折服於一個年近十八歲的女孩子?不論皇室中人,還是外面在朝堂、家族呼風喚雨過的人,她裴行昭怵過誰?一兩個月,直接間接死在她手裡的人多了去了,朝臣生事的情形也不少見,她輸過麼?”
貴太妃隨著姑母的言語,想起了那一場場發生在京城的腥風血雨,那一個個她親耳聽聞的人的慘狀。居然都是裴行昭做的?她看牢對方。
太皇太后進一步推心置腹,道:“晉陽、姚太傅才是值得裴行昭忌憚的人,你兒子的城府、分量比得上他們?即便是楚王妃,分量也不輕啊,她的夫君可是楚王,到了是怎樣的?保不住髮妻,卻很快為裴行昭忙前忙後,只怕出的力少一分似的。
“楚王生母沒你位分高,卻早早成了親王,難道不比你兒子有手段?那樣的人,都成了裴行昭的擁躉,畏懼到了骨子裡是一定的,但裴行昭深諳馭人之道也是事實。
“你當先帝誇她是奇才,真的隨口一說的褒獎?他是動輒誇誰的性子?只是尋常人,他怎麼敢把自己的兒子託付給人家?”
“您的意思是,我兒子根本不值得裴行昭出手?”這一點其實該是讓人覺得憤怒的,但此刻的貴太妃是疑惑更重,“真的麼?可不是她還能是誰?誰辦得到?”
“這不是在查了麼?”太皇太后道,“刑部和錦衣衛合力,如何都會查個水落石出。你不能因為最嫉恨最忌憚誰,就甚麼事都往人家身上扯。說起來,是不是那個叫紫薇的在你耳邊說這說那的,才讓你認定了壽康宮?”
貴太妃反應慢,沉吟多時才道:“好像是……”
太皇太后無語,“是你宮裡先前當差的人瞧著她這兩日不像話,稟明瞭皇后和太后宮裡的人。下人都覺得荒謬的事,能是真的?你傷心憤懣我曉得,可也不能胡折騰啊。還跟太后倚重的陸郡主聯手唱起了戲,可真有你的。那位郡主怎麼跟發瘋了似的?你們這是在合夥兒打太后的臉哪,只這樣處置,你就燒高香吧。”
貴太妃琢磨了好一陣,頭慢慢的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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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日,康郡王之死引發的議論的風向有了明顯的變化。
喬景和、許徹那邊還沒甚麼實際的進展,裴行昭也不催。死的那個人的親孃都沒個人樣兒,一點兒正事沒有,她又有甚麼心急的?
朝堂上倒是也沒甚麼大事,每日收到的摺子不少,不說正事只請安的摺子越來越少,說職權內實務、反映問題的摺子越來越多。
這是裴行昭喜聞樂見的,為此多花費些時間也心甘情願。
繁忙自有繁忙的好處,讓她沒工夫去顧及那些徒增不快的人與事。
裴顯那邊遞話過來,說大夫人的孃家人進京了,鬧著要將大夫人、老夫人和裴行浩移出祠堂另行安置,他可以應付,讓她不用掛懷。
裴行昭倒是真的不擔心。本來麼,就算自己這個二叔還是做甩手當家的,只有二嬸,也足夠應付尋常門第的人了。
晾了陸雁臨整整五日後,裴行昭聽看守的女暗衛說,這幾日都水米未進,再過一兩日怕就玩兒完了,她想了想,遣人喚來楊攸,一起用過晚膳,去了後花園那個管著陸雁臨的小院兒。
看守陸雁臨的都是暗衛,見了裴行昭和楊攸,無聲地行禮。
裴行昭打個手勢,讓他們撤了,自己與楊攸走到東廂房門前,推開門扇,舉步走了進去。
兩名女暗衛點燃了宮燈,行禮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陸雁臨臥在沒有被褥的架子床上,整個人早已憔悴失色,長髮凌亂地鋪散著,臉色蒼白,雙唇乾燥失色,瘦了整整一圈。但是之前已經喝了一碗肉粥,神智是清醒的,眼神是清明的。
看到裴行昭和楊攸相形而來,她掙扎著起身下地,向裴行昭行禮問安,聲音沙啞無力。
“我本想,餓死你算了。”裴行昭閒閒落座,“起來吧。”
“謝太后娘娘不殺之恩。”陸雁臨起身時,身形晃了晃。
楊攸自進門到此刻,都是滿眼驚詫。陸雁臨和貴太妃搭夥唱戲,她之前真沒往心裡去,還以為是裴行昭吩咐了陸雁臨去那麼做的呢。
隨後,金吾衛那邊傳出訊息,說陸雁臨被太后臨時派遣了差事,出皇城去辦差了,要過幾日才能回來。她便又以為是裴行昭讓陸雁臨躲清靜避嫌,畢竟事關處置起來輕不得重不得的貴太妃。
這種事,她不認為有打聽的必要。畢竟,陸雁臨與裴行昭的情分,在她看,比起自己要深厚一些,對她們兩個的事,就算只是出於好奇去打聽,落在陸雁臨眼裡也會變成打探或是別有居心。
卻是怎麼也沒想到,陸雁臨受了懲戒,還是這樣重的懲戒。
楊攸自動自發地站到裴行昭身側,換了一陣子,才斂去情緒,聲色不動地觀望。
裴行昭望著陸雁臨,“想不想跟我說點兒甚麼?”
陸雁臨回望著她,“我能說甚麼?我說甚麼,太后娘娘也不再相信了吧?”
裴行昭道:“從上次要你歇了進錦衣衛的心思,我便不信你了,對你有的只是懷疑。”
“懷疑?”陸雁臨目光一閃,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楊攸,“懷疑甚麼?”
對方的反應,加重了裴行昭的失望,她也沒掩飾,“說起來,我真是想不通,想不通陸麒的妹妹怎麼會做出那麼蠢的事兒。上回和貴太妃的事兒,你完全可以直接求見,怎麼偏要湊過去跟她一起生事?你不會告訴我,是想借著唱那齣戲,繞個大圈子提醒我吧?那都是你自己就能辦到的,根本不用拉上貴太妃。”
陸雁臨沉默著。
“貴太妃身邊的紫薇招供了,她說是你安排在宮裡的眼線,之前出言挑撥,慫恿著貴太妃趕在清涼殿人多的時候去鬧事,也是遵從你的意思。”
“甚麼?”說話的是楊攸,她蹙眉望著陸雁臨,又望向裴行昭,“是真的麼?不大可能吧?”
她也不是瞧不起陸雁臨,但是宮裡是甚麼所在?年初宮裡鬧出醜聞之後,便清除了一大批宮人,還有膽子開罪裴行昭的人,得是怎樣的親信?而這種親信,得需要很大的財力或人脈才能收買,陸雁臨以前來過京城,但時間不長,中間又在地方上當差,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
“這就要問我們的陸郡主了。”裴行昭微笑,“陸雁臨,你自己相信這事兒麼?”
陸雁臨仍舊沉默以對。
“紫薇的確是居心叵測,但並不是你授意的,你還沒那個本事。”裴行昭道,“落在我手裡的宮人,犯了這種錯,必死無疑,不牽連親友都算好的,你哪兒來的時間培養這種人手?我從進宮到如今才幾個月?你怎麼能做得到?”
“太后娘娘怎麼想,便是怎麼回事吧。”陸雁臨牽了牽嘴角,“橫豎我在您眼裡,也已經是留不得了,日後不過是看您的心情,殺了,或是像裴行浩那樣,生不如死。這幾日,真的是度日如年,該想到的,我也都想過了。”
“所以,不打算給我個交代?”裴行昭問。
“既然已經不相信我了,我還能說甚麼?”陸雁臨抬了眼瞼,定定的、靜靜的望著裴行昭,“不如我問您一些問題吧?我倒要看看,您能不能給我一個說法。”
“你說。”
“其實要說的事情,您上次在言語間提過,於您算是隨口一說,於我卻不是。”陸雁臨語聲很輕,有一種令人分辨不出是甚麼的情緒,“您問我,該不是懷疑您是害得我哥哥和楊楚成蒙冤而死的罪魁禍首之一吧?現在我告訴您,是,我懷疑您。”
“你是瘋了不成?”楊攸往前跨出一小步,“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你少在這兒惺惺作態,”陸雁臨諷刺地看了她一眼,“你敢指天發毒誓,你沒有過這種懷疑?你沒有這種疑心,以前做甚麼總纏著我問長問短?你想要我說的,不就是與太后娘娘有關的事兒麼?不就是想知道,太后娘娘翻案的細枝末節,有沒有作假之處,又有沒有被她完全掩蓋的事實。”
楊攸沒說話,直接走到陸雁臨面前,甩了她一巴掌,把人打得摔倒在地上,“我敢對天發毒誓,何時都可以,我從沒對太后娘娘有過任何疑心,如若此言有假,讓我天打雷劈,楊家全族不得善終,死了也要下十八層地獄!”
裴行昭抿了抿唇,有點兒無奈了,“吃飽了撐的,好端端的你跟她較真兒做甚麼?”
楊攸深吸進一口氣。她還沒解氣,心裡著實氣狠了,素手握成拳,沉了會兒才緩緩鬆開,站回到原處。
裴行昭睨著陸雁臨,“說,你接著說。想說甚麼都可以,不會有人再浪費力氣打你了,起來。”
陸雁臨站起來,用衣袖擦去口鼻沁出的鮮血,“我就是懷疑你。”她語氣裡沒了恭敬,抬起臉的時候,表情也只有冷漠疏離。
“然後呢?”裴行昭道,“你現在最不招我待見的一點,便是總說廢話。在外頭當差的那些日子,你是一點兒正事都沒幹吧?連會說話的長處都弄丟了。”
陸雁臨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我不明白,明明承受切膚之痛的是陸家、楊家,你卻怎麼比我們做的還多?翻案昭雪,我們必須感激你,可到了如今,你已貴為皇太后了,卻怎麼還揪著那個案子殺人?
“你為了兩個袍澤,拼死拼活忙忙碌碌這麼久,只是因為甚麼袍澤之情?袍澤之情真那麼堅不可摧的話,你與我便不會有今時今日、此時此刻——我懷疑你,便是已經不再將以往的情分放在第一位。
“這算是背叛麼?你可以說是,可相應的,你看,背叛袍澤也沒多難,對不對?”
裴行昭神色平靜,語聲淡然:“我先聽著你說,至於怎麼想的,會不會告訴你,再看情形。”
“我說了,你已經到了貴不可言的地位,再翻那個冤案根本不合情理,除非是你心虛,除非那案子就是因為你才發生的。
“我哥哥和楊楚成就是因為你的緣故,才去了那所宅子,才在鋃鐺入獄之後,又落到姚太傅手裡,他可以肆意地公報私仇。
“姚太傅是遷怒了他們,真正痛恨的是你。借刀殺人,本來就是你最擅長的。不,應該說你最擅長的就是殺人,至於玩兒甚麼花樣,那還不都是信手拈來?
“如今殺的那些人,你給的理由都是再翔實不過,可對你來說,對裴太后來說,做到那些不是輕而易舉的麼?
“我是跟人交接公務的時候耽擱了,但就算是不耽擱,我也懶得及時趕到京城,看到又一批被你推下黃泉的人。
“你不過是要把事情做絕,要消除所有的蛛絲馬跡罷了。
“若不是,請你給我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楊攸現出了剛進門時的驚詫,“你那腦子裡現在裝的都是甚麼?在質問太后娘娘之前,最應該做的是把你自己的嫌疑先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