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 燥熱的風中透著山雨欲來的煩悶。
安六合一直等到天黑,都沒看到任何人過來,只能失望地垂下眼瞼, 準備回去。
就在這時, 範文欣過來了。
她廚藝不好,所以託沈芒種做了點吃的, 給安六合送過來了:“小安啊, 不是我說你,你這樣患得患失的好一陣子了,你就算不為自己想, 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你得振作起來啊,可別到時候男人回來了, 肚子裡的孩子卻被你餓出問題來了。快快快, 進來吃飯。你四嫂那裡我去看過了, 你四哥快好了, 過兩天就能來, 你再堅持一下, 湊合吃點。”
安六合默默嘆了口氣,掩上門, 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沒心沒肺地嬉戲打鬧,更是覺得自己孤獨得可怕。
她低垂著眼瞼往回走, 不想小杰過來抓住了她的手:“媽——”
孩子看著她,欲言又止。
安六合回過神來,強顏歡笑:“怎麼了小杰,餓了?你範姨帶了飯菜過來, 來——”
“不是的, 媽——”小杰大了, 連著很多天看到媽媽魂不守舍的,隱約想起來了點甚麼。
在他記憶深處,有陣子媽媽也是這樣的。
遺憾的是,那時候他太小了,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嚇得嚎啕大哭。
可他現在大了,他是男子漢了,他要成為媽媽的依靠。
他緊緊地攥著安六合的手:“媽,別怕,爸爸肯定會回來的,我做夢夢見他了,他還帶我們一家子一起去海邊撿貝殼抓螃蟹,子琰這個小壞蛋又拉了他一身,你嫌爸爸太臭了,一腳把他踹海里去了,讓他洗洗乾淨再上來。蕾蕾在旁邊拍著手哈哈大笑,說臭爸爸丟人人,臭爸爸不許碰媽媽……”
安六合聽著聽著,笑了,一邊笑卻又一邊哭:“對,沒錯,他要是渾身都是粑粑,媽媽肯定把他踹海里去了!”
“哈哈,我沒騙你吧,爸爸真的會回來的,八舅也說了,小孩做的夢一般都會應驗的。”小杰見媽媽又哭又笑的還是沒有徹底振作,只能把神叨叨的八舅舅搬了出來。
安六合一想也是,八荒確實說過這話,便強打起精神,去廚房拿了碗筷,陪孩子們一起吃飯。
正吃著,天空電閃雷鳴,瓢潑大雨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閃電撕裂夜空,放大了內心的恐懼,安六合強迫自己吃了半碗,實在吃不下了,她本沒胃口,一整天一口都沒吃,這會兒忽然吃了飯,在過度緊張的情緒的刺激下,胃部劇烈抽搐起來,嚇得她趕緊去走廊那裡扶著牆壁嘔吐了起來。
小杰最近已經習慣了照顧媽媽,見狀趕緊拿了個盆過來:“媽,你吐盆裡,等會我去倒。”
安六合感激地看了孩子一眼,真好,誰說男孩子就一定是馬大哈了,那估計都是沒教育好造成的,小杰就挺心細的,還知道去拿毛巾和清水,隨時準備幫她擦臉,讓她漱口。
孩子懂事,她要是再這麼脆弱,像個甚麼樣子。
便努努力,打起精神,想著吐完了好好陪孩子讀會書,轉移一下注意力。
沒想到,這一吐還挺嚴重,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期間褲頭還溼了,安六合擦擦嘴漱了口,拜託範文欣看著孩子,轉身去屋裡替換。
髒了的褲頭拿在手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出血了。
她嚇得不輕,趕緊讓範文欣去找九州:“就說我先兆流產,讓他趕緊給我抓藥。”
“甚麼?”範文欣嚇得不輕,她急死了,趕緊扶著安六合坐下,“我都說你多少次了你偏不聽,你看看,出事了吧?快躺著,我去找九州過來。”
九州冒著大雨,揹著藥箱連夜趕來,範文欣怕他淋溼了中藥,一氣打了兩把傘,兩人緊趕慢趕,可算是來到了大院這邊,立馬忙活了起來。
九州去把脈,把完脈鬆了口氣:“沒事沒事,你就是憂思過度,剛剛又吐了,胃部劇烈抽搐牽動了肚子,我給你開幾副安神養胎的藥,你這幾天哪兒都別去了,天天躺著。孩子我來看著。”
“好九州,姐不能耽誤你掙錢啊。”安六合挺過意不去的。
九州卻來了氣:“再多的錢能有我姐重要?你好好的,聽我的,趕緊甚麼都別想了,等我給你熬藥。”
九州出去後,讓範文欣帶著孩子在西屋和堂屋玩,別去東屋吵他姐。
生爐子,煎藥,收湯,盛出來,九州一個人把活兒全乾了。
端著藥碗進來的時候,才發現他姐睡著了,睡夢中還緊鎖眉頭,一看就是還惦記著姐夫呢。
九州嘆了口氣,把藥放下,沒喊她。
反正藥太燙了,說不定等會她就醒了。
出來後九州一抬頭,就看到範文欣擠眉弄眼的,想說甚麼又怕吵著他姐。
他端了個板凳,坐在了範文欣旁邊:“你說。”
“要不,你讓你媽過來陪陪她?一般這種時候,當媽的在身邊能好不少。”範文欣畢竟也是當了幾年軍嫂的,這種忐忑的日子也沒少受著。
九州一想:“不行,家裡最近大忙,抽不開身。我陪著吧,不行我再把八荒叫過來,我們哥倆輪流陪她說話,總歸有點用的。”
範文欣覺得這法子也湊合,等雨小了點,便回去了。
後半夜雨勢又瘋狂了起來,呼嘯的風聲在海島上空搗亂,吵得安六合根本睡不著。
忽然一道驚雷炸裂,嚇得她猛地坐了起來,捂著心口,又煩又亂。
她實在是不知道做點甚麼才好,只得拿出九葉菩提,再次試圖聯絡。
依舊是石沉大海,激不起任何的波瀾。
她受不了了,已經快二十天了,到底要去多久,她每天醒來都以為他還在?????枕邊,可每次伸手一摸,只摸到空蕩蕩的半邊床,她真的快崩潰了。
她沒忍住,躲在屋裡悶悶地哭。
正哭著,房間門吱呀一聲響了,腳步聲走近,年幼的兒子踹了鞋子爬上床來,從身後抱住了惶恐不安的媽媽:“媽,哭吧,哭吧,我也想爸爸了,我陪你一起哭,哭夠了好好睡覺。”
安六合壓抑了二十來天的不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幸好頭頂雷聲大作,不至於讓她第二天成為別人口中的笑話。
她放聲痛哭了很久,最後實在太累了,枕著小杰的手睡著了。
小杰倒是沒睡,靠在床頭,靜靜地落淚。
他全都想起來了,當年媽媽也這樣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個多月。
最後等來的是天人永隔。
這一次呢?
他不敢想,他只能拿八舅舅當幌子騙一騙媽媽。
善意的謊言,媽媽應該不會生氣的吧?
但只要爸爸能活著回來,就算媽媽生氣了他也覺得值了。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幕,閃電撕裂的瞬間,他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冬天,媽媽哭得連站著都沒有力氣了。
那樣不愉快的記憶,居然被他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要不是這次情景重現,他怕是這輩子都想不起來媽媽還有那麼慌亂無助的曾經了。
他撫摸著媽媽的頭髮,暗暗在心裡發誓:只要爸爸能回來,他願意一輩子都飛不起來,他願意一輩子都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角色。
可能是他的心願得到了回應,也可能只是簡單的巧合。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不一會,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嫂子,嫂子你起來了嗎?旅長凱旋啦!你快準備一下,給旅長接——”
“風”字還沒說出口,通訊兵就看到九州出來了,一臉的凶神惡煞,像是要吃人。
平時和和氣氣的九醫生居然也有這麼可怕的一面,小兵嚇懵了,好半天沒敢繼續說下去。
九州把院門掩上,淡淡地解釋道:“我姐半個多月沒睡個踏實覺了,昨天哭了一整晚,現在剛睡著,你這麼咋咋呼呼的,把她吵醒了你負責?”
“哦,對不起九醫生,我也是高興啊,沒想到嫂子擔心成這樣了。不過這次也確實挺驚險的,旅長還受傷了,不肯去醫院已經第一時間往回趕了,正好你在,你等會幫他處理一下吧。”通訊兵恍然大悟,原來九醫生不是無緣無故發火,他可以理解的。
他傳完話就走了,結果他剛走,又來一個通訊兵:“九醫生,快,讓嫂子準備一下,上頭說了,決定把咱們島上的部隊進一步擴編,要把幾年前撤銷的海軍陸戰師恢復一支出來,咱旅長要升上去當師長了!這不得好好慶祝一下?快,準備一下吧!”
“準備甚麼?他就算做了軍長就算進了中央,也沒有我姐睡覺要緊!去,告訴他,我姐擔心他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都先兆流產了!”九州故意把事情說得很嚴重,就是不想讓別人打擾他姐睡覺。
結果小兵直接嚇懵了,回到發電報的艦艇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給週中擎那邊的艦隊回了個訊息:旅長,嫂……嫂子擔心你,都流產了!