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清宮大太監馮琛過來了,送來六色鮮嫩的蔬菜、八色果脯、蘋果桔子各二十斤、三十斤小牛肉、三十斤羔羊肉,恭聲道:“皇莊裡的奴才剛送進宮的,皇上請太后娘娘嚐嚐鮮。”
裴行昭賞了他兩個金錁子。
馮琛謝恩,笑著告退。
裴行昭吩咐李江海:“分出一些,送到賢妃、王婕妤宮裡。”
李江海笑呵呵地安排下去,建議道:“太后娘娘,要不要吃涮鍋子?”
“行啊。”裴行昭笑了,想著東西送來的倒是很及時。
李江海又差遣內侍傳話到小廚房。
裴行昭與他說起芳菲:“哀家打好招呼了,把芳菲送到哀家的府邸去,管家會給她慢慢物色個像樣的營生,她有長久的落腳地之前,就在府裡客居。”
“芳菲終歸是有福氣的。”李江海笑道,“奴才這就去辦!”
裴行昭給了他一張一百兩的銀票,“給你的零花錢。總被哀家嚇唬,也該買些安神的藥材。”
李江海跪地謝恩,樂顛顛地去辦差了。
裴行昭又交代阿嫵:“傳話給管家,對人提起芳菲,著重說她在先帝御書房當差的事,不要叫人看低了她。”
阿嫵稱是,道:“芳菲沒親人了,有兩個家在京城已經放出宮的友人,她本想著,出宮後去友人家中落腳。”
“要欠友人的人情,理由就得像模像樣的,叨擾別人易生嫌隙,不如借用先帝和我的名頭。等會兒你取三千兩銀子給她,讓她心安,在我府裡住多久都沒事,出宮後大可先安心休息一陣。”
阿蠻剝好一個桔子,遞給裴行昭,“芳菲終歸是有福的,您很欣賞她吧?”
“只那份兒聰明、膽色,就值得這樣的善待。”裴行昭把桔子掰成兩份,給了兩個丫頭,“是否真的知曉大義,不需細究。反正宮裡也容不下大義。”
阿蠻、阿嫵聽出了幾分感傷,忙忙地岔開話題,一個說桔子好吃,一個問要不要小憩片刻。
裴行昭彎了彎唇,“你們該吃吃,該睡睡,我去打坐。”
阿蠻跟著她折騰到此刻,阿嫵則替她陪姜道長下了整夜的棋,興許比她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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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賢妃聽聞王婕妤和自己一樣,得了壽康宮的賞賜,想了想,去了長春宮。
王婕妤這幾日除了給皇后晨昏定省,一直留在宮裡抄寫《楞嚴經》,得了賞賜正高興著,聽得賢妃過來,有些困惑,連忙迎出門去。在以前,賢妃比她還低調,幾乎不與人走動。
見禮後,宋賢妃攜了王婕妤的手,“我左右無事,便來妹妹這裡串串門。”
“該嬪妾去給娘娘請安才是。”王婕妤引著她到了偏殿,命人上茶點。
“言重了,我們不必那麼生分。”宋賢妃問道,“聽說妹妹要抄寫經書,可有難處?”
“眼下倒是沒有。”
一部《楞嚴經》,聽起來沒甚麼,卻遠不如抄百八十遍的《女戒》、《女訓》,“不要急著抄寫,先把經文熟讀,把那些生僻字練熟,便不容易出錯。《楞嚴經》共有六萬餘字,算算時間,距端午有八十天左右,妹妹平均每日抄好近八百字就成。”
只聽著,壓力就小了很多,王婕妤笑著道謝:“謝姐姐提點,嬪妾記下了。”
“我在閨中時,常被罰抄經。”宋賢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你得了閒,一起品茗下棋,在一起做做針線也好,到時可不要不理我。”
“豈敢,先謝過姐姐了。”王婕妤斟酌片刻,道,“太皇太后、貴太妃宮裡的事,嬪妾聽說了,往後姐姐的日子能輕鬆些,太后娘娘是對事不對人的。”
“是呢。”宋賢妃先綻出了一個慶幸的笑容,再想到宋家宮裡宮外的人,又不由現出怨懟之色,“我只望爹孃和我一樣,不論怎樣都熬著、活著,倒要看看,她們能張狂多久。”
王婕妤嘆了口氣,“嬪妾倒是也這麼想,盼著能熬到家父落魄那一日,能問他一句,休妻再娶,有了兒子,到底給了他甚麼益處。”
宋賢妃一笑,“我倒是覺著,離那一日不遠了。”
王婕妤聽說皇帝給母親賜字“義商”之後,便安守本分,不再與宮外通訊息。而賢妃得太后、皇后照拂是在明面上的,又在妃位,訊息自然要靈通許多。她站起身來,將賢妃請到宴息室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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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午時,裴夫人與裴行浩來到壽康宮,直接被帶到書房。
三兩日不見而已,裴夫人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裴行浩的氣色也不大好,面色蒼白,腿腳不大利落,該是受過責打。
待得二人禮畢,賜座後,裴行昭問道:“祖母責罰你們了?”
“是。”裴夫人垂了眼瞼,回道,“臣婦被關到了祠堂,等回去後,還要繼續跪裴家列祖列宗。行浩被藤條抽了一通。”
裴行昭笑得有點兒壞,“也不知是祖母心慈,還是你們攥著她很多把柄,她不敢重罰。”
母子兩個不說話。
“既然來了,是不是要說說以前的事兒?”裴行昭問。
“是。臣弟是來向太后娘娘請罪的。”裴行浩站起身來,跪倒在地。
裴行昭遣了室內服侍的宮人,“先說說,我六歲那年,你才五歲,怎麼就早慧到那地步,慫恿著娘把罪過推到我頭上?”
她身邊的丫鬟雖然伶俐,卻也沒到懂得探聽訊息的地步。還是管家在內宅有沾親的丫鬟,丫鬟聽到母子兩個的對話,告訴了管家。而管家效忠的是她已經辭世的父親,找機會跟她說了,叮囑她行事千萬當心,別再惹老夫人和夫人不悅,免得被遷怒,別的他慢慢想法子斡旋。
她聽了,就派丫鬟想法子聽窗跟,得到的答案是,胞弟一心一意要把自己趕出裴家,最好是送到庵堂、道觀,遁入空門。
畢竟年歲小,她驚駭莫名,懷疑裴行浩是個小妖怪,思量再三,告訴了管家。
管家在下人中間有頭有臉,卻終歸是個僕人,能想的法子有限,尤其是對著兩個明顯已經瘋魔的主人。後來他籌了三百兩銀子給人牙子,求人牙子網開一面,別把自家大小姐送到庵堂道觀妓院那種沒出路的地方。人牙子大多心黑,那一個那一次倒是起了幾分善心,答應了管家,也沒食言。
裴行浩回道:“臣弟當初那樣做,全是因為祖母、孃親信佛,臣弟也深信不疑。看到大哥病重,又相信了下人的話,篤信是太后娘娘求著大哥出門遊玩所至,心裡很是氣憤……”
“這是祖母、孃親的車軲轆話,你省省吧。”裴行昭話鋒一轉,“要不就說說四年前,在別院,你跟娘說,要想我與家中親近起來,就要從我身邊人下手,你看中了陸麒的胞妹陸雁臨,還說甚麼陸家要是不答應,只管用些手段,弄得陸雁臨與你不清不楚的,陸家只能同意。”
在別院的見聞,她與裴老夫人提起時,言辭曖昧不清,而實際情形引發的憤怒,大抵跟目睹母親紅杏出牆差不多。
十三歲的胞弟,滿腦子男盜女娼,母親卻同意了,當下就開始展望起利用她護短兒這一點能得到的益處。
她既然已經得知,怎麼可能讓他們的算盤成真。
“太后娘娘,臣弟真的對陸雁臨一見鍾情。您還記不記得,那時陸將軍尚未被奸佞構陷,是陸雁臨陪著您護送三叔靈柩回京的……”
“三叔屍骨未寒,你就盤算起了婚事,真是他的好侄子。”
“太后娘娘,臣弟糊塗,到何時也不能否認。”裴行浩並不慌亂,“臣弟只求您不計前嫌,只看眼前。晉陽長公主就要回京了,若是臣弟猜的不錯,她是先帝留下制衡甚至掣肘您的人,臣弟能幫您除掉這個政敵,將功補過。”
裴行昭瞧了他一會兒,站起身來,“悶,你們陪我到後方的花園轉轉。”
母子兩個看到了希望,眼中閃過喜色,出門時步調很輕快。
路上,裴行昭吩咐李江海:“把花園裡的人都清出去。”
李江海應聲而去,很快,花園裡當差的宮人魚貫著撤離。
裴行昭徑自走到湖邊,示意李江海、阿嫵、阿蠻退後,招手喚裴行浩,“你過來。”
“是!”裴行浩走到她近前,眉宇間有了飛揚之意,躬身道,“臣弟有意無意的,知曉晉陽長公主一些秘辛,您要是利用起來……”
他說著話,裴行昭閒散地踱著步子,繞到他身後,隨後,給了他一腳。
裴行浩全無防備,一下子被踹進了湖裡。
“啊!來人,救命啊!……”裴夫人大驚失色,呼喊著搶步上前時才意識到,宮人都走了,留下的全是太后心腹,沒人會救她兒子。
裴行昭冷冷地凝著裴夫人,“在宮裡出意外是常事。不跟我說人話,那就下去跟閻王爺胡說八道。”
“太后娘娘!”裴夫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您饒了行浩吧,我們說,甚麼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