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兔成精
新年了, 大西村罕見地做起了炮竹,土質的炮仗悶響,但也給新年添了點年味兒。
東昊的糧食已經運送過來,都堆在村子裡的曬穀場上, 裡面有黍米、凍肉、白菜土豆、還有鹽巴。
村民們高興瘋了, 圍著曬穀場跑了兩大圈。
這些物資, 足夠大家吃上大半個冬季, 老村長在現場維持秩序,今年新年還有一個重大儀式, 那就是山上的山靈大人,要帶著全家下山來參加慶典。
這是村子裡最重大的事情,務必要做的沒有一點紕漏。
山靈大人一家歇息的屋子, 老村長早早找人給收拾出來,每一個角落都擦的一塵不染。
他緊張的去問小小的國君,山靈大人的家虎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有甚麼要注意的忌諱。
國君想了想,只說:“見到它們不要害怕。”
弟妹們現在長得都快比人高了,小臉還是稚嫩的, 主要是,它們的長相確實超出人類的想象。
大西村的人沒見過獅子,就怕到時候爹爹和弟妹一露面, 村民們的年都嚇得過不好了。
老村長點點頭, 很深有體會。
虎靈的家虎能是普通虎嗎?不能!
山上, 玄王爺掃落了房頂上的積雪,又跳到羊圈上將積雪推下去,他已經在這裡勞改大半個冬季, 算一算夫人肚子裡的娃娃也快落地了。
此時的玄王爺很平靜,身上穿著灰撲撲、打著補丁的棉襖,臉上鬍子拉碴,沒有半點王爺的尊貴,他原本細膩的面板,此時也被寒風吹得粗糙,但是眼睛卻比以往都要亮。
在山中這些歲月,度過初期的艱難,現在的玄王爺感覺渾身舒暢,身體從裡到外的得到進化,他吃的、用的、哪怕是身上的補丁,都是自己勤勞的雙手所得,以前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過得十分空虛,現在不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特別充實,再也不無聊的只能靠養珍奇異獸排解寂寞。
真好!
真充實!
掃完了積雪,又把院子裡的雪清掃趕緊,天空已經十分明亮,屋子的房門被推開,從裡面走出一家五口,已經長成兩米長的獅虎獸兄妹倆衝出來就奔著玄王爺去了,抱住他滿地打滾,喉嚨裡發出嗷嗚嗷嗚地叫聲,玄王爺抱住腦袋,非常熟練地在地上打滾,等大貓玩夠了,他才拍著衣服站起來,一點事兒都沒有。
江雯雯看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工作做的不錯,今天的肉可以多獎勵一塊。
小獅虎獸們今天顯得特別興奮,它們從爹孃口中得知,要到山下的村子裡玩耍,高興的一晚上都沒有老實睡覺,天一亮,虎媽媽就將它們的毛髮舔得乾乾淨淨,爹爹還給它們修剪了指甲,雖然身長已經達到兩米,但在虎媽媽獅子爸爸眼裡,它們還是沒有長大的小崽崽兒。
經過系統修復的基因缺陷,再也不是頭大身子小的模樣,協調的身體比例讓它們看上去更加的威嚴,兇巴巴的外表看上去比大老虎還要恐怖。
可在家人面前,這兩隻大傢伙完全就一副家貓的感覺,黏人的不得了,跟玩具王爺玩耍了一陣後,它們跑到姐姐身邊,一左一右擠在少女身上,跟沒骨頭的軟貓一般,咕嚕嚕地黏著走。
好兄妹就應該黏黏糊糊。
今天過年,玄王爺也被允許跟著一起下山,這讓他很是興奮,他已經許久沒有跟人群打交道了,每個月遙遙與東昊使者見面是難得見到人類的日子。
他緊張地搓了搓手,將頭髮儘量梳的整齊,身上的衣服拍打了好幾遍,確保沒有灰塵遺漏。
玄王爺拿著個木棍,緊緊跟在大老虎和白獅身後。
早早守在山口的村民,遠遠見到大老虎下山的身影便向村子裡吆喝起來,大傢伙立刻鑼鼓喧天,慶祝山靈大人的到來。
山口那村民笑嘻嘻的繼續觀察,漸漸的臉上就笑不出來了,笑容慢慢消失,換上來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我滴個老天爺啊,那是個甚麼東西?
只見少年國君身邊跟著兩隻比她還高的野獸,那野獸又肥又大,看上去像老虎,可跟老虎長得又不一樣,一左一右把國君擠在中間,少女的身子都快擠沒了。
村民捂著心口,隨著兩頭野獸的靠近,感覺地上的雪都在顫動。
要不是有江念念在,村民恐怕早就撒丫子逃命去了。
獅虎獸的到來只是震驚了村民,但其外貌還跟老虎相似,大家的接受程度還算良好,但是等到爵爺出現的時候,大家都看傻了。
老村長扒拉杜利安:“老杜,你,你見過這玩意嗎?”
杜利安抽了口旱菸,看著看傻的老村長,鄙視地翻了個白眼,指著跟雪一樣白的爵爺說:“這是山靈大人召喚下界的神獸,我跟你說……”
杜利安拉著老村長,將自己一家人的猜測噼裡啪啦說給他聽,說的老村長一驚一乍的。
“天獸下凡?”
“那可不,要不能長得這麼白?”
“國君身邊的兩個大傢伙還是幼崽?都那麼大了還是幼崽?”
“天獸的血統,哪兒能是地上的野獸能比的,以後還得長。”
老村長捧著心口,一邊抽著氣,一邊看向到處蹦躂的獅虎獸們。
好傢伙,都比驢大了,還是個小傢伙,以後成年得長成甚麼樣。
山靈大人一家真是威武!
老村長見多識廣,比村子裡小年輕咋咋呼呼的不一樣,他看到的是虎靈國美好的未來,有這些神獸相護,他就再也不用擔心嘍。
爵爺頭一次見這麼多人,步伐雖然走的穩健,其實心裡緊張極了,它偷偷看向身邊的大老虎,努力做出跟她一樣的架勢。
羞澀的爵爺在村民獻上美味的貢品時,十分靦腆地一口咬掉了半個豬頭。
然後,它將剩下的半個叼給了江雯雯。
村民:哇嗚~~好恩愛~~
江雯雯看出爵爺的緊張,側頭舔了舔它的臉頰,無聲安撫著自家男人難得敏感的情緒。
這一世的爵爺,當真是嬌嬌弱弱小貓咪,全心信任她,全心依賴她,雖然沒有前幾世那麼強悍,但江雯雯卻格外喜歡。
江雯雯舔乾淨爵爺嘴邊的血跡,與它在人前親暱的互相蹭蹭。
反正它們是野獸,一點都不需要在意人類的目光。
帶著爵爺走到人群的過程十分順利,大西村的村民也接受良好,就連剛進村還懼怕的兩頭獅虎獸,如今也能愉快地玩耍到一起。
不得不說,大西村的村民有一顆強大的心臟和一根粗大的神經。
沒有人注意到野獸們身後抱著棍子的男人,他就跟村子裡其他人一樣擠在人群后面猛啃豬蹄子,若不是有人偷偷靠近他身邊,他都不待抬頭的。
“王爺?”來人不敢置信地低聲喚道。
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已經多久沒有聽到了?
玄王爺抬起頭,盯著油乎乎地臉,看到一張秀氣的臉,少年男生女相,眉峰之間藏不住的鋒銳之氣,但這份銳氣卻被身上的舊棉襖折損了不少。
這正是被劉寶珠擄回來成親的秦校尉,秦行一。
玄王爺擦擦嘴,遞給他一個豬蹄:“吃嗎?”
秦行一一言難盡地看著毫無半點貴氣,完全被大西村同化了的王爺,含著淚點頭:“吃。”
倆人默默蹲在一起啃豬蹄,過年的殺豬菜格外好吃,燜好的黍米飯也特別香,倆人都沒有說話,更沒有談論逃跑的事情,只是簡單的交流下雙方的情況。
最後,玄王爺羨慕地看著秦行一:這他孃的是甚麼好運氣,居然只是跟人結婚就可以幸福地住在村子裡,他堂堂一個王爺,還在山上掃雪鏟糞,睡柴房。
秦行一還在哭訴:“王爺,我好不容易保住的清白,我想回家。”
“回你個大頭鬼。”玄王爺將豬蹄骨狠狠砸在秦行一的臉上:“ 不怕死你就逃走試試,知道村子周圍埋伏了多少野獸?野貓知道嗎?一起上來抓的你一片好肉都沒有,還有大灰狼,羅護衛現在還在山上撿柿子呢。你倒好,老婆熱炕頭還嫌棄這兒,嫌棄那兒,你遭甚麼罪了?你有我們遭罪嗎?要不是你長了這麼一張臉,你以為人家能看上你?你還能有好日子?”
秦行一:……
他就說了一句想家。
他別的甚麼都沒說=。=!!!
陶冶情操到佛系的玄王爺,被秦行一一句話搞到破防,心態徹底崩了。
秦行一將自己縮成一團,默默地啃第二個豬蹄子,希望渺小的自己不要引起暴躁王爺的注意。
兩個苦逼的人窩在一起互相傷害,江雯雯和爵爺卻被全村人圍在中間各種獻殷勤。
天色漸漸黑了,全村陷入高昂的狂歡中,土質的炮仗噼裡啪啦地在雪地裡亂象,孩子的笑鬧聲中,江雯雯帶著爵爺和大崽崽兒,悄悄離開了村莊。
外面早就等待多時的野貓群在夜裡發出綠油油地光,滾圓的肚皮顯然都已經吃飽喝足,為夜晚的行動做準備。
江雯雯一聲令下,百餘隻貓咪立刻前方開路,半路上與熊仔和小老虎回合。
越過柿子林的時候,大灰已經將經過觀察,非常老實的兩腳獸集合在了空地上,他們揹著竹筐,完全不知道大半夜的,狼群將他們挑選出來是為了甚麼。
羅護衛也在其中,他隱約覺得有事情發生,當看到一群野貓、棕熊和好幾頭老虎猛獸的時候,心裡的猜測更加確實了。
他們被動物們催促著往黑風山的另一面走。
厚實的雪地讓行走過於艱難,但是沒有人敢落後,誰也不知道落後會遭遇甚麼,也許就餵了老虎也不一定。
如此爬了大半個晚上,他們終於翻越了黑風山,展現在眼前的是他們無比熟悉的地方。
鹽礦戰場!
羅護衛猛吸一口涼氣,腦子裡立刻回想起征戰多年時的硝煙瀰漫,屍海如山。
身後的大灰狼催促他們繼續前進,離戰場越近,這些年的沙場記憶越清晰,他甚至能從空氣裡問道血腥和木頭燃燒的味道。
直到快要到達山邊的時候,那頭領軍的大老虎才輕輕低吼一聲,讓所有動物停下腳步。
它們想幹嘛?
羅護衛心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是來偷鹽的?
不可能,雖然東昊與敵國休戰,但雙方軍隊都駐守在這裡,時刻看管著鹽礦,它們再厲害,也不會是幾萬大軍的對手。
他不相信這些聰明的都快成精的動物會去以卵擊石。
可是隊伍裡的棕熊和小老虎以及野獸們背上都揹著布口袋,這不得不讓羅護衛多想。
羅護衛偷偷觀察著那頭大老虎,只見它在地上嗅來嗅去,最後在一處積雪前停下,虎尾輕輕擊打著那處地面,積雪微微顫動,竟是露出一個盆大的洞穴來。
大白兔從洞穴裡伸出腦袋,看到熟悉的老虎,動了動自己的三瓣嘴,淡定的提上了老虎的腦袋。
江雯雯聞到洞穴裡其他兔子的味道,但那些兔子怕是它了,恐怕任務完成,就四散逃開。
沒有了大白兔的制約,地下的兔子逃的一乾二淨,地面上全是它們的天敵,沒有一隻兔子敢伸出腦袋,這使它們更崇拜自己的老大了,看老大多牛逼,都看騎在老虎的腦袋上,那些可怕的食肉動物也不敢動它。
江雯雯盯著自家大白兔,眼神示意野貓群,野貓們心領神會,立刻鑽進特意挖的又寬又大的兔子洞。
蜿蜒的兔洞每隔一段距離都會在地面上開一個換氣孔,這讓貓咪們鑽在洞穴裡也不會感覺到氣悶,這條地洞的盡頭,直達鹽礦內部。
人類會被諸多天險阻攔,但動物卻可以輕易利用這些自然優勢達到目的。
地面走不通,就走地下,老兔子用了兩年的時間才降服了足夠完成任務的兔子數量。
活到一定年歲的動物智商上都會出現質的飛躍,老兔成精,越活越精。
大白兔坐在大老虎的腦袋上舔著爪子,兔耳朵高高豎起,面對周圍群狼環繞也不見半點驚慌,那份淡定,連羅護衛都自嘆不如。
當看到野貓們叼著一塊塊淡黃色的結晶體爬出來的時候,羅護衛一陣眩暈。
任誰看到眼前這一幕都得暈,他們掙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還沒有得到的鹽礦,居然就被一群動物合作密切地給偷了,說出去誰信?
若不是親眼所見,羅護衛打死自己都不可能相信。
身邊其他士兵也兩眼發直,覺得自己在做夢,他們身上的傷,失去的戰友,為的就是這些鹽塊,結果那麼多年他們都沒見到一顆,如今卻不費一兵一卒見到了一堆。
大灰狼們低吼著催促他們趕緊裝筐,這是撿柿子的時候已經熟悉的聲音。
羅護衛和戰友們麻木地將鹽塊結晶撿進筐裡,等到都裝滿後,他們才在大灰狼的吼叫聲下往回走。
一來一回天已經大量,動物們喜悅的心情從毛茸茸的臉上就能夠輕易看到。
而羅護衛的心卻一路往下沉入冰窟。
他有預感,他再也回不去東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