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貓人
大泱宮裡的貓最近活躍起來, 巡邏的侍衛頻頻看到有貓到處走動,平日裡這些小祖宗們都是藏在樹蔭裡不見人,如今全都跑出來,宮裡貓的移動穿到了齊晉的耳朵裡, 批改奏摺的硃筆一頓, 不敢置信的抬起頭:“這是集體出動來偷朕的魚?”
秦明汗顏, 皇上最近為了他的魚寢食難安, 池塘加了三倍的人手看管,可還是沒有抓到那隻偷魚的賊, 如今邊陲讓主子愁,唯一能哄主子開心的魚又頻頻失竊,實在把主子折磨的夠嗆, 如今一聽群貓出動,主子居然腦子一抽,竟然想到集體行竊這事兒上來了。
齊晉說完以後,也回過味兒來,有些窘迫的看了站在下首的秦明一眼,他輕咳一聲,隨便找了個話題遮掩過去:“近日神貓可有甚麼動向?她那個駙馬……查出是誰的貓了嗎?”
他最近實在太忙, 除了關心皇嗣功課,一心都撲倒邊陲的戰事上,屬實好久沒有關心神貓閨女的生活了。
聽說神貓閨女找了個駙馬, 齊晉生怕是哪個大臣偷偷塞給閨女的, 用美色迷惑神貓的眼, 便拍秦明私底下查了一番,如今正好用這件事兒轉移剛才的尷尬。
秦明也善解人意,順著皇上的意思彙報道:“奴婢派人查了一番, 是一隻突然出現的黑貓,城中官員家中並無飼養過黑貓,這隻黑貓出現的有點蹊蹺。”
齊晉皺眉:“不是宮外進來的野貓?”
秦明搖搖頭,說:“奴婢派人畫了像去宮外打聽,若是宮外的野貓,應該會有人見過,然,直到今日,也沒有一個百姓見過這隻貓。奴婢曾聽遊客說過,崇國的訓貓之術十分昌盛,街邊的雜耍、暗地裡的小偷都有訓貓的影子,甚至有人將貓訓練成害人的殺手,專門下手毀其容貌、傷其雙眼,以此賺錢為生。奴婢想,那黑貓會不會也是如此?”
齊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硃筆,臉上也凝重了幾分,秦明的話讓他十分吃驚,他站起身,走到窗臺前,外面一隻胖橘踏著悠閒的步伐從他的宮牆上走過,感覺到這邊有人,橘貓轉過臉望過來,眯起來的眼睛讓齊晉覺得裡面隱含殺氣。
他立刻遠離窗戶,那橘貓抖了抖耳朵,從牆頭挑了出去,齊晉嚥了咽口水,說:“朕的宮苑裡以後連貓都不準進入。”
他晚上睡覺死沉,雷打不動,要是真摸進來一隻殺手喵,做了他簡直易如反掌,齊晉有點怕,以後門外站崗的侍衛也得加一倍,別說貓,老鼠都不準放進來。
秦明深知主子的膽小,他也不是故意嚇唬主子的,但這件事情確實很重要,實在不能瞞著主子。
齊晉拍著胸脯走回來,臉上緊張兮兮的:“公主很喜歡那隻黑貓嗎?有多寵愛?能不能找個其他貓讓它失寵?”
秦明:“……”
秦明:“據說,喵皇女還在倒追。”
齊晉:“……”
齊晉:“朕的女兒居然倒追一隻貓!?”
齊晉氣瘋了,完全無法理解他漂亮可愛的貓女兒居然有貓敢不喜歡!還讓他的閨女倒追!?
憑啥?憑它黑嗎?
齊晉將批註好的奏摺往秦明懷裡一曬,怒氣衝衝往外走:“朕去會會它。”
秦明嘆口氣,不過這樣也好,皇上出去換換心情,釋放下壓力,也是陶冶情操嘛。
爵爺還不知道老丈人正怒氣衝衝來找它,此時它正偷偷用後爪避開人的視線,割綁住自己的皮繩,炮製過後的皮繩很結實,經過它一晚上的努力,已經撓開一小角了。
今日那隻小狸貓出去沒有帶它,看守它的人就把它綁在屋子裡,爵爺知道這是自己難得的機會,它抬頭看向敞開的窗戶,那裡一個侍衛會每隔一段時間看向自己,它不敢太大動作,只能艱難地用後爪鋒利的指甲盲割。
堅固的東西一旦撕開一條裂痕,就很容易從內部破壞,那條小小的縫隙在爵爺鍥而不捨的切割下,終於只剩下一絲殘皮連線。
就在這關鍵的一刻,院子裡傳來嘈雜聲,一路往這裡走來,爵爺的小耳朵刷地立起來,緊張的瞳孔都縮成一條,這次它再不害怕暴露,轉過身子手爪並用撕扯破爛不堪的皮繩,門被推開,細小的吱嘎聲此時在爵爺耳中被無限放大,就在門口出現一個明黃色身影的時候,爵爺看都沒看門口一眼,速度極快地竄向反方向窗臺,撞開窗戶衝了出去。
黑貓的速度太快太突然,門口看守的侍衛壓根沒想到那貓居然能掙開皮繩。
齊晉也嚇了一跳,只覺眼前一花,一個大黑影閃了出去,等他反應過來那是甚麼時,黑貓早就跑遠了。
他是來會會自己未來有可能的貓女婿,可女婿沒見著,還把女婿放跑了,雖然好像也不是他放跑的,但這世間趕得太巧了。
丹霞宮的侍衛只留下少數巡邏的人,扔下的都衝出去抓貓,連太監宮女都跑出去大半。
劉汝平氣鼓鼓地看著齊晉,齊晉被看得低下頭,藏在桌子下的手指扣著指甲縫,眼神也飄忽不定地往其他方向瞟。
劉汝平:“你是專門來給閨女添堵的吧。”
齊晉皺眉:“朕哪有,朕是來為閨女把關的!”
劉汝平很想對他翻個白眼,但好歹還記得這位是九五之尊,雖然跟自己相處的時候沒有架子,但太過分的表情還是不能做。
於是劉汝平抬起袖子,擋住自己的臉,大大地翻了個白眼。
齊晉看著自己的愛妃遮住自己的臉,不知道在後邊幹甚麼,但直覺對方沒幹啥好事,一時很是無語。
江雯雯接到訊息的時候,拋下一群貓飛奔回來,可是已經晚了,她除了一條被隔斷的皮繩,爵爺連根毛都沒留下,她後悔,她頓足,她當初就不應該心疼它,就應該拿鐵鏈子把它拴起來。
好嘛,現在貓跑了,她上哪兒再去找爵爺。
為了安撫心情低落的大寶貝,劉汝平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江雯雯喜歡吃的,飯做上,崽崽兒安安靜靜扒飯,姐夫跑了,姐姐很不開心,他小心翼翼看向外邊的天空,剛才還是晴空萬里,此時已經陰雲密佈。
每次姐姐非常不開心的時候,外面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會伴隨著打雷、閃電,此時若是有人敢招惹姐姐,肯定會被閃電追在屁股後邊劈,每每這時,崽崽兒就無比確信姐姐是神仙下凡的貓貓,宮裡的人也如此堅信著。
當然也很嚇人啦。
崽崽兒縮著脖子,小小的身子更貼緊桌子,恨不得把自己縮沒。
劉汝平和齊晉也大氣不敢喘,劉公公劈成黑炭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齊晉甚至抬手摸了摸脖子,後邊一把冷汗,劉汝平見狀就知道這男人膽小又發作了,在桌子下邊悄悄拉住他的手,握住的大手果然冰冷,顯然嚇的不輕。
坐擁萬里江山,千軍萬馬,還能如此膽小的男人也屬實罕見,劉汝平當年就是被這個男人流露出來的脆弱給俘虜的,如今看來……嗯,還是很招人疼。
當然,美貌和美食也很加分就是了。
江雯雯從氣悶中回過神,才發現飯桌上的氣氛很凝重,她看了眼把自己臉都快趴在桌子上的崽崽兒,再看看靠在一起互相安慰的爹孃,後知後覺的回頭看向天空,電閃雷鳴,雲層烏泱泱壓下來,有些地方黑如墨汁,縫隙間紫藍色的閃電如游龍一般穿來穿去,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只等江雯雯一聲令下,便狠狠砸向她心之所指的地方。
院子裡只剩下侍衛在強撐,太監宮女早就躲進屋子裡瑟瑟發抖,若不是職責所在,這些侍衛恐怕也會找地方躲起來——被劈成焦炭的人已經兩年沒有出現過了,他們不想自己打破這份寧靜。
江雯雯:……
她的金手指還是這麼牛逼。
江雯雯做了幾個深呼吸,外面的雷雲肉眼可見地慢慢散開,恐怖的院子重新恢復光明,之前躲起來的蝴蝶也開始飛出來偏偏起舞。
眾人崩在胸口的這口氣終於可以撥出來,侍衛巡邏的腳步變得輕鬆,宮女太監也開始在院子裡穿梭走動。
劉汝平拍拍齊晉的手背,笑呵呵地夾著一塊清蒸魚肉放到江雯雯面前的碗裡:“小珠珠,你放心,宮裡的侍衛都去幫你找黑貓去了,你父皇也會幫你找到它的,別傷心,多吃點魚肉,這貓啊,心情不好就應該多吃,吃飽了心情就自然好了。”
江雯雯嗅了嗅碟子裡的魚肉,對劉汝平張嘴,柔柔“喵”了一聲。
她看向身邊的崽崽兒,爵爺既然逃了,刺殺崽崽兒的事情也許還會再次發生,她今晚開始得跟著崽崽兒一起睡,有自己在身邊,因為跟她過於貼近,金手指的守護準則也會將崽崽兒納入保護中。她也可以趁此機會再次抓住爵爺,這一次,絕對會用大鐵鏈子栓住它!
……
夜晚的大泱宮陰氣沉沉,茂盛的植被從陰暗的角落裡張牙舞爪伸展出來,蟲鳴聲也平添了一份恐懼。
一處幽暗的樹梢上無風自動,爵爺從躲藏地慢慢爬出來,在這樣無月無星的夜晚,它兩眼一閉,任誰都找不到它,黑貓在夜裡悄無聲息地潛行,遇見巡邏的侍衛就蹲在牆角兩眼一閉,黑的讓人完全捕捉不到,憑著這份得天獨厚的本事,爵爺經歷重重驚險,終於回到了它主人的房間。
這裡位於很偏僻的下人房,屋子破舊,住在裡面的都是粗使太監,爵爺鑽進一間小房裡,鼓鼓的肉墊靜悄悄踩在窗臺上,一晃眼就溜進了房間。
它豎著尾巴,步伐矯健地靠近床邊,跳上床頭放水的矮几上坐下,粗壯的黑尾巴在腳邊盤了一圈,黃澄澄的眼睛幽亮地盯著床上熟睡的人。
應力海睡得很不安穩,尤其是後半夜,簡直像有針在扎他的腦子,恐怖的壓迫感從背脊竄上天靈感,讓他睡夢中都緊張出一腦門子汗來,直到那股壓迫感讓他從沉睡中驚醒過來。
他躺在床上穿著粗氣,夢裡的感覺彷彿還殘留在身上,讓他腦瓜子嗡嗡地疼,夜晚的房間很安靜,除了他的呼吸聲外,還有一絲微弱的喘息。
微弱的喘息?
應力海驚恐地回頭,伸手不見五指的床頭邊,凌空懸掛著兩顆黃橙橙的大眼睛。
“呵!”應力海嚇得差點尿褲子,憋了一宿的尿在膀胱裡瘋狂亂竄,攪得肚子一陣劇痛,這劇痛也拉回了他一絲明智,終於認出來這雙大眼睛是屬於誰的了。
“殺1!?”
殺1,一個在他手裡降生,又在他手裡馴化的黑貓,一共六隻同窩的貓崽兒,最後熬下來的只有這一隻,是他嘔心瀝血三年的傑作,也是憑此被崇國皇帝賞識,送到大泱宮裡熬資歷的籌碼。
只要完成任務,他便可以回國享受高官厚祿,成為人上之人。
只要這隻貓在他的手裡。
應力海伸手抓住黑貓的後脖,一把將他提到自己面前,這隻黑貓被大泱後宮那隻被譽為神貓的小狸花抓住的時候,他還以為搓手可得的富貴溜了呢,還在這個小畜生自己逃回來了。
一次失敗算不得甚麼,丹霞宮在他看來防禦千瘡百孔,他們防的了人,還能防的了貓嗎?
他潛伏在大泱宮兩年,那被神話的小貓也沒趕出甚麼滔天的大事兒,卻被大泱上下封為神貓,當真可笑,若是那隻小貓落在自己手裡,管它有甚麼神通,都得被自己訓的服服帖帖。
應力海一想到自己將大泱供奉的神貓馴服成自己手裡的一條小畜生,就感到格外地爽快,到那時,憑他羞辱了大泱皇室的功績,皇上也必定會重重賞賜他,國民更會歌頌他,想一想就讓他美得冒泡泡。
爵爺團起後腿,男人的手法很粗暴,揪住了他整個後背的皮,拉扯的十分疼痛,但對男人從小的恐懼讓它不敢反抗,心中的仇恨在面對男人時被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支配,半點也發洩不出來。
它不敢叫,也不掙扎,任憑男人將他關在一個封閉的木箱子裡,木箱子裡面有水碗,少量的吃食,水不乾淨,食物也沒有小狸貓準備的新鮮好吃,但這些就是它在男人這裡的全部,唯一能與外面聯絡的是一個圓圓的小孔,只有它眼睛那麼大,能夠讓它貼在上面看到外面的情況。
黑暗、惡臭、不乾淨的水和變質的食物就是它生活的全部,它不想回來,卻不敢不回來,男人有的是辦法抓到它,過去三年的經歷無數次認證這一事實。
爵爺站在籠子裡,貓臉緊緊貼著那個小洞,只有這樣它才不會被憋瘋,男人上床睡覺了,他沒有給自己換新的水和食物,但這些都是常態。
它的兄弟姐妹,就是這樣一隻只熬不過去死掉的,沒有新鮮的水,沒有美味的食物其實對它來說並不恐懼,恐懼的是男人慘不忍睹的手段,是一次次克服本能的訓練,是面對恐懼不能恐懼、面對鋼刀不能退縮、面對人類牢記致命的弱點,一切都是為了完成男人的要求,只有這樣才能得到食物,才能活下來。
無法挺過來的貓,只有死路一條。
爵爺想,在小狸貓那裡的生活,恐怕是上天憐憫,讓它偷來的快樂,然而它是長在骯髒水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只能被人類玩弄在手掌中。
它逃不掉,也不想讓傻不拉幾的小狸貓落入危險,它只能離開。
它以後,應該再也吃不到小狸貓送來的那麼美味的魚了。
那將是它此生最寶貴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