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惶,白告暗自扭頭掃視全場,重點盯著李全瞧了一陣……再轉回頭來時,眸中已經蒙上一層決絕,渾身肌肉緊繃、嚴陣以待,做好拼命的準備。
他早已經知道這群青幫漢子不是普通人物,但在掃視觀察之下,才真正明白這些人的戰力有多麼強悍。
這其中,帶頭老者148的功夫自然是最高的,此外還有個手拿鋼鞭的魁梧大漢,竟也有130的戰力。
相比之下,李全頭頂的數字只有43,在青幫眾人當中是墊底的了,看來確實武藝稀鬆平常。饒是如此,他比起一般人仍然要強上許多——那些在周邊遠遠圍觀看戲的姑娘客人們,戰力數值最高的也不過20,相當一部分甚至只在個位數……
這麼算下來,白告已經知道,他跟眼前這青幫老者相差實在太遠了!以他的能耐,對上那李全也不能獲勝,只有搏個逃脫的機會,而對上這個老頭,真可說是沒有半分生機。
老者站定,一張臉依舊鐵青,看了白告半晌,卻不動手,只張口問道:“你是哪家子弟?”
白告拿不準老者在打甚麼主意,搖頭道:“甚麼哪家不哪家的,我不懂。我姓白,呃……老前輩您好,我無意冒犯,只是急著救人。您總不至於同小輩過不去吧?”
當前形勢不妙,還是小命重要。正所謂“大丈夫能屈能伸”,瞎逞嘴上功夫的不是勇者而是憨憨,因此白告對這老者的態度頗為恭敬。
可是看著老者那一張陰沉沉的臉,他還是覺得心裡惴惴不安。心想:“他問我是誰家的子弟,莫不是打探清楚底細,方便殺人了賬?……他青幫弟子功夫低微,被人在樓上打得滿地找牙也就罷了,卻要遷怒於我不成?”
想到這裡,白告眼珠轉動,考慮著要不要扯幾張虎皮做大旗。
只是在這個紛亂雜糅的江湖世界,“扯虎皮”也有講究,並不是報出的人物或勢力越強就越好——
少林派常年執武林之牛耳,夠強了吧?但少林屹立武林許多年,結下的是非恩怨也格外多,仇家們不敢挑上山頭來複仇雪恨,總可以逮著機會殺你個把門生弟子吧?江湖上無端受害的少林僧人難道還少麼?
前一天同黃老邪喝酒聊天,不就聽說前些日子少林寺方丈一脈的玄悲大師被人殺害,在江湖上引起了好一陣軒然大波麼?
至於報上黃藥師的大名……呵,就他現在的武功底子,怕是隻會換得一句“天下五絕的弟子也是小小毛孩敢冒充的?”再說黃老邪殺人無算、仇家無數、名聲也未必好,報了說不定死得更快。
心思既亂,行動上也就有所動搖。白告迎著老者陰沉沉的凝視,不由自主退後幾步。
身後的人群驚呼騷亂一陣,也隨之退了幾步,四散遠遠避開,彷彿他是個瘟神般。
出乎意料,老者並沒有下一步動作,也不再追問師承淵源,只是對白告淡淡點一下頭,稱讚道:“你年紀小小,剛才那一下倒是不錯,有些武學底子。倘若找個名師好好磨礪一下,成就定然非凡。”
一席說完,那老者見白告呆呆的沒甚麼反應,又欲說話。
恰在此時,樓上東廂房內再次響起“哎呀哎呀”幾聲慘叫,緊接著又是兩個青帶大漢稀里嘩啦摔出門來。
老者眼睛一眯,臉色立即陰沉得像要擠出墨汁,扭過身去,對著二樓東廂房朗聲道:“閣下好手段!”
他話音剛落,東廂房的屋內傳出哈哈大笑,聲音粗豪低沉,聽著竟有些耳熟:“不好不好,我這點微末伎倆,可比不得天地會的眾位好漢,也只能鬥一鬥屠豬賣狗販私鹽的。”
青幫的主要業務正是販賣私鹽。老者不再答話,頭微微一撇,自有兩名青幫漢子為他拿來兩把短劍,其餘青幫大漢也各自備好兵刃。
老者接過雙劍,默默端詳片刻,更不多說,又一撇頭,當先三兩下竄上樓去,鑽入那廂房裡了。他那一撇頭,其實是進攻的指令,好幾名青幫好手也跟在他身後,鑽進了廂房門去,頓時又是一陣乒乒乓乓聲大作,聽得樓下諸人那是膽戰心驚。
這時候可就沒人再敢看熱鬧了,嗡嗡地交談鬧騰一陣,各自鬨然而散。
原來這亂世當中,江湖打鬥本是尋常事,然而許多戰鬥多在城郊荒野進行,隨你怎麼打都可以,在城市中心打鬥,那就是不給官府臉面了。
青幫漢子一行人這麼打下去,時間既久、動靜也大,那就難免驚動官差。
現下揚州城是清韃子當官,但那好歹也是官兒啊,豈容人故意敗壞秩序?……而且這些韃子蠻不講理,到時候牽連到周遭看客身上,一併認作匪類,少不了就要損失幾兩“贖身”銀子,甚至挨幾頓胖揍。
這些人散退溜走,樓下剩著的青幫人馬也不阻攔。他們全是些功夫低微的末流弟子,懶得攔,也攔不住。
見此情形,白告眼珠子一轉,自忖沒必要等在此地承擔風險:韋小寶這小子滑溜得很,又有“主角光環”,多半會安然無恙,等這場風波平息過後再來尋他也可以。
念頭轉定,他輕輕挪動腳步,也準備混在人群中溜之大吉了。
不料剛剛挪了幾步,還沒靠近大廳的門,一個聲音便衝著他喝止道:“臭小子,哪裡走?!”
抬眼看去,正是那青幫漢子李全,正冷冷地盯著這邊。
白告心中那是暗暗叫苦:你妹的,老子不過撞你一下罷了,何必把我盯得這麼死?
“堂堂江湖好漢,專欺負年輕人幹甚麼?格局,格局要開啟啊!……”他朝李全大喊一聲,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然後轉身便跑。
這動作可就有些挑釁了。李全從沒讀過書,也懶得琢磨那些喊話是甚麼意思,想來反正不是好意,大喊一聲:“你給我等著!”
然後咬著牙就追上來。
白告跑了幾步,沒想到廳內還有兩個青幫漢子不講武德,居然從旁暗施偷襲,要來合圍。他終究大意了,青幫漢子堵住了前路,想閃也閃不了。
突然卻聽東廂房裡呼喝幾聲,一個人胸襟帶血,跌出房門,“砰”地一下撞在二樓廊道欄杆上。
這響動讓所有人暫且停下,抬頭望去,跌出門的竟是青幫帶隊的那位老者!
這下子青幫漢子們盡皆相顧駭然,李全也無暇再管白告,跟著幾個人湧上樓去照看那老者。
廂房裡卻又傳出聲音來:“青幫的,有種的都進來打!”
那幾名青幫弟子剛抱住老者,正堵在廂房門口,聽了這話面面相覷,卻是怎麼也不敢進屋的。開玩笑,領頭的帶著幾個好手上陣,結果都被欺負成這樣,他們哪還敢進去送死?
那粗豪聲音見無人應答,又喝罵道:“他奶奶個熊,你們不敢進來,老子便出來一個一個殺!”
青幫好手們現下盡皆被打死打傷,餘下小嘍囉們早就心內惶惶,聽了這話更是害怕,趕緊手忙腳亂駕起老者,也顧不上其他躺在地上的弟兄們,一溜煙兒跑下樓去,奪門往大廳外逃竄。
他們急急慌慌經過白告的身邊。
白告抬眼瞧去,只見那青幫老者被他們架著,嘴裡鼻裡都湧出血來,胸襟前也沾染上觸目驚心的好大一片深紅。而他眼睛緊緊閉著,額頭上滿是汗珠,臉色若白紙,眼看著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了。
想想就在片刻前,這老者還當面誇讚了他兩句,一副前輩高人的做派,白告不禁唏噓感嘆,心裡竟不知是何滋味。
亂世人命如草芥,說的就是這副情形了吧?而他要想在這個武俠遊戲世界達成大結局,順利回到現實,那顯然必須踏入江湖,日後更少不了這樣打打殺殺。
“這些都是假的,這只是遊戲罷了,一切都是虛擬的!我眼前這些個人物,也都是假人!”白告使勁晃晃腦袋,穩控住自己的情緒,試圖讓自己心裡好受些,“就像是一個人玩單機版的‘熱血傳奇’‘魔獸世界’甚麼的,亦可以調出一堆假人陪著你PK、搶怪、奪寶、攻城一樣,他們不過是按著一定編碼進行動作的程式而已!”
心裡胡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目送著大隊人馬遠離。青幫漢子們很快便走光,圍觀的人群也紛紛散去,只剩那廳中桌倒碗碎,一片狼藉。
院子裡的老·鴇眼瞅著這一切,忍不住嚎啕大哭。哭著哭著,突然淒厲地喊一聲“哎喲!他們連錢都不付就走了!”呼喊間更是又急又氣,眼珠一翻白,竟然直挺挺地暈過去了。
這一下子廳中又是一陣嘈雜,那些還留著的姑娘和龜·公忙不迭圍上前去照料老·鴇。
而白告仍站在原處,茫茫然看著廳裡的這副模樣,卻又忍不住產生動搖。他們,真的只是假人,只是程式嗎?
唉,真是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程式倘若做到這種程度,那麼所謂虛幻,和現實又有甚麼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