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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05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皇帝離宮當日, 養心殿平時負責擬旨傳旨的太監送來一道聖旨,戰戰兢兢地道:“這是晉封宋閣老為次輔的旨意, 皇上前幾日讓小的擬旨, 但這幾日一直沒提,奴才顧著幫忙打點行裝甚麼的,竟也忘了。”

 裴行昭無語了一下, “這是皇上早就與哀家、首輔定下的事,去傳旨吧。”

 “是!”

 隨後幾日, 百官有重要的事去內閣值房找閣員,有重要又需要抓緊的事, 便由閣員陪著到清涼殿,請太后示下。倒也都很快適應了皇帝不在朝堂的情形。

 皇帝在朝天觀住下的第三日, 派人傳信回來,說他向道長請教完一些問題之後, 就開始閉關修行。

 閉關, 便是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中,打坐,修煉心法, 一般起初的階段想走火入魔也難,便不用人護著, 只需要僕從將水和飯食放在門外,小小的告一段落,心神回歸到現實之中才用飯,而不似平時一樣,到了飯點兒就吃。

 在裴行昭看來, 這對皇帝來說是非常吃苦的事兒, 也屬實不知道修道是怎麼個修法, 修煉時心神會得到怎樣的愉悅之情。偶爾好奇,卻從不深究,萬一感興趣,也開始修道,張閣老可就要氣得找不著北了。

 她對傳話的人說聲知道了,又問皇帝有沒有問起政務。如果問起,她就寫封回信,交代一下。

 傳話的人說沒有,皇上請太后娘娘保重鳳體,萬事全都仰仗您了。

 裴行昭默了下,打賞之後遣了他。也不知道做過帝王的人死了之後,能不能看到人世間的情形。先帝要是看得到,會不會氣得倒仰?

 三月的最後一天,官員休沐。

 阿蠻、阿嫵、李江海留在壽康宮,忙著整理書房,要把裴行昭常看的書和文具搬到清涼殿。

 楊攸和韓琳回到京城,進宮覆命。

 裴行昭遣了宮人,把手裡的摺子放到一邊,吩咐她們平身,沒好氣地道:“到了那邊,不及時傳訊息回來,也算有情可原。回來又用了這麼多天,你們是坐著八抬大轎回來的麼?”

 二人俱是理虧地笑,韓琳小聲道:“這事兒不怪郡主,怪我。我不一向是這樣的麼,辦完差事都要玩兒幾天才回來。”

 裴行昭看著楊攸,“她是去賭了,還是去青樓了?”

 “去、去青樓?”楊攸直接磕巴了,訝然地睜大眼睛,這是她從沒聽說過的。

 “有甚麼好稀奇的,沒去過小倌樓,我已經燒高香了。”

 “太后娘娘!”韓琳委屈兮兮地望著裴行昭,“我這回既沒賭,也沒找名妓喝酒,是去辦了點兒私事。您還記不記得,我提過一個老道士?他手裡好多稀奇古怪的圖,都藏在密室裡。下棋贏了我之後,拿著我給他的一把金葉子云游去了……”

 “收你金葉子?”這次輪到裴行昭訝然了,那到底是個甚麼道士?

 “是啊,這算甚麼,他只要手裡有錢,就去享受大魚大肉,他那一派,一個月只吃十天素齋,他從來陽奉陰違。”

 裴行昭也算是長見識了,“不管那些。人家雲遊去,關你甚麼事兒?”

 韓琳答道:“我去做賊了。他那裡我去探過好幾次路,機關訊息都摸清楚了,這回就帶著乾糧,在他密室裡悶了幾日,看他藏的那些圖了。”

 “這又是為甚麼?”

 韓琳晃了晃小腦瓜,“就想瞧瞧有沒有藏寶圖,真有的話,那就拿回宮裡,也省得你們總愁國庫空虛,絞盡腦汁地想法子。但是……”她悻悻的甩了甩手,“沒有,只有在宅邸道觀寺廟那種地方,佈陣挖密道密室的圖,再就是一些地形圖、堪輿圖。”

 裴行昭笑出來,“你啊。我也就做做那種夢,你還真去幹這種事兒了。”

 韓琳見她沒生氣,放鬆下來,“反正也沒甚麼事兒。只是楊姐姐擔心我闖禍,堅持要一起去一起回,陪了我好幾天,看圖看得眼發花。”

 喚楊攸楊姐姐,看起來兩個女孩子相處得還不錯。裴行昭點了點頭,“花了多少金葉子,我給你補上。”

 韓琳擺了擺小手,“不用,下回我去賭坊……”話說到一半,意識到失言了,惱火地咬住舌尖,又揉了揉眼睛——乏得厲害,腦子真的不太清醒。

 裴行昭笑微微地看著她,“你敢再去賭坊,就到沈幫主名下的賭坊當老闆得了。我不要你了,省得被你氣死。”

 “好、吧,我不去賭了。”

 “也不準去青樓喝酒。”

 “……哦。”

 “找阿嫵拿錢去。還給你備了一匹寶馬,一個小酒壺,一張好弓,就是你總想搶走的那張弓。”

 “真的啊?”韓琳立時雙眼放光、笑靨如花,也顧不得楊攸還在,跑上漢白玉石階,緊緊地抱了裴行昭一下,“我就知道,我師父最好了!我練騎射去!”說話間,已撒著歡兒地跑了。

 “個毛孩子。”裴行昭啼笑皆非。

 楊攸忍俊不禁。

 裴行昭起身,對楊攸打了個手勢,“到裡面說說話。”

 兩人到了宴息室。

 裴行昭取出一罈酒,兩個酒杯,茶几上本就有幾色乾果,便充作下酒的小菜。

 幹了第一杯酒,裴行昭問道:“心裡舒坦些沒有?”

 “嗯。”楊攸點了點頭,“不見得人死了就甚麼都看淡看開,可起碼輕鬆了一些,確定他不能再膈應我。”停了停,說起另一回事,“韓琳的箭法真好。”

 “這回又是用箭處置的人?”韓琳在信裡只說,要把徐興南點天燈,再炸得屍骨無存。

 “是啊,她手特別穩,應該是特別冷靜的緣故。”

 “板著她喝酒,也是怕她總當醉貓,久了手就不穩了。”裴行昭一笑,“到底才十五,七歲才開始正經習武,沒到由著性子喝酒的年月。”

 “也對。”

 “得跟你說一聲,我把你娘訓了一通。”

 楊攸逸出愉悅的笑聲,“進了城門後,親信跟著我們走了一段,告訴我了,說我娘現在有個過日子的樣兒了。我真得謝謝您,不然早晚被她氣死。”頓了頓,又納悶兒,“她到底是怎麼了?出事之後,好幾個月每天哭一場,後來就跟中了邪似的,順著她就得拆家,不順著她就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語畢搖了搖頭,不想再回顧。

 裴行昭還是那種猜測,“被壓垮了吧?快四十的人了,一連失去兩個頂樑柱,她絮叨犯渾也算給自己找了個事兒。不像我們打過仗的,遇事再傷心也能消化掉,也不像心性堅韌經得起事兒的,她能怎樣?”

 “也只能這麼想。”楊攸嘆了口氣,“真該早請您對付她。”

 裴行昭笑道:“太后能收拾她,裴郡主就夠嗆了,保不齊她比我還有理。”

 楊攸也笑,“才怪。”

 裴行昭問道:“雁臨已經到金吾衛當差了,你呢?想到哪裡?”

 “我聽您的。”

 “上回你提暗衛親衛的事兒,我是沒好氣才那樣說,但也真不會讓你當那種差。和這回一樣有兇險的情形很多,韓琳樂此不疲,但你不同,有家有業的。”

 “那您打算把我放哪兒?”

 “自己就沒有想去的地方?雁臨就滿心滿意地想到錦衣衛,被否了才退而求其次。”

 楊攸看著裴行昭,欲言又止,隨後笑了笑,“一時真想不出。”

 裴行昭留意到了她神色間閃過猶豫掙扎,但是暫且擱下,“到驍騎衛如何?上回跟顏大統領一起吃飯,他說驍騎衛那幫小子缺個會操練的人,近來瞧著少了銳氣,多了懶散。”

 “那我就過去當差。練兵的法子,我自認跟您學到了很多,還算有些心得。”

 “成啊,十二衛裡,有一支像模像樣的,別的就會跟著較勁,慢慢的就都生龍活虎的了。”裴行昭道,“明日傳旨到你府裡。”

 “嗯!”

 裴行昭和她碰了碰杯,再喝盡一杯酒,“瞧著你似乎還有甚麼為難的事,不方便跟我說,還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楊攸為彼此倒上酒,沉了沉,道:“其實,我還想查清楚一些事。”

 “嗯,慢慢說。”

 楊攸輕聲道:“不瞞您說,有很久了,我就像是個防賊的,瞧著身邊哪個人都不對,懷疑哪一個都可能是賊。也只是心裡像個防賊的,實際上根本兼顧不到,不乏心思恍惚的時候,能把公務應付得不出大錯便已是勉為其難。”

 “這又怎麼說?”裴行昭端著酒杯,身形倚著雕花座椅靠椅,顯得舒適而悠閒,是不介意長談的意態。

 “您近來所作的種種,都是因我哥哥和陸將軍的冤案而起,但您的用意,的確是為了警示世人,再不可輕易起謀害忠良之心,可是,僅止於此麼?”

 裴行昭眼眸微眯,“說說你的猜測。”

 “在世人看來,您為那樁案子已經做得太多,已經將參與構陷的人全部殺盡,可以放下這塊心病,專心於政務了。但我不這麼認為。”

 裴行昭似笑非笑,喝了一口酒。

 楊攸又道:“那些被您處決的人,就是罪魁禍首麼?不見得。”她視線筆直地望著裴行昭,目光清明,神色真摯,“您始終在找的,應該是引發案子發生的人,包括那些背叛我哥哥和陸將軍的人,但一定還有別人參與,不然,那案子發生不了;不然,在我這兒是無法說得通的。”

 裴行昭唇角揚了揚,笑意中有著幾分傷感,卻只是問:“你想怎樣?”

 楊攸的語聲輕的似這時節的風,“之前,那個畜生害得我幾乎成為刀俎下的魚肉,被欺辱了去。擱在平時,我應該也不至於介懷到這地步,當被臭蟲咬了一下便是了,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發生的時候,哥哥身陷囹圄,父親病重,您在軍中禦敵,沒可能騰出手,我走投無路,又經了那件事,有時真的是憤懣得快瘋了,心裡常這樣罵自己:沒出息,沒腦子,睜眼瞎。”

 裴行昭很是心疼。韓琳沒在信中提及楊攸到底受了甚麼委屈,但一定是令人聽了便怒火中燒,不然,那孩子也不可能用弓箭懲處猶不解氣,還要在那之後用極刑。

 十三歲就跟在她身邊的女孩子,一點點成長,一步步變得沉穩內斂,不要說是楊楚成的妹妹,便是不是,她也會視為不可失的手足。

 楊攸垂了眼瞼,言語隨著思緒流淌而出:“我大抵也是失去了家中的頂樑柱所至,應該做正經事,不論是在公務上更加幹練,還是著手始終橫亙於心的疑影兒,可我偏就不能有個正經的樣子。

 “我總是嫌惡那兩個色中厲鬼:徐興南、他那個上峰,更是時時刻刻厭惡自己。

 “現在想想,我應該也是經不起事兒的,用那些做理由,不能面對父兄的先後故去,不能為他們做那些該做的事:昭雪,緝拿處決涉案人員。

 “我對自己失望到了甚麼份兒上,沒法兒說清。每回聽到您這邊又有甚麼動向,又為哥哥做了甚麼,都會又哭又笑又恨自己。我連給您一點點幫襯都做不到,好像那是您一個人的事兒似的。

 “這樣的日子久了,就更沒出息了。這回的事情,起先我想的是,您看我這麼沒出息,大抵會放任自流,至多成全我殺了徐興南這一事,隨後就讓我自生自滅。

 “那麼,我倒是可以專心做我早就該做的事情了,最起碼,我得知道,那個案子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哥哥和陸將軍怎麼會去所謂的幕僚的別院,還破例有心情看女子獻藝?

 “這些您還沒查到,若是查到,怎麼都會知會我和陸家的。”

 裴行昭把玩著酒杯,“的確還沒查到,要是查到了,你怎麼都會知情。”如果楊攸是那個誘因,已經落到她手裡,要不是那個誘因而她已經得手,便要如實相告。楊攸既然已想到了那些,便不需遮遮掩掩地應對。

 楊攸眼中有了愧意,“在這之前,我是怎麼都得除了心病才能如常做人。

 “我想過,但凡出點兒岔子,便要與那畜生同歸於盡,倒也沒甚麼放不下的:哥哥和陸將軍的事,您會查到原委,現今的楊家於我來說,也早已不是家,沒甚麼好留戀,也沒甚麼放不下的。

 “可您指派韓琳幫我殺了那畜生,幫我料理家事,要我如雁臨一般繼續為官。

 “那麼,我本該做的,都會竭盡全力,尤其哥哥與陸將軍的案子誘因。

 “在何處當差,我真的不在乎,只要是您安排的。我只希望,為了案子的事,要是求您成全甚麼,還請您予以照拂,譬如我私下裡做甚麼事,會稟明您,唯求您不要阻止。”

 裴行昭用指尖刮一下眉骨,“怎麼說?”

 楊攸仍舊對她開誠佈公:“譬如眼下,我會想想法子,讓廖雲奇一家進京來。

 “我可能是疑心病發作得太厲害了吧?瞧著以往情分深厚的人,也總會想到特別多的可能,雖然沒必要,但也不能因為沒必要就不懷疑。

 “我反覆跟廖雲奇說了,要他進京也是您的意思,他還是說想安心將養,在痊癒之前,在進京候缺之前,沒必要進京。

 “他爹孃也是這個意思。

 “尋常遇到這類情形,可以認為他廖家有風骨,但現在,未免有些不正常了吧?

 “太醫院自先帝到今上掌權,已有好幾位聖手進到太醫院。既然您隆恩照拂,對傷勢嚴重的廖雲奇來說,不是幸事麼?即便他廖家不重仕途,難道也不在意廖雲奇的安危麼?不想他儘快痊癒麼?

 “這種我想不通的事,還有一些,將人弄到跟前觀望才是長久之計,日後都想做到。

 “我……總是要您做主、幫扶,才能辦一些事。那些事,都會及時告知您,保不齊要您隆恩照拂。”

 裴行昭認真地凝視楊攸多時,“這些話,你必然已在心裡斟酌許久。直到今日才說出來,也必然是甚麼可能都想到了。”

 “是,想到了。”楊攸殷切地望住她,“明知不應該、沒資格,我還是想問您,可以麼?”

 裴行昭回望她片刻,綻出春風般的笑靨,“可以。”

 楊攸主動提及她關注的廖雲奇,是她沒想到的。但這也不能成為她對楊攸全然信任的憑據,就如她如今不會決然地懷疑誰似的。

 全然的信任,不是一番推心置腹地交談就能達成的。

 當然,有勝於無百倍。

 一生還長,她對自己保守的估算,是十年八年內死不了,那這類事便不用急,足夠她查清楚了。

 “足夠了。”楊攸眼中唯有感激。

 “但我是甚麼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裴行昭託了她手臂,讓她起身,又示意她落座。“我只希望,你是我可以相信的人。”停了停,又寂寥地一笑,“我早就希望聽到這樣的話,自我為兩位異姓兄長昭雪之後,該是一直隱隱地盼望著。

 “我可以一個人做盡所有事,真的沒關係,可我也希望,他們的至親,和我有著一樣的心思,一樣的懷疑,一樣地想弄清楚全部真相。”

 “我明白。”楊攸說。

 她真的明白、懂得。

 說出那些懷疑的人,要麼是哥哥與陸麒的至親摯友,要麼就是參與其中卻做戲混淆視聽。

 她若早一些訴諸這些,裴行昭會毫不猶豫地繼續把她當做並肩作戰的人。

 可她卻因為那些齷齪噁心的事掉入了情緒的深淵,到此刻才能訴諸原委。裴行昭要是能全然相信,也就不是她最尊敬愛戴的裴行昭了。

 “但你也不要自責,有很多心思是沒必要的。”裴行昭婉言勸解楊攸,“我能為你兄長昭雪,是因為在其時我敢說東南不能沒有我,先帝也明白,他也不是真的架不住我多少道摺子,只是怕逆著我來,引得我煽動得軍中譁變,那麼,他先前的全部心血都白費了。

 “我的路走的算是太順了,先帝算計來算計去,最終卻等於是一步步掉進了自己挖下的坑,不得不成全我一些主張,哪怕是勉為其難。

 “可你不同,和別人一樣,沒有絕對的強權者的支援,辦甚麼事情都舉步維艱。

 “不要怪自己。

 “誰都要走一步看一步,我亦如此,也是該忍時則忍,該狠時才狠。”

 楊攸用力點頭,“我曉得的,我都知道。”

 “來日方長。”裴行昭喝盡杯中酒,“早點兒回家,好生歇息。”

 楊攸欣然稱是,喝完酒,放下酒杯道辭回了府中。

 在宮裡逗留的時間委實不短,進到府邸裡的外書房,已近正午。

 丫鬟、小廝各司其職,奉上酒水飯菜。

 楊攸在宮裡確實喝了幾杯,而且是越喝酒食慾越好的性子,便從善如流,坐在飯桌前用膳。

 就著幾樣菜消耗掉小半碗白米飯,她才有功夫細細品味飯菜的味道。

 這些……怎麼像是她與哥哥在軍中數度懷念過的、唸叨過的母親的好廚藝?

 一定就是了。那種幾乎只屬於母親能帶來的懷念的溫暖的味道,沒有人能效法。

 她唇角徐徐上揚。

 在這之前,真的是恨上了母親,簡直是鑽到地縫裡也不能挖出幫她開脫的因由。

 但是,母親被敲打了,便在立竿見影地付諸行動了。

 她一時間是有點兒接受不來,但這不妨礙她會接受母親可喜的改變,並會尋機適度地表示領情、認同和感激。

 親人麼,若實在不能要了,她之前只想遠遠地避開,分家或死生相隔都無所謂,但若能相互為著彼此付出應盡的本分,便該感激對方,感恩於帶來這種改變的人。

 .

 進到四月,裴行昭接到各封疆大吏針對北直隸推植棉花的表態:

 有一些想當即效法,但火速與北直隸、松江、雲南三方通訊之後,便知是不可一蹴而就的事,現下連種子都只能籌集到一點點,那就只能先適度地嘗試種植,明年再在轄區適度地撥出田地試驗,可行便也照本宣科,為國為民謀利。

 另外一些,則是委婉地表明,當地不論是否推植棉花,細算過賬之後,收益都與如今大抵持平,那麼,日後便是效法北直隸,也只是為著百姓供給自己的一應禦寒的衣物被褥,到時還望朝廷予以諒解,也如給予北直隸的益處一般,給予自己治下的百姓免除賦稅。

 裴行昭就各地情形,為每個人設身處地地想了想,結論是這都是情理之中的,自是好言好語地給予表示認可贊同的批示。

 這種一切依照常態發展的情形,已維持了數日,讓很多人真就以為,皇帝在不在京城、朝堂都是一樣的,都沒人當回事。但很多人不能代表裴行昭,裴行昭在這種事情上,也決不能隨大流,她是覺得,誰要是不給她個下馬威,或者不惹出點兒事情,才是不正常的,尤其文官、言官。

 原因無他,重用女子中的人才,是從先帝在位期間才施行並推廣的,對此心懷牴觸的文官不在少數——尋常武官服不服一個人,不分文武亦不分男女,他們只看實打實的排兵佈陣的方案和取得的功績,認可了,也便真的認可了,起碼絕不會處心積慮地算計謀害同道中人。文官尤其言官卻是不同。

 晉陽殞命沒引起質疑,主要是因為她親筆寫就了認罪悔過的摺子,對於看不過女子當權的大多數人來說,不過是死一個少一個的事兒,才不會認真追究。

 攝政的兩女子死了一個,還剩一個,要是不找機會或製造機會生事給她添堵,才是怪事。

 其實那種事要是深想,結果最起碼也是誰也討不到好處的事兒,可很多人為人處世就是不用想太多的。

 要不然,何以有那麼撞死在金殿、被處以極刑的死諫的言官?他們那股子想要以一死青史留名的迫切與視死如歸,不做其同類,便不能明白。

 可那些人又有誰深想過,他們的多少前輩在很多人眼裡,不過是一根兒筋、禍及九族的令人難評功過是非的存在罷了。

 或許,那些人也不願想不算成功的前例,只想成為那些人裡真正為萬人稱頌的翹楚,且相信自己完全可以成為那一類人。

 裴行昭正對此心生隱憂的時候,官員之間便出了一檔子事兒,事情還不小,關乎言官和武將中的兩個重臣:

 大半夜的,在京城的長街之上,英國公把右都御史方誠濡打了。

 說起來,不過是英國公給了方誠濡一巴掌,但武官出手,總要分用沒用真力。英國公用沒用真力,沒人敢說,但方誠濡被抽得當即昏迷不醒卻像是實情——起碼次日清早趕到宮裡告狀的時候,面頰上浮著五指山,氣色倒也像是患了重病似的蠟黃。

 方誠濡不是自己來到清涼殿的,來幫他鳴不平的文官、言官不在少數。

 所以,挺少見的,裴行昭大上午的就要面對一眾揪著一件事顛三倒四地訴苦、申斥、指桑罵槐的官員。

 她聽了一陣,又凝神觀望了一陣,將視線鎖住方誠濡:“方御史,你說的重點是,你被英國公打了一巴掌,哀家知道了;你的同僚的重點是,言官饒是親王帝王也不可輕易責打,英國公已算藐視王法,哀家也知道了。可哀家還不知道的是,你與英國公到底起了甚麼言辭間的衝突,以至於他對你動手?”

 方誠濡回望裴行昭的目光有點兒冷,也有點兒意料之中的得意,“微臣不曾稟明太后娘娘,便是擔心說了也不作數,您根本不相信,如此一來,便不如您將英國公請來,問問他怎麼說。他若如實回答,臣無二話,若他胡編亂造,臣再駁斥也不遲。這橫豎都是一樣的,太后娘娘說是不是?”

 裴行昭目光也變得涼涼的,隨後融入的卻並非對方的得意,而是輕蔑,“你既然擔心說了也不作數,又何必進宮來說?難道你的擔心在哀家這兒,早一些與遲一些是有差別的?哀家不這麼看,哀家認定的事情,不管誰說甚麼都未見得能有所改變。”

 “……”方誠濡哽住。怎麼會有這樣的上位者?她怎麼能明打明地不講理?

 “你可思量清楚,要麼自己說清楚原委,要麼就將此事略過不提。哀家不可能照著你以為的那樣行事。”裴行昭的重點其實是在末一句,想讓這起子言官見好就收,大事化小,放棄追究這件引發文官武將衝突的事。

 但是,方誠濡關注的重點只在她前半段言語,迅速權衡之後,道:“昨夜臣多喝了幾杯,在街頭與英國公偶然遇見,真的是有些喝醉了,奚落了他前些日子在大殿上質疑馬老將軍提議事項的事兒,話趕話的多說了幾句,萬沒想到竟惹得他忘了奉行君子動口不動手的處世之道,對臣揮拳相向。這便是事情的起因,還請太后娘娘明鑑,為臣做主。”

 其餘官員紛紛出聲附和,一副如何都要討個說法群情激憤的樣子。

 這要是不把英國公喚來說說原委,給個說法,這些人保不齊就幹得出在午門前乾嚎的事兒。裴行昭忍著氣,作勢一邊斟酌一邊批閱摺子,實則寫了張字條,不著痕跡地遞給身側的李江海,同時吩咐道:“去傳英國公進宮來回話。”

 李江海若無其事地拿好了字條,領命出宮之後,才將字條展開來看,發現是言簡意賅地寫著方誠濡的說辭,那便不是交代他甚麼,而是要他給英國公看,要英國公提前有個準備。

 那麼,這樣說來,小太后根本就沒在意過英國公與馬老將軍作對的那一茬?

 一定是的。事實讓李江海有了定論,也便知道該如何跟英國公說話了。

 之後,英國公看到小太后親筆寫就的甚至稍顯潦草的字條,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沉默期間,李江海把一應相關見聞娓娓道來。

 “多謝太后,多謝公公。”英國公望著李江海,彎了彎唇,“事情因我而起,我會盡力平息事態。”

 李江海沒做多想,想著他這樣的表態,便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自家小太后為難了,這是最重要的,因而再無別的憂心,請他隨自己從速進宮回話。

 英國公到了清涼殿,裴行昭讓他和方誠濡理論。

 方誠濡指了指自己浮腫的面頰,冷笑道:“國公爺,您勢大,是託孤重臣,可這毆打言官的罪責,是不能推卻的吧?”

 “做過的事,我便不會否認。”英國公答完,轉向裴行昭,拱手一禮,“此事不論是何原由,臣動手都是不可否認的過錯,因此自請太后降罪,另外,容臣私下裡向方大人登門致歉賠罪。”

 “英國公不想說說原由麼?”裴行昭的視線在英國公和方誠濡的面上逡巡著,就見前者眼中閃過黯然,後者閃過快意。

 她不懂,她很想弄清楚,然而——

 英國公道:“臣以為,不論是何原由,歸咎起來,不過口角二字,委實不值得細說,也不想平白耽擱太后娘娘的工夫。”

 方誠濡倒也繞著彎兒地附和:“英國公有自知之明就好,不然,真要少不得又要再起一番口角了,真是那樣的話,方某不見得能再受得住你的鐵拳。”

 “如此說來,方御史願意大事化小?”裴行昭縱觀他的言行,不認為他會同意。

 可方誠濡偏就同意了,“英國公都有心上門致歉了,臣又如何敢拿大呢?臣只希望,英國公不是說說而已。”停了停,身形便搖了搖,抬手扶額,“這是怎麼回事?事情剛有了眉目,倒撐不住了……”不消片刻,竟暈倒在地。

 裴行昭險些黑臉,瞅著躺在屬於自己的地盤兒上的那東西,很想命人把他扔出去。

 其餘官員卻高呼道:“太醫,傳太醫!”見沒宮人動,才向著裴行昭行禮請求,“請太后娘娘為方大人傳太醫。”

 “傳。”裴行昭吩咐完內侍,又道,“但願方大人真有個好歹,太醫怎麼都診不出個甚麼的話,哀家不免要犯疑心病了。說暈就暈,也不知是太巧了,還是怎麼回事。”

 她口口聲聲其實都在懷疑方誠濡裝蒜,但又真沒明確指出,那麼別人也就只有聽著的份兒了,再意難平也是無用。

 英國公則眼瞼微抬,望了小太后一眼,心情特別複雜。

 裴行昭對他道:“哀家本想讓英國公在這兒賠個禮就是了,可方御史發作得也不知是太巧了,還是怎麼回事,那你也只好私下裡登門賠禮致歉了。可以做到麼?”

 “臣可以,一定做到。”

 裴行昭又凝了他一眼,見他仍舊沒有談及起因的意思,想著自己就算是想偏幫也不成了,便也罷了,隨他們去。只希望英國公拿出點兒切實的誠意,不然,這事兒真的不能善了——打文官的武官皇親國戚甚至帝王,都會被史官記下一筆的,就算有情可原,那也得不著甚麼好話,最重要的是,若當事人不能完好的解決,之後多年都會被言官窮追猛打。

 裴行昭打心底敬重的言官、直臣不少,但這並不妨礙她認為他們的一些同行形同瘋狗。她不想英國公被瘋狗纏上。

 可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並不是她所希望的那樣:

 方誠濡在清涼殿“暈倒”又被送回府中之後,便一直暈著。

 英國公三次登門,前兩次都吃了閉門羹,因為方誠濡未醒,他的夫人閉門謝客,不允許任何人進門。

 第三次,英國公世子疑心自己的父親心高氣傲的年頭太多,如今也不肯低頭,便隨父親一起去了。

 這次倒是被請進了方家門裡,卻是被晾在了方誠濡的病房院落外,足足被晾了一個時辰。

 英國公就一直默默地站著,等著,似是等到地老天荒也無妨的樣子。

 英國公世子卻是跪倒在院門前,高聲替父親賠罪認錯。同樣的說辭,重複了不下十次,才被方誠濡的管家出來阻止:

 “我家老爺剛醒,聽了這些話,一時間也不知是神思不清忘了之前發生過甚麼,還是另有甚麼別的心思,反正就是請您二位先回府,容他仔細斟酌了再說。”

 殺人不過頭點地,英國公父子其實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對方再不通融,他們又還能怎樣?

 難不成真的為了抽了人一巴掌,英國公就也跪地請求原諒麼?根本不用,他請對方抽回去就是了。作為世子的兒子已經跪了那麼久,已經是做到了極致,還能如何?

 裴行昭聽暗衛錦衣衛稟明所見所聞之後,也在想:方誠濡還能怎樣?還能要英國公如何?事實證明,行伍的經歷限制了她的想象,對於文官的認知,她還是少了些——

 翌日,方誠濡又“昏迷不醒”了,他的同僚門生舊部結伴到了清涼殿,人數達五十餘人之眾,這要是膽兒小的,認為文官逼宮也未嘗不可。

 裴行昭其實沒必要全部召見,但是心裡著實惱火了,索性就讓他們底氣十足地來見自己,倒要看看他們到底要唱哪一齣戲。

 這些人其實還是上回那些言論,只是加以無限度地發揮,便有了對英國公的種種欲加之罪,譬如他曾是原本罪不可恕的晉陽公主的黨羽,譬如他曾在金殿上明目張膽毫無章法毫無理由且膽大妄為地否決馬伯遠利國利民的主張,且不見得沒有違逆皇帝太后心意的意思……綜上種種,意思就是,英國公打了言官一耳光是很嚴重的事兒,但比這更嚴重的事兒還多的是,他們希望太后新賬舊賬一起清算,把這人逐出官場是應當應分的,要是能處死甚至禍及九族也是再正常不過的。

 裴行昭望著下面口沫橫飛的一干人等,眼中的鄙夷越來越盛。

 即便英國公行差踏錯了,他們比起他,又算是甚麼東西?

 他們又是哪兒來的底氣、膽色,敢在她面前拉幫結夥唱大戲的?

 只因文武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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