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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2-12-16 作者:九月輕歌

 三夫人努力將呼吸調整到平順,將情緒調整到平靜,轉眼看著雪白的窗紗,“我的孃家你知道的,家父在六品官的位子上待了半輩子,我在姐妹中不起眼,沒受過苛待,也不得重視。

 “到了議婚的年紀,裴家上門求親,家裡很痛快地應下。

 “裴家是將門,那時裴家三兄弟在京城非常引人矚目。下人們都說,不知我走了甚麼運,居然能嫁給裴三爺。其實我也這麼想。

 “可是,成婚之後,老夫人和大夫人告訴我,婚事由她們做主,哪怕是個母夜叉,裴洛也只能收在房裡。

 “婆婆長嫂無法和睦相處,二嫂出身商賈,根本不是一路人。內宅這樣的情形,舉步維艱。

 “再冷眼看裴洛,他的確是掙不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枷鎖,娶了誰就跟誰過而已。”

 “包括你父親在內,三兄弟都不肯收通房、納妾,全是老夫人苛待庶子的功勞。這一點,對於尋常女子來說,已該知足。

 “我知足。我是再尋常不過的女子,所求的真的不多,她們卻容不得。”

 裴行昭回想著二夫人的信,“害得你小產過?”

 三夫人眉心一動,視線鎖住那一片純潔亦寂冷的白,“那年,大伯在外征戰,軍情緊迫,老夫人和大夫人日夜憂心。

 “老夫人只要遇到事情,就會去上香許願。

 “一次,在國寺裡,老夫人偶遇了一位前去做客的師太。師太對她說,家中恐怕將有大變故,保不齊便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夫人之前求的籤明明很吉利,聽了非常不悅,拂袖而去。

 “有趣的是,那位師太就是靜一。她信口胡謅的,後來卻應驗了,成了靜一獲得老夫人信任的鐵證。

 “老夫人可是懊悔了多少次,經常絮叨,應該在偶遇師太那日,請她做法化解,避免變故。”

 裴行昭眉梢揚了揚。會有那麼巧的事?靜一會那麼沒眼色的討人嫌?要是本就相識,靜一故意烏鴉嘴膈應老夫人,倒還能說得通。

 “那一段,我懷疑有喜了,又怕是焦慮所至的症狀,不想鬧出笑話,就想找個機會出去,自己找大夫把脈。

 “我沒找到機會,先被麻煩找上了。

 “幾天後的午後,你祖母和你娘不知聽到了甚麼訊息,要做甚麼事,把我喚到大夫人房裡,要我回孃家借三千兩銀子,說二夫人那個錢串子,在營生上做了手腳,以至於賬面上週轉不過來,而她們有急事,急用一筆打點的銀錢,差三千兩。

 “我當下就說辦不到。真的辦不到,我孃家不富裕,這是明擺著的。而且,羅家求過裴家一些事,裴家都沒理過,眼下羅家怎麼可能籌措銀錢幫襯呢?

 “她們就問我,要我這樣的媳婦到底有甚麼用?

 “我讓她們去找二夫人,對二夫人來說,三千兩隻是小數目。

 “她們聽了,竟像是被捅了肺管子,說這就讓裴洛休了我,由頭是我不守婦道,還讓丫鬟去找瘸了腿一直娶不上媳婦兒的管事過來。

 “我嚇壞了,要跑,可哪裡跑得了。

 “好幾個婆子,把我五花大綁在椅子上,還拿著把剪刀在我跟前晃,一會兒說要剪我的頭髮,一會兒說要剪碎我的衣服……

 “瘸腿管事也到了房裡,瞅著我傻笑……

 “我淪落成了一個小丑。

 “我怕得要死,腹部也疼得厲害,求饒說我張羅那筆銀錢,就算變賣嫁妝,也會盡快湊齊。

 “大夫人取走我貼身佩戴的玉佩,這才給我鬆綁。

 “我腹部疼得要命,卻顧不上,只想逃離那裡。

 “沒走幾步,不省人事。

 “醒來時,我還在大夫人房裡,她請了大夫。

 “大夫說我小產了。

 “大夫人說既然之前我沒察覺有喜,又已經鬧成這樣,索性就別讓老三知道,免得他傷心。要我辦的事,也免了。

 “我答應了。”

 裴行昭語凝。她沒想到,大夫人那時就已歹毒到了那種地步。

 “有老夫人、大夫人幫著圓謊,堵住下人的嘴,我就只是病了一個多月,好利落了,才拿回了玉佩。

 “可那筆賬,要是不清算,我還能活麼?”三夫人眼中閃爍著仇恨、憤懣。

 裴行昭替她說了下去:“後來,你收買了居無定所的尼姑、道婆到府裡,她們求見老夫人時,在言語中委婉地提到靜一。

 “老夫人尋求慰藉,去了靜一的庵堂,親自把劊子手請回家中。

 “只要老夫人和大夫人信佛走上歧途,滿腦子都是那些邪門歪道,長房就再無寧日。孩子生病只是撞了邪祟,不請大夫這一條,就足夠毀了長房。”

 “沒錯,”三夫人迎上裴行昭的視線,綻出了愉悅的笑容,面容煥發出光彩,似是變了一個人,“那都是她們該得的的報應!”

 裴行昭牽了牽唇,“看著十歲的男孩子,死在你尋來的老尼姑手裡,很高興?”

 “那是他的命。”

 “真會說話。”裴行昭問道,“你女兒多大了?”

 三夫人的笑容僵住。

 “有了孩子,裝也得裝出個人樣兒,剛剛你怎麼能笑得出來?

 “我哥哥和三叔親厚,連帶的敬重你,只我記事後的一兩年裡,他送過你鸚鵡、君子蘭,還有親手做的鳥籠、風箏、河燈。

 “除了三叔,他或許是裴家對你最好的人。

 “他該死?”

 三夫人抿緊唇。

 “罷了,且不說這些。”裴行昭道,“說說靜一與你的淵源。”

 “沒有淵源。我知道有她這麼個人,知道她擅長歪門邪道,也不用多少銀錢收買,反正她能從老夫人手裡發一筆橫財。”

 裴行昭目光一點點變得冷冽。

 森然的寒意迎面而來,無形而不可迴避,令人幾乎窒息。這種威勢,若非親身經歷,根本想象不出。

 三夫人後退了一小步,“我小時候偶然見過靜一師太兩次。說來也怪,與別人無話可說,與她卻能說上很久。

 “但是羅家不信這些,不許燒香拜佛的,我卻一直記得她,偶爾實在苦悶,便遮人耳目去見她,她也肯遷就我。”

 “你還挺有孝心的。”裴行昭盯著三夫人。

 “這話怎麼說?臣婦句句屬實。”

 “自開口到此刻,羅裡吧嗦一堆,不過是為著潛移默化,要我相信羅家不拿你當回事,不知曉你在婆家受過的苦、做過的孽,也沒摻和過亂七八糟的事兒。”

 “他們真的……”

 裴行昭雙眸如鷹隼般鋒銳,“你可想好了再說。”

 三夫人垂下頭。

 裴行昭喚來阿蠻:“傳令韓楊,徹查羅家,凡有異狀,都要尋根究底。”韓楊是暗衛頭領。

 阿蠻領命而去。

 三夫人慾言又止。

 裴行昭道:“過猶不及。掩飾迴避過了度,便等於說了最不想說的。羅家如果只介入了哥哥的事,你不至如此,羅家大可以理直氣壯地跟我理論——有人設套,也得那婆媳兩個肯往裡鑽。

 “那麼,羅家還做了甚麼?

 “行浩那個該死的乾的那些事兒,你們參與了多少?

 “六品官做得憋屈了,要一朝飛黃騰達?”

 三夫人抿緊唇,又咬緊唇。

 “不是要你回答,我只是在猜測。”裴行昭端起一杯酒,望著杯中透明的酒液,“我不會問你,不會問令尊令堂,我等自己查到的真相。

 “先乾為敬。”

 語畢,徐徐喝盡杯中酒。

 三夫人全無拒絕的餘地,服毒般喝了那杯酒,喉間燒灼得厲害,酒液剛入喉就往上翻湧,她竭力忍住,不敢嗆咳出一滴。

 “這酒得一個時辰左右上頭,沒摻東西。”裴行昭又斟滿兩杯酒,“早喝完,你早走。回去想想,來日羅家葬於我手,你有沒有臉指責我連累無辜,我又是不是能覺得解恨。”

 三夫人心裡千般滋味,卻想不出一句妥當的話。

 裴行昭端杯,“喝酒。”

 兩人同時喝盡杯中酒。

 裴行昭沒再斟酒,“欺凌羞辱你的婆媳兩個,我把她們僅剩的獨苗弄殘了,不是為你,但你可以釋懷了。

 “閒來無事,是不是也能自行檢點一番?

 “四年前我回到裴府,府裡的下人說,沒怎麼見過我那個妹妹。

 “你害過別人的孩子,還要毀了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是用來關在房裡陪你繡花的?

 “怕她被人輕賤怠慢,你就只會帶她一起躲著?

 “別人是為母則剛,你是為母則慫。了不起。”

 三夫人面頰燒得厲害,訥訥地回不了話。

 “知道為甚麼非要你喝這種酒麼?”

 三夫人誠實地搖頭。

 “這是我三叔的主意,我記下了調製的法子。這兩年想他了,就喝一兩杯。”

 三夫人驚訝,下意識地拿起酒杯。

 “他殞命後,我送他回家。

 “他髮妻害死了我哥哥,我不殺她。

 “他說裴家對不起爹爹、哥哥和我。

 “我想說,今日為止,我對得起他。

 “日後如何,且看個人的造化。”

 三夫人眉心鎖起,毫無預兆地落了淚。

 裴行昭指一指門口,“言盡於此。不送。”

 作者有話說:

 (づ ̄ 3 ̄)づ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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